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底的微光
ประมาณ 11 นาที倒计时,七……六……五……
风声在耳边凄厉地尖啸,仿佛是无数被囚禁在悬崖底部的冤魂在发出绝望的嘶吼。
强烈的失重感让姜萤的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仿佛要从喉咙里吐出来。如果不是裴寂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死死地禁锢着她的腰,她毫不怀疑自己会在半空中就被这狂暴的气流撕成碎片。
她紧紧地闭着眼睛——哪怕这只是一种在极度恐惧下的心理安慰,双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抱住裴寂的脖子,将苍白冰冷的脸深深地埋在他同样冰冷的胸膛上。
她不知道他们下落了多久,时间的流逝在极速坠落中失去了意义。她只感觉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连吹过耳畔的风都仿佛凝结成了实质的冰刀,一下下刮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生疼的刺痛。
“扑通——!!!”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平地炸开了一记闷雷。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穿透了裴寂的护体阴气,狠狠地撞击在两人的身上。姜萤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大脑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冰冷刺骨的水,如同贪婪的恶鬼,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灌满了她的口鼻,剥夺了她呼吸的权利。
“咳咳……咳!”
不知过了多久,姜萤猛地从深不见底的昏迷中惊醒,剧烈地咳嗽着。肺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每一口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冰冷的河水呛进了气管,带来一阵阵辛辣的刺痛。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塞进了一个冰窟窿里,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碎裂般的疼痛。水流的冲击力撕扯着她的四肢,仿佛要把她大卸八块。
这里是哪里?
她茫然地四顾,尽管她知道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但那种置身于未知环境中的本能恐惧依然让她试图寻找一丝光亮。眼前,依然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浓重得仿佛能把人吞噬。
“将军?”
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摩擦过一样。
只有湍急的水流声在黑暗中回荡,没有半点回应。
恐慌,像冰冷刺骨的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姜萤在冰冷湍急的水中胡乱地摸索着,双腿拼命地踩水,试图保持头部在水面之上。
这里似乎是一条地下暗河。水流湍急得惊人,而且河水冰冷刺骨,带着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寒之气,仿佛能直接冻结人的灵魂。
“裴寂!你在哪儿!”
她大声呼喊,声音里带上了无法掩饰的哭腔。在经历了生与死、背叛与救赎之后,这个原本应该让她恐惧的千年鬼王,竟然成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她不能失去他!
突然,她的手在湍急的水流中碰到了一团柔软的东西。
是布料!是那种带着冷香和淡淡血腥味的、属于他的外袍的布料!
“将军!”
姜萤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顺着布料拼命地摸过去,终于在水面下摸到了一个冰冷沉重的身体。
裴寂闭着眼睛,任由水流冲刷,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在极寒之地冰封了万年的玄冰,甚至比这地下暗河的水还要冷上几分。
“将军!你醒醒!别吓我!”
姜萤慌了神。她用力地摇晃着他的肩膀,但裴寂却像是一个毫无生气的破布木偶,在水流的冲击下随波逐流,任由她摆布。
那天晚上,在姜家大宅,为了冲破那个紫袍天师布下的九天玄雷阵,为了不让她受到血契的反噬,他不仅耗尽了刚刚恢复的那一点点可怜的力量,甚至不惜燃烧了自己的本源魂力。
加上刚才从那么高的悬崖上跳下来,巨大的冲击力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本就虚弱不堪的魂体彻底陷入了深度的沉睡,甚至……面临溃散的危险。
“不……你不能死……你说过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的……”
姜萤咬着牙,眼泪混合着冰冷的河水顺着脸颊滑落。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在湍急的水流中,死死地抓住了裴寂的衣襟,将他沉重的身体一点点往上拉。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双腿在水下拼命地蹬动,拖着裴寂,向水流稍微平缓的方向艰难地游去。
她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一个时辰。她只感觉手脚都已经冻得麻木了,每一次划水都像是在拉动千斤重担,肺部仿佛要炸裂开来。
终于,她的手触碰到了一块粗糙而坚硬的石头。
是岸!
她心中一阵狂喜,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爬上那块湿滑的岩石,然后死死地拽着裴寂的手臂,一点一点地将他从冰冷的暗河中拖了上来。
“砰。”
将裴寂沉重的身体拖上岸后,姜萤自己也力竭地瘫倒在冰冷潮湿的石头上。
“咳咳……呼……呼……”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冷得像筛糠一样直打哆嗦,牙齿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声音。湿透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不断地带走她体内的热量。
但她顾不上自己,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摸索着爬到裴寂身边,颤抖着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有呼吸。
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是啊,他本来就是鬼,怎么会有呼吸呢?
但是,她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代表着存在的阴气,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却不可逆转的速度消散。就像是一个破了洞的水袋,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流逝。
如果阴气彻底消散,他就真的魂飞魄散,在这个世界上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了。
“怎么办……怎么办……”
姜萤急得眼泪直掉,在黑暗中无助地四处摸索。她想找一块锋利的石头,想找一根尖锐的树枝。她需要划破手腕,需要用她那带着纯阳之气的血来救他!就像在石棺里那样!
可是,这里是地下溶洞的边缘,除了被水冲刷得圆润光滑的鹅卵石,什么都没有。
她甚至试图用牙齿去咬破自己的手腕,但冻得麻木的下巴根本使不上力气。
怎么办?
对了,体温!
她的血里有纯阳之气,她的身体也比常人要温热。既然她的血能唤醒他,那她的体温,也许能帮他稳固住即将溃散的魂体!
姜萤没有丝毫犹豫。她用冻得发僵的手指,哆哆嗦嗦地解开自己身上那件原本属于裴寂、此刻已经湿透变得沉重无比的宽大外袍,然后又脱下了自己那件同样湿透的白色里衣。
在这极寒的地下溶洞里,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但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赤裸着单薄瘦弱的上半身,毫不犹豫地、紧紧地抱住了裴寂那如万载玄冰般冰冷的身体。
她将自己的脸颊死死地贴在他没有起伏的胸膛上,双臂用力地环抱住他的腰,试图将自己身上仅存的一点微薄的热度,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他。
“好冷……”
接触到他身体的一瞬间,姜萤冷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种冷,仿佛直接冻结了她的心脏。
但她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将军,你醒醒……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她一遍遍地在他耳边呼唤着,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深深的恐惧和依恋。
在这冰冷黑暗的地下溶洞里,在这远离人世的深渊之底,她只有他了。如果他死了,她即使不被冻死饿死,也会被那无尽的孤独和黑暗逼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缓慢得像是在经历一场漫长的凌迟。
姜萤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仿佛血液都已经凝固。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脑海中出现了各种光怪陆离的幻觉。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场大火,看到了母亲在火光中对她伸出手……
好困……好想睡觉……
难道,他们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死在这个连光都照不到的地下暗河边?
就在她快要彻底陷入昏迷,双手即将无力地垂下的时候。
她突然感觉到,怀里那具一直僵硬如石、冰冷如铁的躯体,似乎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极其微弱、沙哑,仿佛是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来的闷哼声,从他胸腔深处传出,震动了紧贴着他的姜萤的脸颊。
“将军?”
姜萤猛地清醒过来,像是在黑暗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绳索,惊喜地叫了一声。
裴寂依然没有睁开眼睛。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原本紧闭的眉头,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灵魂被撕扯的痛苦。
“冷……”
他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那是灵魂即将溃散前,对温暖的一种本能的、绝望的渴望。他那庞大而虚弱的身躯,仿佛感受到了身边仅有的热源,本能地往姜萤温暖柔软的身体方向缩了缩,试图汲取更多的热量。
姜萤感受到了他的动作,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她连忙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融入他的身体里。
“不怕,我不走。我在这里,我用体温帮你暖着。”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经历什么可怕的梦魇,只能像哄一个受惊的小孩一样,将脸贴在他的额头上,一遍遍地安抚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
溶洞里的滴水声单调地回响着。
裴寂终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熟悉的、死寂的黑暗。这是他被封印了一千年所习惯的环境。
但是,他能感觉到,一个温暖、柔软、虽然单薄却充满生机的身体,正紧紧地、毫无防备地抱着他。那温热的肌肤贴着他冰冷的胸膛,源源不断地传递着一种带着淡淡纯阳之气的热量,就像是在修补他千疮百孔的灵魂。
他的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少女特有的体香,混合着地下暗河水汽的湿冷味道。
“瞎子?”
他沙哑着声音开口,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过,干涩难听。
姜萤听到他的声音,先是浑身一僵,随后激动得眼泪如决堤般涌出,滴落在他的胸膛上,竟然有些灼热。
“将军!你终于醒了!你没死!”
她想伸手去摸他的脸,去确认他是不是真的醒了。却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冻得僵硬麻木,根本不听使唤。
裴寂微微低下头,借着黑暗中微弱的阴气视物,看着怀里这个赤裸着上身、因为寒冷而瑟瑟发抖的女人。她的皮肤冻得发青,嘴唇乌紫,但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纯粹的喜悦。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心疼。
“蠢货。”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出奇的轻柔。
他想要伸手推开她,他堂堂平东将军,何须一个弱女子用这种方式来救?却发现自己此刻虚弱得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你知不知道,在这极阴的地下河边,脱掉衣服,会把你活活冻死的?”他的语气有些严厉,似乎在掩饰内心的某种慌乱。
“我不管。”姜萤固执地说,声音虽然颤抖,却异常坚定。“我只知道,如果你死了,血契反噬,我也活不成。我是在救我自己。”
裴寂沉默了。
这个女人,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明明怕死得要命,却总是做出这种连命都不要的举动。她以为用这种拙劣的借口,就能掩饰她不顾一切救他的事实吗?
但他那颗被仇恨和阴冷冰封了整整一千年的心,却在这一刻,在这暗无天日的渊底,仿佛被一束微弱却炽热的光,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沙沙……沙沙……”
“咔哒……”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像是某种多足昆虫在湿滑岩石上爬行,又像是某种坚硬的爪子敲击地面的声音,突然在黑暗的溶洞深处响起。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在空旷的溶洞里产生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它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像是某种蛰伏在深渊底部的未知野兽,正在悄悄地、满怀恶意地靠近它垂涎已久的猎物。
姜萤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刚刚恢复一点,瞬间又褪得干干净净。
“什么声音?”她紧张地问,双手本能地抓紧了裴寂的手臂。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未知的恐惧被无限放大。
裴寂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凌厉,原本虚弱的气息中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意。
虽然力量尚未恢复,但他作为千年鬼王的感知力依然敏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正在靠近的、带着浓烈尸臭和腐败气息的东西。
那是深渊底部特有的怪物,依靠吞噬尸体和阴气为生的恶兽。而他们此刻,一个重伤虚弱的鬼王,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纯阴之体凡人,正是它眼中最美味的大餐。
“是冲着我们来的。”他冷冷地说,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将姜萤护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