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说的那些邪事

001

约 10 分钟

电话是下午三点多打来的。

我正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震了三下才接。屏幕上显示一串座机号码,区号是湘西的。

"喂,是陈渡吗?棺材峡的陈渡?"

对方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断断续续的,信号烂得要命。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我是村委会的……你家祖屋……整体搬迁规划……需要本人来签字……"

中间吞掉了一大截,我只听到几个关键词。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年底前……不来的话……"

后面那句彻底被电流声吃了。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贴着,听到的全是沙沙沙的杂音,像有人在电话那头搓砂纸。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泥土底下蠕动。

"喂?喂?"

没人应了。

信号断了。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烟盒。里面还剩大半包,我点上一根,走到窗前。

十一月的省城已经冷了,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对面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没什么温度的光。楼下的马路上车流不断,喇叭声、刹车声混在一起,是我听了四年的白噪音。

棺材峡。

这三个字从嘴里滚出来的时候,舌头都觉得涩。

十二年没回去了。

上一次离开那地方是2007年,我爸带着我妈和我,坐村口的拖拉机出山,到古丈换大巴,再到吉首坐火车。我妈在拖拉机上吐了两回,我爸一声不吭地抽烟,我坐在后斗的化肥袋子上,看着两边的山一座一座往后退。

那年我六岁。

后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县城、初中、高中、大学。我爸在我大二那年死在矿上,赔了十七万,我妈拿着钱改嫁去了邵阳,逢年过节发条短信,内容永远是"照顾好自己"。

我没回过棺材峡。

不是不想,是不敢。

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矫情。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成年人,怕什么?怕山里没信号?怕旱厕的味道?怕那些记不清面孔的远房亲戚拉着你的手说"你爸要是还在就好了"?

都不是。

我怕的东西说不清楚。就像你小时候在柜子里藏了一罐什么东西,密封得很好,搁了十几年,你知道它还在那里,但你不想打开。因为你隐约记得,封口的时候手是抖的。

第二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回去。签字。拿钱。走人。三天够了。

我从床底拖出那个跟了我四年的双肩包,里面还塞着上次采风没拿出来的录音笔和笔记本。我是中文系毕业的,在一家文化公司做撰稿,偶尔接点民俗采风的活儿。说白了就是到处跑,听老人讲些有的没的,回来攒成公众号文章,一篇两百块。

包里扔了两件换洗衣服,一条充电线,一把折叠伞。想了想,又把那件冲锋衣从衣柜里翻出来套上。湘西的山里冷,跟省城不是一个冷法,那种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

出门前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黑框眼镜,脸白得像没见过太阳,下巴上冒了几颗胡茬。怎么看都是个城里人的样子。

挺好。

高铁是第二天早上七点的,省城到吉首,三个半小时。

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把包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坐下来就开始看窗外。

前两个小时没什么好看的,平原、农田、工业区、高压电塔,偶尔闪过一座灰扑扑的小城。车厢里安静,对面坐着个戴耳机的女大学生,旁边是个睡着了的中年男人,口水快流到领带上了。

过了怀化之后,地貌开始变。

平地没了。山从两边挤上来,先是矮的丘陵,长着稀疏的马尾松,然后越来越高,越来越陡,石灰岩的断面像刀劈出来的,灰白色,上面挂着些死了的藤蔓。

隧道多起来了。

一个接一个,车厢里忽明忽暗。每进一个隧道,窗外就变成一面黑镜子,我能看到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苍白的,眼窝发青。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四格信号变成了三格。

出隧道,亮了一下,又进隧道。

三格变两格。

车厢里的灯闪了一下,广播在播报还有二十分钟到吉首。那个女大学生摘下耳机,开始收拾东西。中年男人醒了,擦了擦嘴角,若无其事地整理领带。

我盯着窗外的山,它们已经不像山了,更像是一排排合拢的牙齿,把铁轨吞进去又吐出来。

两格变一格。

吉首火车站出来,我没停留,直接拖着包去了汽车站。

买了张去古丈的票,下午一点发车。候车室里的塑料椅子油腻腻的,我没坐,站在门口抽了根烟。吉首的空气比省城好,带着点山里的水汽,但也夹着一股柴油味。

大巴是那种老式的中巴,车身上的漆皮起了泡,轮胎上糊着黄泥。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正拿扳手敲后轮的螺丝。

车上稀稀拉拉坐了十来个人,除了我,全是本地面孔。

几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皮肤黑红,手上全是老茧,膝盖上搁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两个裹着头巾的老太太坐在最后一排,中间夹着几只竹笼子,里面装着鸡,不时咯咯叫两声。

他们在说话。方言。

我听不太懂。小时候能听懂一些,但十二年过去了,那些音节变得又硬又陌生,像石头碰石头,嘣嘣嘣的,偶尔蹦出一两个我能抓住的词——"赶场""洋芋""涨价了"。

没人看我。或者说,看了一眼就不看了。

我在这辆车上格格不入,冲锋衣、登山鞋、黑框眼镜,像个来写生的美院学生。他们大概把我当游客了。来凤凰古城玩的游客偶尔会坐错车跑到古丈来,不稀奇。

大巴摇摇晃晃地开了。

出了吉首城区,路就开始绕山。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悬崖,下面是酉水河,浑黄的水面上漂着几根枯木头。司机开得很猛,弯道上也不减速,车身倾斜的时候我能听到行李架上的东西哗啦啦地滑。

后排的老太太开始念叨什么,声音不大,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骂人。鸡在笼子里扑腾了几下,安静了。

手机信号在古丈县城短暂地回了两格,我趁这工夫给房东发了条微信,说出差几天。房东回了个"好的",后面跟了个表情包。

这是我跟省城最后的联系。

大巴到古丈车站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湘西的冬天黑得早,四点半太阳就掉到山背后去了,天边还剩一条脏兮兮的橘红色。车站就是路边一间铁皮棚子,连个像样的站牌都没有,地上散着些瓜子壳和烟屁股。

我下了车,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

棺材峡在古丈县西北方向,直线距离三十多公里,但全是山路,没有班车,没有出租车,连个摩的都看不见。地图上那条通往棺材峡的路是一根细得快断掉的灰线,标注着"乡道,路况未知"。

我站在路边等了两个小时。

天彻底黑了。路灯只有一盏,昏黄的,招了一团飞蛾。温度掉得很快,我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下巴,手插在兜里,来回踱步。

偶尔有车经过,大灯晃一下就走了。

我开始想这趟来是不是脑子有病。大不了不签那个字,祖屋塌了就塌了,反正我也不住。补偿款能有几个钱?那破地方的房子,撑死赔个三五万。

但脚没动。

不是钱的事。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事。

快六点的时候,一辆农用三轮车从山那边突突突地开过来了。车斗里堆着几袋化肥,用绳子捆着,车灯只有一边亮,歪歪扭扭地照着前面的路。

我站到路中间,冲它挥了挥手。

三轮车停了。

开车的是个中年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嘴里叼着一截烟屁股,已经灭了。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师傅,去棺材峡,能搭个车不?"

他没应声。灭掉的烟屁股在嘴角动了动。

"我给钱,五十块行不行?"

他还是没说话,但眼睛动了一下,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冲锋衣上,又移到我背后的双肩包上。

"棺材峡的。"我补了一句,"回去办事。"

他听到"棺材峡的"这三个字,眼皮抬了一下,多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我读不懂。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更像是某种确认。好像他在心里核实了什么东西,然后得出了一个他不打算说出口的结论。

"上来。"

就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绕到后面,爬上了车斗,在化肥袋子中间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屁股底下硌得慌,化肥的氨味冲鼻子,但我顾不上了。

三轮车重新发动,突突突地往山里开。

路越来越窄,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两道泥辙。三轮车颠得我五脏六腑都在打架,我一只手抓着绳子,另一只手攥着手机。

信号已经只剩一格了。

那一格还在跳,有时候冒出来,有时候消失,像一个快要断气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山把天盖住了。

两边的山壁黑压压地挤过来,车灯只能照到前面三四米远的地方,再往前就是纯粹的黑。不是城里那种有底色的黑,是一种实打实的、没有任何光源的黑。像墨汁倒进了棺材里。

风灌进车斗,冷得割脸。我缩了缩脖子,低头看手机。

最后那一格信号没了。

屏幕右上角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连个叉都不给你打,直接空白。

我盯着那个空白的位置看了很久。

三轮车还在往前开,发动机的突突声在山谷里回荡,听起来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敲鼓。风把树枝吹得哗哗响,偶尔有什么东西从路边的草丛里窜过去,看不清是什么。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胃里往上翻。不是晕车,不是害怕,是一种往下掉的感觉。像你站在一个很深的井口往下看,你知道你不会掉下去,但你的身体已经开始往前倾了。

省城在身后。高铁在身后。信号在身后。那个用Wi-Fi、外卖和出租屋构建起来的生活在身后。

前面是棺材峡。

十二年了。

三轮车拐过一个弯,车灯扫过路边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字,被泥糊了一半,我只看清了最后两个——

"材峡"。

到了。

司机把车停在一块平地上,熄了火。发动机的突突声断掉之后,安静得不正常。不是那种舒服的安静,是那种让你耳朵嗡嗡响的安静,像整座山都在屏住呼吸。

"到了。"司机说。还是那个哑嗓子。

我从车斗上跳下来,腿有点软,站了一会儿才稳住。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递过去。

他接了,没数,塞进棉袄口袋里。

然后他又看了我一眼。

还是那种我读不懂的眼神。

"晚上别乱走。"

他说完这句话就发动了三轮车,调头,突突突地开走了。尾灯的红光在山路上晃了几下,拐过弯就没了。

我一个人站在黑暗里。

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甜味。不是花香,不是果子烂掉的味道,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甜。小时候闻到过,但想不起来是在哪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双肩包的带子紧了紧,朝前面的黑暗里走去。

脚下的路是土路,软的,踩上去没什么声响。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竹林,风一吹,竹子互相磕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像有人在黑暗里剖竹子。

我停了一下。

竖起耳朵听了几秒。

只有风声和竹子的响动。没别的了。

我骂了自己一句,继续往前走。

前面隐约有几点光,很暗,是那种煤油灯或者老式白炽灯泡才有的黄。

棺材峡到了。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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