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针放倒神兽
约 9 分钟林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荒谬的梦。
梦里,她刚刚结束一台长达十八个小时的连体婴分离手术,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心口就传来一阵剧痛,然后便是无尽的下坠。
作为国内最顶尖的宠物医院的外科主治,二十九岁的副博士林栖,没死在手术台上,却猝死在了去休息室的走廊上。这死法,传出去都得让同行笑掉大牙——医者不能自医,兽医连自己都救不了。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想的竟然是:“早知道,昨天就不该拒绝那份五百万的意外险。”
再次恢复意识,是被一阵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声吵醒的。
“师姐,你醒醒啊师姐……阿果以后再也不偷懒了,你别丢下阿果一个人……”
谁在哭?
林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入目的是一张稚气未脱、哭得双眼红肿如桃子的少年脸庞。约莫十三四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正趴在床边,死死抓着她的手。
不是她熟悉的、充满了消毒水味的ICU病房。
头顶是暗沉沉的木质房梁,结着细密的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杂着草药和霉味的气息。身下的床板硬得硌人,薄薄的被褥散发着久未见阳光的潮气。
“师姐!你醒了!”
少年见她睁眼,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眼泪掉得更凶了,一颗颗砸在林栖的手背上,温热。
也就在这一瞬间,一股不属于她的、庞杂混乱的记忆洪流,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脑海。
剧烈的头痛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她叫林栖。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林栖。
青羽城一家破败药铺的学徒,无父无母,跟着年迈的师傅学了几年半吊子医术。三天前,师傅上山采药失足去世,昨天,城中富户张员外家的灵犬病了,原主被叫去诊治,错把一味性热的“火阳草”当成退烧的“凉风藤”喂了下去,结果灵犬当晚就口吐白沫,一命呜呼。
张员外大怒,派人将原主痛打一顿,扔回了药铺,若不是这小药童阿果拼死护着,恐怕当场就得被打死。饶是如此,本就体弱、又惊又惧的原主,还是一病不起,最终在悔恨和绝望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然后,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顶尖兽医林栖,就在这具同样名为林栖的身体里,醒了过来。
“……真是老套又狗血的开局。”林栖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一个给动物做手术的,怎么就穿越了?还是穿到这种庸医害死人、哦不,害死狗,然后自己也一命呜呼的倒霉蛋身上。
“师姐,你感觉怎么样?我去给你端药!”阿果擦了擦眼泪,手忙脚乱地就要起身。
“别动。”林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水。”
她的职业习惯让她在第一时间评估自己的身体状况:身体极度虚弱,伴有低烧,多处软组织挫伤,但没有伤及骨骼。万幸。
阿果连忙“哎”了一声,倒了一碗水过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喝下。
温热的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林a栖总算缓过一口气。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孺慕之情的小药童,叹了口气。根据记忆,这阿果是师傅几年前捡回来的孤儿,原主待他不错,如今师傅和师姐(原主)接连出事,这孩子的天都快塌了。
“我没事。”她安抚地拍了拍阿果的手,正想再问些什么,药铺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伴随着木屑飞溅。
一个凶神恶煞的家丁冲了进来,指着床上的林栖,对身后的人喊道:“就是她!就是这个庸医,害死了我们家员外的三品灵犬‘追风’!”
紧接着,一群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正是脑满肠肥的张员外。他看着病恹恹的林栖,满脸横肉的脸上写满了暴戾:“好啊,你这贱丫头,还敢装死!来人,把这药铺给我砸了!再把这小贱人拖出去,浸猪笼!”
阿果吓得脸色惨白,张开双臂死死护在林栖床前,声音都在发抖:“不、不关我师姐的事!是、是你们家追风自己病得重……”
“放屁!”张员外一口浓痰吐在地上,“整个青羽城谁不知道,我那追风是血统高贵的三品灵犬,前途无量!要不是吃了你们这庸医的毒药,怎会暴毙?!”
林栖靠在床头,冷眼看着这一切。
作为一名兽医,她最恨的,一是虐待动物的人,二是把动物当成炫耀工具、出事了就迁怒于医生的蠢货主人。
这张员外,两样都占了。
她正想开口,用自己最擅长的专业知识把这张员外的脸抽肿,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比刚才砸门更剧烈的骚动。
“快跑啊!神兽疯了!”
“御灵宗的神兽当街发狂了!要杀人了!”
“救命啊——”
惊慌失"措的尖叫声、桌椅被撞翻的破碎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声,瞬间淹没了整个街道。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张员外和他的家丁们,听到“神兽发狂”四个字,也瞬间变了脸色,一个个腿肚子打颤。
“神、神兽?”张员外结结巴巴地问。
药铺外,一道巨大的黑影猛地撞在一旁的酒楼上,只听“轰隆”一声,半面墙壁都塌了下去。人群的尖叫声愈发凄厉。
林栖扶着墙,挣扎着站起身,挤到门口。
只一眼,她的瞳孔就猛地一缩。
那是一头她从未见过的巨兽。
体型堪比一头成年非洲象,通体覆盖着墨色鳞片,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头似麒麟,生有独角,四足如龙爪,踏在青石板上,留下深深的裂痕。一条长满骨刺的尾巴狂乱地甩动着,每一次都带起撕裂空气的厉响。
此刻,这头威风凛凛的巨兽双目赤红,嘴角挂着混合着血丝的白沫,正毫无理智地疯狂攻击着周围的一切。
“是御灵宗的护山神兽‘玄冥’!”
“天啊,玄冥大人怎么会这样?”
“别靠近!灵力暴走了!”
几个身穿御灵宗服饰的弟子模样的青年,远远地站着,脸色发白,不断地向巨兽身上释放着淡青色的光芒,似乎是想用灵力安抚它。
然而,这些灵力非但没有起到作用,反而像火上浇油,让玄冥更加狂躁。它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波中夹杂的灵力威压,让周围功力稍弱的人齐齐吐出一口血。
张员外早就吓得屁滚尿流,带着家丁连滚带爬地跑了。
阿果也吓得缩在林栖身后,死死拽着她的衣角。
但林栖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那头巨兽身上。
她看不到什么神兽威压,也感觉不到什么灵力暴走。
她的脑海里,职业本能已经自动开始分析病情:
【病患:未知物种,暂定名“玄冥”。】
【症状:狂躁、攻击性行为、意识丧失、肌肉强直性痉挛、口吐白沫、中枢神经系统异常兴奋。】
【初步诊断:1. 癫痫持续状态;2. 狂犬病或类似病毒感染;3. 中毒(神经毒素)。】
无论哪一种,再不进行干预,这头巨兽都会在短时间内,因心肺功能衰竭、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征(MODS)或脑水肿而死亡。
“师、师姐,我们快跑吧……”阿果的声音带着哭腔。
跑?
林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在病患面前逃跑这个选项。
她看着那些所谓的“御兽大师”和“灵医”们,只会用他们那套“灵力疗法”隔靴搔痒,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在自己面前走向灭绝。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一群庸医!
无论是现代还是异世界,庸医都一样可恨!
“阿果,待在这里,别动。”
林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屋里走。
在原主记忆最深的角落里,她翻出了一个东西——一个被原主视若珍宝,却不知是何物的布包。
那是她林栖,从二十一世纪带来的、唯一的遗产。
一个塞得满满当登的、防水的、急救医疗包。
里面有她最顺手的手术刀、几包缝合线、抗生素、肾上腺素,以及……最后三支大剂量的、用于大型动物的强效麻醉剂——“定休-8”。
她抽出其中一支,针头闪着寒光。
没有时间犹豫了。
不顾阿果惊骇的阻拦,林栖揣着麻醉剂,逆着逃窜的人流,冲了出去。
她死死地盯着那头巨兽,大脑在飞速计算。
体重目测三吨,按照“定休-8”的剂量标准,一支足矣。
关键是,怎么把这针扎进去?
它的鳞片看起来坚不可摧。必须找到弱点。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巨兽全身,最终定格在了它臀部后方、靠近尾根的一处区域。那里的鳞片明显要小和稀疏一些,是厚重甲胄下唯一的柔软地带。
就是那里了!
机会只有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像一头锁定猎物的猎豹,身体紧绷,等待着时机。
玄冥又一次狂暴地甩尾,巨大的尾巴带着万钧之力扫向一旁的茶楼。
就在它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刹那——
林栖动了!
她以一种与这具病弱身体完全不符的爆发力,猛地冲了出去。走位、闪避、突进,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了千百遍。那是她在无数次动物急救现场,从失控的藏獒、暴怒的野马蹄下抢救生命时,练就的肌肉记忆。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女,如一道闪电,冲到了神兽玄冥的身后。
她躲开了足以开碑裂石的利爪,脚尖在倒塌的废墟上借力一点,身体腾空而起。
右手紧握的针筒,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寒芒。
“噗——”
针头没入了巨兽厚实的肌肉。
林栖用尽全身力气,将管内的麻醉药剂一推到底。
做完这一切,她借着反作用力,在空中一个狼狈的翻滚,重重地摔在地上。
全场,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不要命的疯子。
几秒钟后。
那头狂暴的、不可一世的护山神兽,动作猛地一僵。
它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迷茫,然后……
“轰隆——”
如山崩,似地裂。
在震天的巨响中,神兽玄冥,轰然倒地。
扬起的烟尘中,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此时,人群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排开。
一个身穿华贵锦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他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玄冥,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他失魂落魄地冲到巨兽旁,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触摸,又不敢。
最终,一声凄厉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了死寂的长空。
“我的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