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棺里的交杯酒
约 10 分钟距离吉时还有半个时辰。姜萤被红盖头蒙着脸,手脚绑得死紧,像一件待售的死物般被塞进这具逼仄的木轿里。
“夫人,这药量……会不会太重了点?二小姐身子骨本来就弱……”轿外传来翠儿压抑的哭腔,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落叶。翠儿是这府里唯一还会叫她一声二小姐的人,平时哪怕多给她留半碗热粥,都要遭到管事嬷嬷的毒打。
“闭嘴!若是让她醒着,在坟地里闹出动静惊了那位将军的英魂,我们姜家上下几百口人都要给她陪葬!能替大小姐去配阴婚,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嫡母姜夫人的声音尖锐而刻薄,隔着轿帘也能想象出她那副咬牙切齿、面目狰狞的模样。姜萤甚至能闻到随着风飘进来的,姜夫人身上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檀香味,和这即将送她去死的气氛格格不入。
姜萤在黑暗中听得真切,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迷药的药效在四肢百骸游走,像无数条冰冷的小蛇在啃噬她的筋脉,她只能无力地蜷缩在轿厢的一角。其实就算不蒙盖头,她也什么都看不见——自六岁那场高烧后,她的世界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可此刻的黑,比过去的十二年都要冷。
轿子颠簸着,每一下都像是要把她的五脏六腑给颠碎。她能感觉到轿子正在向高处走,路面的石子硌得轿夫的脚步声变得沉重而杂乱。那是往城外乱葬岗的方向,平时连最胆大的打更人都不敢在夜里靠近的地方。
她要被活埋了。和一具死了一千年的尸体一起。
她不想死。她想活下去,哪怕只能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听听风声,哪怕只能在姜家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柴房里苟延残喘。她还没找到当年那场烧毁了她眼睛的大火的真相,她怎么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一口棺材里?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了。
“落棺——”虚云道长拖着长音的唱喏声在空旷的野外回荡,透着一股阴森的诡异。周围的风声似乎也停了,只剩下乌鸦偶尔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
粗暴的拉扯,一阵天旋地转后,姜萤被重重地丢进了一个更加冰冷、坚硬的空间里。手肘撞在粗糙的石壁上,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防腐香料和某种陈腐泥土的气味,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像是一把无形的利刃,直刺她的鼻腔。
这里是石棺。
“快!灌合卺酒!封棺!”姜夫人的声音急促而惶恐,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待,仿佛只要慢一步,棺材里的东西就会跳出来把她撕碎。
一只粗糙冰冷的手捏开了她的下巴,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下颌骨。辛辣刺喉的酒液被强行灌入口中,那酒里还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咳咳……”姜萤剧烈地呛咳起来,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嫁衣的前襟。她努力想要吐出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大部分还是顺着喉咙滑进了胃里。
那是一种燃烧般的痛楚,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部。
“封棺!快封棺!”
伴随着家丁们慌乱的喘息声,沉重的石头摩擦声响起,“轰”的一声闷响,石盖严丝合缝地盖上。最后一丝极其微弱的空气流动也被彻底截断。
世界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四周静得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砰、砰、砰”,在空荡荡的石棺里回响,像是死亡倒计时的钟声。姜萤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这狭小的石棺里,空气只够她支撑几个时辰,或者更短。等到氧气耗尽,她就会窒息而死,绝望地挣扎,直到最后一丝力气消失。
迷药的劲头似乎因为刚才的惊吓和呛咳减轻了一些,痛觉开始逐渐清晰。她努力挪动着被绑住的双手,手腕处的麻绳已经勒出了血痕,火辣辣地疼。她试图在衣袖间摸索着什么。一根从废弃院落里捡来的生锈铁钉,那是她趁人不注意偷偷藏起来的,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哪怕是用这根铁钉一点点磨断绳子,哪怕磨烂双手,她也要试一试。
就在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点冰冷的粗糙时……
她感觉身侧传来一阵不属于她的……凉意。
不是石头的冷,不是那种没有生命的死物透出的冷。而是某种类似实质的、透骨的寒气,像是有活物在呼吸,而那呼吸喷吐出来的,全是冰碴。
“沙……”
极轻的一声摩擦。像是什么干枯的布料拂过了石壁,又像是干枯的骨骼在相互摩擦。
姜萤的呼吸瞬间停滞了,拿着铁钉的手僵在半空。
她慢慢地,慢慢地将头转向那一侧。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这个原本应该只有她一个活人的密闭空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空气中的腐败气味突然变得浓烈起来,那股一直被防腐香料压制的血腥味,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地扑向她。
一只手,不,那不能称之为手。那是一段冰冷至极、骨节分明的东西,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温度,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那一瞬间的触感,就像是一块万载寒冰贴上了肌肤。
姜萤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结。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一丝声音。恐惧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死死缚住。
那只手顺着她的手腕,缓缓向上。动作极其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冰冷的指尖滑过她的小臂、滑过她的肩膀,每经过一寸肌肤,都能激起一阵战栗的颗粒。
最后,那只手停留在了她的颈侧。
粗糙,冰冷,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仿佛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像折断一根枯枝一样折断她的脖子。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幽幽响起,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甚至还有一丝刚刚苏醒的慵懒:
“娘子是想反悔吗?”
姜萤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恐惧像潮水一样要将她淹没,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这暗无天日的石棺里,慌乱只会死得更快。
那只手在她颈侧停留,冰冷的指尖感受着她剧烈的脉搏,仿佛在品鉴一件鲜活的猎物。
“跳得真快。”那个声音再次响起,离她极近,温热的、带着浓烈阴气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带着某种久违的、贪婪的喟叹。“一千年了……久到我以为自己真的死了。”
裴寂在黑暗中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死寂黑暗。一千年的囚禁,足以磨灭任何心智,只剩下无尽的怨毒与杀戮的渴望。但这次不同,石棺里多了一个活物。
一个鲜活的、温暖的、散发着幽香的小东西。
刚才那杯顺着她唇角流下的酒液,也有一部分渗入了他的唇间。那酒里不仅有防腐的药材,更重要的是,带着她身上特有的、纯阴之体的生气。正是这股微弱的生气,像是一根导火索,点燃了他沉寂千年的残魂。
“你……你是谁?”姜萤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我是谁?”裴寂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在那纤细脆弱的脖颈上感受着生命的跳动。“你的好嫡母没告诉你,你要嫁的是什么人吗?”
“……裴将军?”姜萤试探性地唤了一声。这是她从姜夫人和嬷嬷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唯一信息。
“将军?哈。”裴寂冷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们现在是这么称呼我的?当年,他们可是叫我逆贼、妖孽,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把我钉死在这暗无天日的石棺里,日日夜夜受万蚁噬心之苦!”
他的情绪突然变得暴躁,手指猛地用力,姜萤痛呼出声,纤细的脖颈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折断。窒息感瞬间涌上,她的肺部开始痛苦地抽搐。
“不……不要……”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双手本能地想要去抓那只扼住命运的手,却因为被绑着而无能为力。手指徒劳地在石板上抓挠,指甲断裂,渗出鲜血。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的时候,裴寂突然松开了手。
“太弱了。”他嫌弃地甩了甩手,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连杀你的兴致都没有。像一只随时都能碾死的蚂蚁。”
姜萤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石棺里有限的浑浊空气。她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浸湿了红色的盖头。脖子上火辣辣地疼,提醒着她刚才离死亡有多近。
“你是个瞎子?”裴寂突然问道。虽然是在黑暗中,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眼睛虽然一直睁着,却没有焦距,像一潭死水,没有映出任何光影。
姜萤的心猛地一沉。被发现了。
“是。”她低声回答,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苦涩。就算不是瞎子,在这封死的石棺里,又与瞎子有什么区别?
“呵。”裴寂冷笑,“姜家真是好算计。拿个瞎子来糊弄我。也是,谁会愿意把好好的女儿送来给一个死了一千年的怪物陪葬?”
他翻身坐起,动作僵硬而迟缓,像是许久没有活动过的木偶。石棺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随着他的动作,石棺里的空气变得更加稀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过也好。”他伸出手,再次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面向自己。“瞎子有瞎子的好处。至少,你看不见我现在的样子。”
裴寂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疯狂和残忍。千年的黑暗与怨气,早已将曾经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侵蚀殆尽,留下的只是一具充满破坏欲的躯壳。
姜萤被迫仰着头,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浓烈杀意,以及那近在咫尺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气。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她不想放弃。手里的铁钉死死地抵在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将……将军……”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我……我能帮你。”
“帮我?”裴寂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瞎子,连手脚都被捆着的废物,能帮我什么?”
“我能……帮你解开封印。”姜萤咬着牙,说出了自己心中唯一的筹码。
刚才在外面,她隐约听到了虚云道长的自言自语。他说这石棺上被下了千年玄冰咒,必须要有至阴之人的纯阳之血,方能化解。
而她,就是那个至阴之人。这也是姜夫人哪怕用药迷晕她,也要把她塞进轿子的原因。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裴寂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浓浓的审视。
“因为……”姜萤顿了顿,“因为你不想再被困在这里了,对吗?一千年的孤独,比死更难受。”
这句话仿佛戳中了裴寂内心深处的某个痛点。他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你找死!”
他猛地扑向她,将她死死地压在身下。冰冷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的全身。那种冷,是渗入骨髓的,让她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姜萤没有挣扎,也没有尖叫。她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任由他的手掐住自己的脖子。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散乱的发丝中。
“杀了我,你就永远也出不去了。”她平静地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是这世上唯一能救你的人。”
裴寂的手指僵住了。
他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然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坚定。那是一种濒死野兽反扑前的眼神。
“好,很好。”裴寂缓缓松开手,发出一声低沉的笑,笑声在石棺里回荡,显得有些诡异。“我就留你一条狗命。如果你敢骗我……”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冰冷的触感。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