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犬

抗体

约 12 分钟

姜潮有一个秘密。

不是颈侧那道疤——这道疤六年来早被所有人看遍了——是另一件事:他血液里有一种北方基地找了三年都没找到的东西,这东西叫"自然抗体",是曙光计划里最值钱的部分,也是最危险的部分。

返回清剿基地的路上,季鸣被一块弹片划伤了左臂。

弹片不大,但卡在肌肉里没出来,沈岸让队伍停下,靠在一处断墙边给季鸣做紧急处理。姜潮本来走在最前面,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怎么了?"

"季鸣受伤了,弹片。"

"那玩意儿我能取。"姜潮走过来,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不是他的砍刀,是一把小巧的手术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你会这个?"

"我在废土上活六年,什么不会。"姜潮蹲在季鸣身边,"忍着。"

季鸣咬着牙,姜潮动作极快——切开皮肉、挑出弹片、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季鸣的额头冒汗,但没叫出声。

"手法不错。"沈岸说。

"我哥教的,"姜潮把匕首收起来,"他以前是军医大的。"

沈岸没接话。

姜潮站起来的时候,颈侧的旧疤在阳光下露出来——三道平行的抓痕,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里,最长的一道有十几厘米,疤痕已经发白,但形状完整,普通人的抓伤不可能留下这么深、这么整齐的疤。

"这疤,"沈岸问,"真的是感染者抓的?"

"嗯,"姜潮说,"六年前,我被一只三阶感染者扑倒在地,它用爪子在我脖子上划了三道,我以为我死定了。"

"后来呢?"

"后来它死了,"姜潮笑了笑,那笑容在废土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它的爪子划破我颈动脉之前,我从腰里抽出刀,捅进它的眼眶。"

沈岸看着他——三阶感染者的反应速度比普通人快三倍,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能在三阶感染者的爪子下活下来,这需要的不仅是运气,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战斗直觉"。

"从那以后,"姜潮继续说,"我就发现自己有点不一样。别的流浪猎人被感染者抓伤,要么死,要么变,我没死,也没变。"

"你去找过医生吗?"

"废土上哪来的医生,"姜潮耸耸肩,"我只能从北方基地的巡逻队手里抢一些医疗用品,我给自己做检查——血液样本送到北方基地外围的废品站化验,三个月出结果。"

"结果呢?"

"结果被北方基地'丢失'了,"姜潮的眼神冷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但我在三天后看到北方基地的清剿部队向我的临时住所方向出动。"

沈岸的脑子飞速运转——北方基地的清剿部队通常不会为了一个流浪猎人出动,除非那个流浪猎人身上有"值得出动"的东西。

"所以你知道,"沈岸说,"北方基地在找抗体。"

"知道。"

"你知道你的血液对北方基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被抓住就是实验品,"姜潮说,"意味着我死。"

沈岸沉默。他刚才答应了姜潮的"血液样本"条件,但他没说——北方基地拿到血液样本后,姜潮的命就不在自己手里了。

"姜潮。"

"嗯?"

"今晚你跟我们回清剿基地的时候,路上我会给你抽血,"沈岸看着他,"但血样我会自己保管,不会上交北方基地。"

姜潮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上交了你就是死,"沈岸说,"我答应过让你活着离开。"

姜潮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变了。"

"什么?"

"刚才在加油站,你还在盘算怎么从我身上榨取最大的情报价值,"姜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现在你开始替我想了。"

"这不矛盾,"沈岸说,"我想要情报,但我不想要你的命。"

"为什么?"

沈岸没回答。他自己也不清楚。

深夜,清剿基地的临时营房。

姜潮被安排在外围的一顶小帐篷里——"重点看护对象"的标准待遇,帐篷门口有两名清剿队员"保护",实际上是监视。

沈岸处理完今天的任务报告,从营房出来,他没有走向自己的住处,而是往外围的帐篷走过去。

值夜的清剿队员看到他,立刻立正:"副队。"

"开门。"

"副队,这人——"

"开门。"

沈岸的声音没变,但眼神冷了下来。值夜的清剿队员立刻把门打开。

帐篷里很暗,姜潮没睡,靠在角落的行军床上,砍刀横放在膝盖上——和他在加油站二楼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他看到沈岸进来,没有任何惊讶:"来收情报的?"

"来抽血,"沈岸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采血管,"我说话算数。"

姜潮站起来,伸出手臂。

沈岸走过去,帐篷很窄,两个人靠得很近,沈岸能闻到姜潮身上的味道——汗、废土上的铁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你抽烟?"沈岸一边系止血带一边问。

"偶尔,"姜潮说,"心情不好的时候。"

"今天心情不好?"

"还行,"姜潮笑了一下,"至少没死在清剿部队的枪下。"

沈岸把针头扎进姜潮的静脉,姜潮的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被针扎过太多次了。血从管子里流出来,颜色比正常人深一点,稠一点。

"你的血液密度比普通人高,"沈岸说,"这不是'自然抗体'的典型表现。"

"你在怀疑什么?"

"我在想,"沈岸把采血管收起来,"曙光计划里有一项分支研究——'强化型抗体',它不是人体自然产生的抗体,而是人工注入的。"

"你觉得我被人注射过?"

"我不确定,"沈岸看着他,"但我确定一件事——普通的感染者抓伤不会让你产生这种抗体。"

"那会是什么?"

"可能是你六年前遇到的那只感染者,"沈岸说,"它不是普通的感染者,它可能被人为改造过——血液里本来就带有'抗病毒因子',它的爪子在抓伤你的时候,把这些因子注入了你的身体。"

姜潮沉默,然后突然说:"我哥也在研究这个。他死前一个月给我寄过一封信,信里提到曙光计划里有一项'载体实验'——把抗病毒因子注入感染者体内,让它们成为'移动疫苗'。"

沈岸的瞳孔缩了一下:"载体实验——那是一个失败的分支,我父亲在一份内部报告里提到过,所有接受实验的感染者都在三周内死亡,它们的免疫系统承受不住注入的因子。"

"那为什么我没死?"

"两种可能。第一种,你本身有某种天然免疫特征,这种特征和注入的因子产生了协同作用;第二种——"沈岸顿了一下,"第二种,你不是被感染者抓伤的,你是被人为注射的。"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姜潮突然笑了:"沈副队,你想象力挺丰富的。"

"我只是在说可能性。"

"那如果我是第二种呢?"姜潮看着沈岸的眼睛,"谁会给我注射?"

沈岸没回答,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名字——但他不敢说,那个名字叫姜澜。

姜潮看出了沈岸的犹豫:"你知道什么,别瞒我。"

"我不确定,"沈岸说,"我只能告诉你——如果曙光计划里真的存在'载体实验',那这个实验的负责人只有一个。"

"谁?"

"我父亲。"

姜潮的呼吸停了一拍:"你父亲——你是说,你父亲,曙光计划的负责人,在六年前用我做实验?"

"我没有证据,"沈岸说,"但我父亲在六年前做过的'载体实验',我看过他留下的部分档案,所有接受实验的感染者都在三周内死亡,没有例外。"

"那我没死。"

"对,"沈岸看着他,"这才是最让我想不通的地方。"

"如果我没死,"姜潮的声音变冷了,"那要么是实验在我身上出了偏差,要么——"

"要么实验根本不是在我身上做的。"

"什么意思?"

"我有一个猜测,"沈岸说,"你哥——姜澜——他是曙光计划的研究员,他有没有可能知道'载体实验',并且偷偷把抗病毒因子注入了你的身体?"

姜潮的身体僵了一下:"我哥……他死前一个月,确实给我寄过东西。"

"什么东西?"

"一封信,还有一支药剂。"

"那支药剂——"

"我用掉了,"姜潮说,"信里说'这是你活下去的唯一机会',我当时没多想,反正是末世,什么东西都可能是活下去的机会,我注射了。"

"多久之后你被感染者抓伤的?"

"三周。"

"三周,"沈岸的呼吸变快了,"那就是了。姜澜在你被感染者抓伤之前,先给你注射了抗病毒因子。抓伤事件——他可能早就知道。"

"他知道我会被抓伤?"

"他可能知道'那只感染者'会被安排在你常走的路上,"沈岸说,"曙光计划里有一个'移动疫苗'的设想——用改造过的感染者在废土上'随机'抓伤人类,注入抗病毒因子,这是人体实验的最高效方式。"

"我哥参与了这个?"

"我不知道,"沈岸说,"但如果他给你注射的药剂是曙光计划的产物,那他一定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帐篷里很安静。

姜潮靠在墙上,眉头紧皱,他从来不愿意想哥哥"在曙光计划里做什么"——哥哥是他的亲人,不是科学家,不是研究员,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相信的人。

但如果哥哥真的参与了曙光计划——

"他在保护我,"姜潮突然说,"不管他做了什么,他是在保护我。"

沈岸没说话。他想起了姜澜——那个在曙光事件爆发时扑过来把他按在地上的男人。他当时没明白姜澜为什么救他,现在他明白了:姜澜在保护所有人,保护他,保护姜潮,保护所有被曙光计划蒙在鼓里的人,代价是他自己的命。

"我哥死的那天,"姜潮说,"是不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

"我猜是的。"

"你父亲杀了他?"

"我亲眼看到的,"沈岸说,"我父亲拿枪,射穿了他的颈侧。"

姜潮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已经很多年没哭过了,但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得吓人。

"沈副队,"姜潮说,"你会替你父亲还这笔债吗?"

沈岸没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应该替他还。但另一个声音在说:你没做过的事,凭什么你来还?

"我会把真相查清楚,"沈岸最后说,"然后我会让该还债的人还债。"

"谁该还债?"

"我父亲,陆时寒,还有所有参与曙光计划的人。"

"包括你自己?"

沈岸没回答。

沈岸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在营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他不抽烟,但废土上的人口袋里都备着几根,有时候是为了交易,有时候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他没点,只是把烟在手指间转了转。

废土上的风带着清晨特有的冷意,他抬头看了看天,东边的地平线已经有了一丝灰白。

季鸣从营房里出来:"副队,您刚才去见那个人了?"

"嗯。"

"血样拿到了?"

"拿到了,"沈岸把烟收起来,"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陆部长。"

"您是怀疑……"

"我怀疑的事很多,"沈岸说,"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

季鸣没再问。他跟着沈岸回到营房,沈岸坐在行军桌前,把姜潮的血样小心地放在内袋里。他看着那管深红色的血液,突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不只是想要姜潮血液里的抗体,他想要了解这个人。

这种"想要"不在他过去二十七年的人生经验里,他不知道怎么处理。

从小到大,他被教导的是"理性""计算""不要有感情",感情是"会降低判断准确率的变量",但今晚在姜潮的帐篷里,他第一次有了一种"想要靠近某个人"的冲动。

这让他害怕,他不知道该害怕这种冲动本身,还是害怕自己会为了这种冲动做出什么不理性的事。

他把血样锁进行军桌的抽屉里,对季鸣说:"明天的任务报告我自己写。关于姜潮——"

"不写,"季鸣说,"我明白。"

"还有,"沈岸的声音低了下来,"帮我查一份档案——曙光计划的'载体实验'分支,北方基地的档案室应该有备份。"

季鸣的脸色变了一下:"副队,那个档案是S级机密,陆部长——"

"我不要原件,我只要一份摘要。"

"摘要我也没权限。"

"你去废品站找一个叫'老鬼'的人,"沈岸说,"他是曙光计划的前研究员,三年前感染后被北方基地'处理',但没死,他现在在废品站做交易,手里有一份'载体实验'的非官方档案。"

季鸣愣住了:"副队,您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多,"沈岸说,"去吧。"

季鸣走出营房的时候,沈岸在他身后加了一句:"季鸣。"

"在。"

"如果我父亲真的还活着,"沈岸的声音很轻,"你还会跟在我身边吗?"

季鸣回头,月光下沈岸的脸很白,眼底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迷茫。

"副队,"季鸣说,"我跟您两年了,不是因为您是谁的儿子,是因为您是谁。"

沈岸没回答,他摆了摆手,让季鸣出去。

月光从营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那管深红色的血液样本上,沈岸盯着它看了很久——这管血里藏着的,可能不只是抗体,还有他父亲、姜澜、以及整个曙光计划的所有秘密。

他忽然想起姜潮在帐篷里说的那句话:"他在保护我,不管他做了什么,他是在保护我。"

姜潮说的是他哥哥,但沈岸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姜澜。

姜澜在曙光事件爆发的那天晚上,扑过来把他按在地上,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姜澜知道他父亲会杀他吗?

姜澜知道曙光计划的真相吗?

姜澜为什么要在死前把照片塞给他,让他"替姜潮保管真相"?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刺,扎在沈岸的心里。他知道自己必须找到答案,不只是为了姜潮,也是为了自己。

他欠姜澜一条命,他欠姜潮一个真相。

这两笔债,他必须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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