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海底
约 4 分钟去废码头的路上,珊瑚一直很安静。
陆闻潮不习惯。
她平时会问路灯为什么站岗,垃圾桶是不是饿了,公交站牌等不到车会不会伤心。现在她只抱着漂流瓶,指尖发白。漂流瓶里的纸已经皱了,那个弯弯的符号贴在玻璃内侧,像一只闭着眼的小海马。
“怕?”陆闻潮问。
“嗯。”
“怕就别去。”
“怕也要去。”珊瑚看向他,“你救我的时候怕吗?”
陆闻潮没有回答。
当然怕。
从他烧掉转运单开始,从他划掉猎人编号开始,从他发现自己不愿再把她交出去开始,他一直在怕。只是他习惯把怕藏起来,藏在冷脸后面,藏在命令里,藏在“闭嘴”和“跟紧我”之间。
珊瑚却总能把那些藏起来的东西听见。
废码头在白鲸镇最北边,过去是走私船停靠的地方。旧仓库一排排立在雨雾里,铁皮屋顶被海风掀起边角,像一群破败的鱼鳞。陆闻潮带珊瑚绕到后方,借废船阴影靠近。
仓库里有灯。
小满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眼泪汪汪。看见珊瑚,她拼命摇头,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声。
珊瑚小声说:“她在说不要来。”
“我知道。”陆闻潮拔出银钩,“所以你待在我身后。”
“可是我也想站前面一次。”
陆闻潮看了她一眼。
她明明还会被鞋绊倒,明明看到猎人灯会发白,明明被海门拒绝后连尾鳞都暗了一圈,却说想站前面一次。
“站前面不是好事。”他说。
“可一直站后面,也不是。”
仓库顶灯亮起。
秦砚从货箱后走出,手里把玩一枚蓝鳞。那枚鳞正是他在公会楼下捡到的,光芒比之前暗了一点,却仍旧在他指间发热。
“真感人。”秦砚笑道,“猎物、猎人、被卷进来的无辜小姑娘。白夫人要是看见这一幕,说不定会给你们加一个展柜。”
小满愤怒地呜呜。
珊瑚认真道:“她说你很坏。”
秦砚笑容一僵。
陆闻潮趁机踢翻货箱,冲向小满。银钩与银钩撞出火星。秦砚的动作比过去更快,他熟悉陆闻潮每一次起手,也熟悉他的弱点。
“你还是喜欢先救人。”秦砚格开他的钩,“所以你才总输。”
“你废话还是这么多。”
“因为你听得进去。”
两人在货箱间交手。珊瑚不会打架,却会听水。仓库地板下有旧排水渠,水声被木板压着,闷闷的,像被堵住嘴的小鱼。她环顾四周,看见墙角有一桶海水,应该是白夫人为了防止她失水准备的。
她跑过去推桶。
桶很重。
她推了一下,没动。
她咬牙又推,鞋底打滑,整个人差点扑上去。小满拼命摇头,陆闻潮被秦砚缠住,抽不开身。
珊瑚忽然想起第5章……不,她还不知道那叫第5章。她想起陆闻潮教她走路时说,很多保护都疼。
她抬脚踹向水桶。
脚趾疼得她眼泪差点出来,水桶终于翻倒。海水沿地板缝隙钻进去,冲进排水渠。暗渠机关被水压顶开,小满椅脚边的铁扣啪地弹开。
小满连人带椅摔倒,嘴里的布团掉出来。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她哭着喊,“墙上!墙上是拍卖会图!”
珊瑚转头。
仓库墙面画满教堂座位,中心画着一只珍珠耳坠。座位被分成三层,最上方写着“贵宾观赏区”,中间写着“歌声截取台”,最底下画着一个水箱。
水箱里,是一条没有名字的人鱼剪影。
珊瑚的脸白了。
秦砚趁乱挥钩,银光擦过陆闻潮肩侧,直取珊瑚。陆闻潮回身已经慢了一瞬。
钩尖割下珊瑚肩侧一片鳞。
疼痛不是从伤口开始,而是从喉咙里炸开。珊瑚眼前一黑,耳边所有水声都乱了。她听见小满尖叫,听见陆闻潮喊她名字,也听见那片被割下的鳞在秦砚手里发出细微的哭声。
她跪倒在地。
陆闻潮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反手扣住秦砚,银钩抵上对方喉咙。那一刻,他不像那个总把情绪藏起来的猎人,更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
“再碰她一下。”
秦砚却笑了。
他的喉咙贴着银钩,仍旧笑得出来。
“你完了,闻潮。”
陆闻潮眼神冷得发黑。
秦砚低声道:“你对她动心了。白夫人最会利用这个。”
仓库外,警报响起。
车灯一道道扫过破窗,照亮墙上那张拍卖会座位图。远处传来高跟鞋落地的声音,不急不慢。
白夫人的车队已经到港。
珊瑚捂着肩侧伤口,抬头看陆闻潮。她疼得说不出话,却还是先看他的手。
银钩抵着秦砚喉咙,只差一点就能划开。
她伸出沾水的手,轻轻拉住陆闻潮的袖口。
“不要。”她声音发颤,“你的红色水……不要为了他流。”
陆闻潮的手僵住。
秦砚眼底笑意更深。
仓库门外,白夫人的声音温柔响起:“亲爱的,我来接我的小人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