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血
约 8 分钟走廊尽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胶体。光线被厚重的窗帘和积年的尘埃过滤得昏黄暗淡,只能勉强勾勒出两侧墙壁上覆盖着白布的家具轮廓,像一排排沉默的守灵人。
沈知夏飘在半空中,小心翼翼地与地面保持着一尺距离。她跟在陆沉舟身后,像一只被主人牵着无形绳索的气球,不敢漂远,也不敢落地。自从手腕上被系了那道温暖的“红绳”,她发现自己脚下第一次有了一道清晰完整的影子,不再是以前那样破碎不堪、时隐时现的淡痕。这让她莫名地安心,仿佛自己离“人”的样子又近了一点。
陆沉舟走得很慢,步履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几乎听不见声音。他停在一扇雕花的木门前,指尖轻轻拂过门上繁复的鸢尾花纹,像是在欣赏百年前的工匠手艺。
“这边的雕刻风格,和主体建筑不太一样。”他侧过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寻找角色灵感。
沈知夏却知道他是在对自己说。她飘近了些,好奇地打量着那扇门,却只感觉到一股让她魂体发冷的阴寒之气正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躲到陆沉舟背后。
“这里……不喜欢。”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我知道。”陆沉舟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门上,“所以才要你跟着我。记住了,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离开我三步之外。”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感。沈知夏乖乖地点了点头。经过昨晚的事,她已经明白,这个男人定下的规矩,不是为了束缚她,而是为了保护她。
他们绕过那扇紧闭的木门,继续向里走。走廊的尽头,是一座盘旋而上的弧形旋梯。旋梯的扶手由黑沉的铁艺铸成,缠绕着枯萎的藤蔓浮雕,一路向上,隐入更深沉的黑暗里。
就是这里。
一种强烈的、源自魂魄深处的悸动猛然攫住了沈知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悲伤又暴戾的共鸣。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被旋梯下方的一处墙角死死吸住。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斑驳的墙纸和一道从天花板垂落的蛛网。
陆沉舟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去看那个墙角,而是仰头看向旋梯的结构,仿佛在研究它的承重与美学。
“典型的哥特晚期风格,为了追求视觉上的轻盈,牺牲了结构稳定性。在这里拍追逐戏,倒是很有戏剧张力。”他语气闲适地评价着,身体却不动声色地向左侧微移半步,正好将沈知夏大半个魂体挡在自己身后。
可那股阴冷的气息,却并没有因为他的阻挡而有丝毫减弱。
一丝比周围光线更浓郁的黑雾,凭空从那个墙角渗了出来。它细若游丝,仿佛一缕被遗忘的怨念,在空气中迟疑地扭动着。
它对近在咫尺、阳气充沛的陆沉舟视而不见,仿佛他只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那黑雾的目标极其明确。它绕过陆沉舟的身体,精准地、固执地朝着沈知夏的方向探去。不,更准确地说,是朝着她脚下,旋梯拐角的那一小片空地。
沈知夏的呼吸停滞了。她看见那缕黑雾像一条有生命的毒蛇,缓缓游弋到那片空地上方,然后猛地向下一钻!
“嗡——”
一声尖锐的耳鸣在她脑海中炸开。
黑雾触及地面的瞬间,那片积了十年尘灰的地板上,一抹早已干涸、渗入木纹深处的暗红色血迹,竟像被重新唤醒般,突兀地浮现出来!
那血迹不大,是喷溅状的,在怨气的催化下,颜色从陈旧的暗褐,一点点变得鲜红刺目,仿佛是刚刚才流淌上去的。
怨气认得这片血。十年前的血。
“啊!”沈知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魂体剧烈地晃动起来。一股不属于她的狂暴记忆,夹杂着无尽的冰冷与绝望,冲垮了她脆弱的意识。
风!
耳边是撕心裂肺的风声!
身体在急速下坠,失重感让她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她想尖叫,喉咙却被灌入的冷风堵死,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的一切都在飞速旋转,古堡的尖顶、灰色的天空、远处的树林……所有景物都化作了模糊的色块。
唯一清晰的,是地面那片坚硬的、铺着石板的庭院,正以一种无可抗拒的速度迎面扑来!
她要死了。
这个念头冰冷而确凿。
“别看!”
一声低喝如惊雷般在耳边响起,一只温热的手掌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那股暖意瞬间贯穿了她冰冷的魂体,像一道坚固的堤坝,强行将那股汹涌的记忆洪流截断。
沈知夏猛地回过神,眼前哪有什么下坠的庭院,她依然飘在旋梯口,被陆沉舟紧紧护在身后。她的魂体在剧烈地闪烁,边缘几乎变得透明。
而那缕黑雾,在陆沉舟伸手抓住她的瞬间,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烧到,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骤然缩回了墙角,消失不见。地板上那片诡异的鲜红血迹,也随之迅速黯淡下去,重新变回不起眼的陈年污渍。
“没事了。”陆沉舟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他没有松开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渡过来,安抚着她几近溃散的魂体。
“我……我刚才……”沈知夏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那坠落的恐怖感觉还残留在她的每一寸感知里,“我好像……掉下去了……”
“只是这里的怨气勾起了你残存的执念。”陆沉舟扶着她,引她远离那个角落,声音压得很低,“别怕,有我在。”
沈知夏大口地“呼吸”着,尽管鬼魂并不需要呼吸。她怔怔地看着陆沉舟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他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
就在刚才,怨气出现的时候,他明明可以轻易地用那些她看不懂的手段将之驱散。可他没有。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是最不“法术”的方式——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她和危险之间。
他的规则,他的三步距离,原来是这个意思。
只要在他身边,那些专门冲着她来的恶意,就无法真正伤害到她。
这一刻,沈知夏心中最后一丝对他“管束”的抵触也烟消云散。她不再觉得这个男人冷漠、霸道,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这十年里,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孤魂野鬼,而是被一个强大而可靠的存在,稳稳地护在了羽翼之下。
“我……我会听你的话。”她仰起头,看着陆沉舟的侧脸,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不会再乱跑了。”
陆沉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秒,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含的波动。他“嗯”了一声,松开她的手腕,转而说道:“我们先离开这里。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沈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沈明珩挂断电话,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平板电脑上显示的古堡建筑平面图。西侧翼二楼的旋梯位置,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陆沉舟……”他用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镜片后的眼神一片冰冷,“希望你只是对老建筑有兴趣,而不是对十年前的旧事有兴趣。”
桌上的另一份文件里,一张女演员的照片赫然在列。正是剧组的女一号,林晚乔。照片旁,是几行手写的批注:【性格胆小,好胜心强,易被利用。可作为观察窗口。】
……
当陆沉舟带着沈知夏回到灯火通明的拍摄主区域时,剧组正在为下一个镜头做准备。导演正对着一个机位大发雷霆。
“这三号机怎么回事?又出问题了?刚才还好好的!”
几名工作人员围着一台摄影机,满头大汗地调试着。
林晚乔站在一旁,看着陆沉舟从那个传说中闹鬼的禁区方向走出来,安然无恙,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目光在陆沉舟和那台出故障的摄影机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沈知夏跟在陆沉舟身边,依旧有些心神不宁。她忍不住回头望向那条幽暗走廊的入口,那里已经被工作人员用警戒线暂时封锁。
就在她回头的一瞬间,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清楚地看到,一缕极细、几乎无法察觉的黑气,正从警戒线下方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它贴着地面,像一条寻找猎物的蛇,灵巧地避开来往的人群,径直滑向了那台不断出故障的摄影机。
然后,在所有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那缕黑气顺着支架攀爬而上,一头钻进了摄影机的镜头之中。
摄影机的监视器屏幕上,原本雪花乱跳的画面,瞬间恢复了清晰。
调试的摄影师惊喜地喊道:“好了好了!导演,画面正常了!”
没有人注意到,在画面恢复的那一刻,镜头深处,一抹微不可见的红光,一闪而逝。
而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仿佛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窥视着这一切,然后又悄然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