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夫的体温
约 12 分钟周围令人毛骨悚然的鬼哭狼嚎声渐渐平息。裴寂解决这些被血腥味引来的孤魂野鬼,甚至比对付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玄门中人还要轻松写意。那些没有实体、只凭本能汇聚的怨气,在他这个曾经统御万千阴兵的千年鬼王面前,就如同脆弱的蛛网,被他周身散发的狂暴阴气轻易撕裂、吞噬,化为滋养他残魂的养料。
他转过身,玄黑色的衣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泥泞腐叶地上的姜萤。她浑身发抖,像秋风中瑟瑟的落叶,双手死死地抱着右脚踝,原本白皙的脸上糊满了泥土和血迹,惨白如纸。
“脚断了?”他走过去,声音冷得像在冰水里浸泡过,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对于曾经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来说,这点伤根本不值一提。
姜萤没有回答。她紧紧地咬着下唇,力道大得几乎再次咬出血来,眼泪无声地顺着沾满泥污的脸颊滑落。那不是因为脚踝处钻心的疼痛,而是因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坠冰窟的绝望。她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拼上性命在灌木丛中乱撞,结果却只是从一个牢笼,跌进了这个怪物手心里的另一个更深的牢笼。那条看不见的红线,成了套在她脖子上的绞索。
裴寂没有耐心等她的回答,他直接蹲下身,冰冷粗糙的手指毫无预兆地捏住了她受伤的脚踝。
“啊!”姜萤痛得浑身剧烈痉挛,猛地往回缩脚,如同触电一般。但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她的腿却被他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纹丝不动。
“别动。”裴寂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不容置疑。
他粗暴地、毫无怜惜地褪去她脚上那只早就磨破的红色绣花鞋,以及那只被泥水和鲜血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罗袜。她那纤细苍白的脚踝暴露在空气中,此刻已经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
裴寂冰冷的指尖在肿胀的关节处来回按压了几下,手法专业但毫不顾及她的痛感。姜萤疼得冷汗直冒,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没断,骨头错位了。”他做出了冷酷的判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还没等姜萤因为“没断”这两个字松一口气,裴寂突然双手握住她的脚踝,眼神一凛,猛地用力一扭。
“咔哒!”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在寂静的树林里极其清晰地响起。
“啊——”姜萤爆发出今晚最凄厉的惨叫,那声音仿佛要刺破苍穹。她整个人痛得几乎当场晕厥过去,大脑一片空白,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白色里衣。
“叫什么叫,这点痛都受不了?姜家的规矩就是教你遇到事只会哭叫吗?”裴寂极其不耐烦地甩开她的脚,站起身嫌弃地拍了拍手,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骨头已经接回去了。再乱动错位了,我就直接把你的腿打折。”
姜萤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等那阵仿佛要撕裂灵魂的剧痛稍微平息了一些,她才勉强缓过神来。脚踝上的剧痛虽然减轻了不少,但依然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钻心地疼。
“多谢……将军。”她虚弱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虽然他手法粗暴,但毕竟是帮她接上了骨头。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任何一点生存的可能,她都要紧紧抓住。
裴寂没有理会她这毫无诚意的道谢。他站在一旁,目光带着审视和挑剔,扫过她那身破烂不堪、沾满泥污的红色嫁衣。这件衣服本该是代表着喜庆,如今穿在她身上,却只透着无尽的讽刺和狼狈。
“把这身破布脱了。”他冷冷地命令道,语气像是在下达一条军令。
姜萤愣住了,大脑有一瞬间的短路。随即,她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身体向后瑟缩。“将、将军……”
“怎么?以为我会对你这副皮包骨头、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的身子感兴趣?”裴寂看到她的动作,毫不留情地嘲讽地笑了一声。“这衣服上沾满了那些玄门牛鼻子老道的血腥味,还有刚才那些孤魂野鬼消散时的阴气。在这深山老林里,你穿着它,简直就像是一个移动的靶子,你想引来更多的妖魔鬼怪吗?”
姜萤咬了咬牙,下唇传来一阵刺痛。她知道他说得对,这身嫁衣现在的确是个致命的隐患。不仅气味重,那鲜艳的红色在月光下也太过显眼。
可是,她里面只有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如果脱了这件厚实的外衣,在这寒气逼人的深秋深夜,在这阴冷潮湿的山林里,她就算不被鬼怪吃掉,也会被活活冻死。
就在她脑子里天人交战,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件带着浓烈冷冽的沉香气味和淡淡血腥味的外袍,突然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
是裴寂的外袍。
“穿上。别磨蹭。我没有耐心等你在这里权衡利弊。”
姜萤在宽大的外袍里摸索着,颤抖着手解开嫁衣的繁琐盘扣。裴寂的袍子很长,对于身形单薄的她来说,穿上后几乎拖到了地上。那布料摸起来冰冷坚硬,仿佛是用某种冰丝织就,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但当她裹紧袍子时,却奇迹般地感觉到,它挡住了周围如同附骨之蛆般的山林寒风。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袍子上残留的、属于千年鬼王那种令人战栗的强大气息,在无形中驱散了周围那些试图靠近的阴冷。
“还能走吗?”裴寂看着裹成一个球的姜萤,冷硬地问。
姜萤试着站起来,右脚刚一受力,一阵钻心的刺痛就顺着神经直冲大脑。她闷哼一声,无力地摇了摇头。接是接上了,但立刻走路是不可能的。
裴寂厌恶地皱了皱眉。他走到她面前,背对着她,半蹲下身。
“上来。”
姜萤有些迟疑。她的手悬在半空,不敢碰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那件冰冷的外袍已经让她感到不安,更何况是直接接触他的身体?
“如果你想留在这里喂野狼,或者等那些玄门的人追上来把你剥皮抽筋,我不介意自己走。毕竟,拖着一具尸体,也比拖着一个活的累赘强。”裴寂冷冷地催促,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怒意。
姜萤别无选择。在这个绝境中,他那冰冷的后背,是她唯一的生路。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趴在他的背上。双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轻轻地、像羽毛一样搭在他的肩膀上,尽量减少接触的面积。
他的背很宽阔,但坚硬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硌得人生疼。没有起伏的呼吸,没有温热的体温,更没有鲜活的心跳。这提醒着她,背着她的,是一只鬼。
裴寂轻松地站起身,将她稳稳地托住,仿佛她轻得像一片叶子。
“抓紧了。如果掉下去摔死,我可不管。”
话音刚落,他便如同离弦之箭般,在茂密的树林中飞速穿梭。
速度极快,周围的景物如果能看见的话,一定是模糊的残影。夜风在耳边凄厉地呼啸,刮得脸颊生疼。姜萤本能地搂紧了他的脖子,将脸死死地埋在他的颈窝处,试图躲避那如刀割般的冷风。
那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不是死人腐烂的恶臭,不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而是一种混合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某种不知名冷木的沉香,以及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这是一种极其复杂、充满攻击性,却又莫名让人感到一丝奇异心安的冷香。
不知在黑暗中疾驰了多久,裴寂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周围的风声也小了许多。
“到了。”
他毫不温柔地将她从背上放下来。
姜萤感觉到脚下踩着的是柔软的草地,不再是硌人的碎石。周围很安静,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残破窗棂发出的“呜咽”声,以及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小声问,试图在黑暗中辨别方位。
“一个废弃的破庙。”裴寂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显得有些空旷。“位置偏僻,有我的气息遮掩,那些牛鼻子老道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暂时安全。”
姜萤松了一口气,摸索着找了个看似干净的角落,靠着满是灰尘的墙壁坐下。她的脚踝依然隐隐作痛,刚才那种剧烈的颠簸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感到十分恶心。
“冷吗?”
裴寂突然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外面吹进来的一点微风。他的语气难得地放缓了一丝,虽然依然冰冷,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杀意。
姜萤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虽然裹着他那件神奇的外袍,但在这种深秋的夜里,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逃亡后,身体的疲惫和虚弱让寒意更容易入侵,她依然冷得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突然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毫无预兆地覆在了她的额头上。
姜萤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僵,但强忍着没有躲开。
“没有发热。算你命大。”
裴寂收回手,走到庙中央。
“嘶——”
一阵奇异的、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声响过后,一团幽绿色的鬼火再次在破庙中燃烧起来,照亮了庙宇残破的内部。
虽然这火没有温度,甚至透着阴冷,但那跳动的一点光芒,在无尽的黑暗中,似乎能给人带来一丝微弱的、心理上的安慰。
“睡吧。趁着天还没亮,抓紧时间休息。明天一早,我们还要赶路。”
裴寂靠着一根断裂的红漆柱子坐下,闭上了眼睛,仿佛进入了某种入定的状态。
姜萤蜷缩在角落里,紧紧地裹着那件宽大的黑袍。她“看着”那团幽绿色的火焰方向,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或许是因为逃离了死地,或许是因为太累了,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她睡得很沉。
这是十二年来,她睡得最深、最没有防备的一觉。第一次,她没有做那个可怕的、关于大火和母亲惨叫的噩梦。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渐渐褪去,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睡梦中,姜萤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冰窖,冷得她直打寒颤。但渐渐地,她感觉到身边有一股奇异的、微弱的热流包围着自己。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热度。在寒冬腊月的旷野里,就像是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虽然微薄,却让人贪恋得想要将它紧紧抓住。
她下意识地、像趋光的本能一样,往那热源的方向一点点挪动,靠了过去,最后将冰冷的脸颊紧紧地贴了上去。
“嗯……”
一声极其低沉、压抑的闷哼在她头顶上方响起。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一丝隐忍,还有一丝莫名的情绪。
姜萤猛地惊醒。
她的意识还停留在梦境边缘,但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她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滚到了一个坚硬的怀抱里。她的双手,正像八爪鱼一样,死死地抱着那个人的腰。而她的脸颊,正紧紧地贴在对方宽阔的胸膛上。
更让她震惊、几乎停止呼吸的是——
他那原本应该冰冷如石、没有生命迹象的胸膛,此刻竟然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真实实存在的……体温!
“醒了?”
裴寂低头看着怀里这只像小猫一样蜷缩着的人儿。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有些沙哑,幽深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姜萤触电般地松开手,像是摸到了滚烫的烙铁。她连滚带爬地退到角落里,后背死死地抵着墙壁,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说:“对、对不起,将军,我……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她怎么会跑到这个怪物的怀里去?而且,他身上怎么会有体温?她虽然看不见,但常识告诉她,鬼是没有体温的!
裴寂看着她惊慌失措、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的样子。出乎意料地,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嘲讽她。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在被她贴过的地方,确实有一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却真实存在的热度。
那是她身上的纯阳之气,通过冥婚血契和那几滴心头血,在他体内运转,在慢慢地、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他的魂体。
一千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正在向一个“人”,向一个有血有肉的存在转变。这种感觉很陌生,让他有些抗拒,却又隐隐带着一丝无法言喻的渴望。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卑微的瞎子。
“你昨晚发烧了。”裴寂收回手,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在深山里受了寒,加上失血过多。如果你死了,血契反噬,我也会有大麻烦。所以我只能用阴气帮你强行降温。”
他没有告诉她,在这个过程中,他吸收了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纯阳之气,才导致了自己身上出现了那一丝体温。
“原来是这样……”姜萤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觉得现在的气氛尴尬而诡异。
“你的血……”裴寂看着她,眼神变得有些狂热,那是一种看到绝世珍宝的眼神。“不仅能解开玄冰咒,还能助我重塑实体。真的很有趣。”
姜萤的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知道,他所说的有趣,对她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这意味着,她将永远被当成一个血包,一个修炼的鼎炉。
“将军,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她试图转移话题,打破这种让她窒息的压迫感。
裴寂站起身,走到破庙门口。外面,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黎明破晓。
“回姜家。”
他转过头,看着角落里的姜萤,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嗜血的冷笑。
“去拿回,属于你的,还有欠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