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糖果
约 4 分钟货船只把他们送到邻镇外港。
船长收了陆闻潮一只旧银扣,仍旧骂了一路,说自己这辈子最讨厌两样东西:猎人和会带来猎人的乘客。珊瑚听完,很礼貌地问:“那你喜欢金鱼吗?”
船长看见她怀里的桶,沉默很久,最后把他们赶下了船。
天亮时,雨停了,港口像被洗过一遍。废弃候船室的玻璃碎了半扇,墙上贴着过期航班表,长椅掉漆,角落里有一台不会再亮的自动售货机。珊瑚坐在长椅上,认真研究一颗水果糖。
糖纸被她剥得坑坑洼洼。她先闻,后舔,最后小心咬了一口。
“陆闻潮。”
“又怎么了?”
“我的嘴里涨潮了。”
陆闻潮正在处理肩上的擦伤,闻言抬头:“那叫甜。”
“甜。”她含着糖,把这个字念得很慢,“人类为什么要把甜藏起来?直接告诉别人不行吗?”
“糖不能说话。”
珊瑚掰下半颗,递给他:“那我替它说。给你。”
陆闻潮看着那半颗被她咬过的糖:“不用。”
“你不想涨潮吗?”
“不想。”
她失望地收回手,想了想,又把糖塞进他掌心:“我们海里分享食物,是说我愿意让你活久一点。”
陆闻潮握着糖,指尖僵住。
候船室外传来脚步声。他立刻把珊瑚推到长椅后。两个搜查的猎人进来,雨衣还滴着水。
“白夫人悬赏又加了。”
“活的?”
“废话。活鳞、活歌,死了价钱少一半。听说守潮族疼到极限,歌声会自己往外跑。”
“那就先剥一片鳞试试。”
珊瑚蹲在长椅后,脸色慢慢白了。
猎人离开后,她没有立刻出来。
陆闻潮蹲下:“吓到了?”
珊瑚摇头,声音却很轻:“原来他们知道我会疼。”
陆闻潮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勒了一下。
“别听他们的。”
“可他们说得很清楚,不像误会。”她抬起眼,“你以前也抓过人鱼吗?”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陆闻潮没有撒谎:“抓过线索,没抓过活的。”
“线索会疼吗?”
“不会。”
“那人鱼会。”
“我知道。”
“那你抓我,是第一次?”
“嗯。”
珊瑚想了很久,忽然说:“那你第一次做错事,就改掉了。还算快。”
陆闻潮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她笑了笑,又低头看自己的尾鳞。脚踝处的鳞痕淡了一小片,像被橡皮擦过。昨夜银藻钻过的地方,蓝光变得很薄。
“它少了一点蓝。”
陆闻潮脸色变了。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鳞痕冷得异常。珊瑚缩了缩,却没有躲。
“疼?”
“不像疼。”她努力形容,“像海在忘记我。”
姜月的电话正好打来,声音被海风扯得断断续续:“她离海太久会失声。先失鳞光,再失歌,最后心跳会跟潮水错开。”
珊瑚听懂了失歌,没听懂心跳。
她只问:“如果我不能唱歌,还能回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
陆闻潮攥紧手机:“说话。”
姜月叹气:“能,但得快。下一次涨潮前到灯阵外海。慢了,她就算回去,也未必能认出潮汐湾的门。”
候船室里安静下来。自动售货机的玻璃映出珊瑚的脸,苍白,湿冷,眼睛里却还有一点不肯熄灭的好奇。她看着那半颗糖,又看陆闻潮肩上的伤。
“你吃。”
“我说了不用。”
“你要活久一点,才送得到。”
陆闻潮看着糖,终于把它放进嘴里。
甜味很廉价,水果香精味重得发苦。可他想起她说,嘴里涨潮了。于是那点劣质甜味忽然变得难以下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
珊瑚看着他:“涨潮了吗?”
“没有。”
“你们人类嘴巴很固执。”
陆闻潮把绷带系紧:“是你的形容太怪。”
“可是你没有吐掉。”
他动作停了一下。
窗外,第一班渡轮的汽笛声响起。
可海面上,一排猎人灯阵已经亮了起来。红光从雾里穿出来,一盏接一盏,像在海上排出一条禁止回家的路。
珊瑚站到窗边,轻声问:“灯也会咬人吗?”
陆闻潮把银钩收进袖口:“会。”
“那我们咬回去吗?”
他看了她一眼。
她很认真,嘴角还沾着一点糖。
陆闻潮忽然笑了一下,很短。
“先学会跑。”
“我跑得比昨天好。”
“昨天你差点撞进垃圾桶。”
“它站得太突然。”
陆闻潮推开候船室后门。外面潮声很近,灯阵很亮,追兵也不会太远。珊瑚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像收起一枚小小的太阳。
她跟上他时,脚踝处的鳞光又淡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