潮声吻岸

父亲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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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启说,十年前他撒了一个谎。

那时裂潮第一次真正醒来,白令珠已经拿到一段守潮族残歌,猎人公会也开始把人鱼当成可以计价的“海产”。陆启发现后,带着那条救过白令珠的人鱼下海封门。

“我告诉她,我能独自封住裂潮,让她回海。”陆启的声音被黑潮磨得很哑,“我说天亮前就回去。”

姜月在旁边闭了闭眼。

陆闻潮抓着父亲的手腕:“然后呢?”

“然后门告诉我,需要守门人。”陆启看着他,眼神痛苦,“有人必须留下,记住门在哪里,记住不能让歌声成为钥匙。”

“所以你留下了。”

“我以为只要十年。”

十年这两个字,在海水里轻得像泡沫,却砸得陆闻潮胸口发疼。

陆启抬手,像想摸一摸儿子的脸,手指却在半途停住。

“我忘了你母亲的脸。”他说,“也快忘了你的名字。”

陆闻潮抓紧他:“那就现在走。”

“门开了,必须有人关。”

“我关。”

“你关不了。”陆启摇头,“你有猎人血,能还债,不能守门。裂潮要的是歌,完整的守潮歌。”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向珊瑚。

珊瑚站在黑潮边,胸口的歌声残片一阵阵发热。裂潮在叫她。不是命令,像很多被关住的歌在求她。那些声音她都听得见:瓶中的残歌、被白夫人珍珠吞掉的旋律、潮汐湾门外惊慌的族人,还有白鲸镇上还没来得及逃走的孩子。

澜姨拦住她:“你若唱完,可能再也回不了潮汐湾。”

珊瑚用手比划:如果不唱呢?

澜姨没有回答。

她不回答,答案就更清楚。

如果不唱,裂潮会继续开。白鲸镇会被黑潮吞下,潮汐湾也会被拖进门里。陆启守了十年的那道缝,会从一道缝变成一张嘴。

海面上方传来巨响。

白鲸镇的影子被拉入水中,房屋、灯塔、广场都在黑潮投影里摇晃。珊瑚看见小满在岸上带着人往高处跑,看见姜月留下的灯塔红光被蓝色仪式线一层层缠住,也看见白夫人的珍珠光像一根针,从岸上刺进海底。

陆闻潮看向珊瑚。

他想说不准,想说我来,想像以前一样把她挡在身后。可她看着他的眼神不再是等人保护的小鱼。她在害怕,也在选择。

这比什么都让他无力。

“还有别的办法。”他说。

陆启看着他:“有。”

陆闻潮猛地抬头。

“反契。”陆启把黑色贝扣按进他掌心,“白令珠用猎人血契把残歌、银线和珍珠连起来。猎人欠下的债,可以用猎人血反转。血契一反,她对歌声的索取会变成债务返还,裂潮会短暂失去钥匙。”

“代价呢?”陆闻潮问。

陆启没有立刻说。

陆闻潮笑了一下,笑意很冷:“你们都喜欢省略代价。”

“代价是你。”陆启说,“反契会认猎人血。你可能会被裂潮拖走。”

珊瑚立刻抓住陆闻潮的手。

陆闻潮反握住她:“我不会让你唱完。”

珊瑚摇头。

她拿出那颗一直藏着的糖,放进他掌心。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却还留着一点亮色。

然后她用破碎气音说:“活……久……一点。”

陆闻潮眼眶发红:“不够。”

珊瑚歪头。

“我要你也活久一点。”

她看着他,像听懂了,又像没听懂。然后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怀表。怀表里传来很轻的潮声,不像催促,更像等待。

就在这时,黑潮撕开守卫蓝网。

澜姨和守潮者们被震退,蓝色歌网碎成一片片光。白夫人的声音从裂缝里传来,温柔得令人发冷。

“把歌给我。”

珍珠光照亮海底。

白夫人的身影从裂潮门缝里走出。她比岸上更年轻,皮肤白得像珍珠,眼睛里却有黑潮翻涌。耳坠已经不在耳边,而是嵌进锁骨下方,像一颗长进身体里的月亮。

她看着珊瑚,露出近乎贪婪的温柔。

“亲爱的,你终于明白了吧?所有人都需要你的歌。海需要你,岸需要你,他也需要你。”

陆闻潮挡到珊瑚面前。

白夫人笑:“你挡不住。她天生会游向哭声。”

黑潮再次扑来。

陆闻潮握紧贝扣和怀表,掌心的伤口被海水泡开,血一缕缕散出。反契的黑纹在贝扣表面浮现,像一条迟了十年的路。

陆启看着他,声音很轻:“闻潮,别像我一样撒谎。你要告诉她,你想让她留下,也想让她回家。”

陆闻潮看向珊瑚。

这一次,他没有把话藏起来。

“我想你留下。”他说,“但我要你回家。”

珊瑚眼睛红了。

裂潮深处,白夫人伸出手。

“唱吧。”她说,“只要一首歌,一切都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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