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约 11 分钟昆仑山,最深处的一道山谷。
瀑布从天而降,砸在深潭里,发出隆隆巨响。水雾腾起数十丈高,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霓虹。瀑布后方,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石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蔽,寻常修士即便是从旁边路过,也绝不会多看一眼——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正是白青梧最满意的状态。
"咔嗒。"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被触动了。
白青梧躺在瀑布后的竹榻上,眼皮都没抬,只当是阿狸又碰倒了什么东西。她侧躺着,一条胳膊垫在脑后,宽松的月白色长袍滑到肩头,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手腕。两千年的隐居生活让她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声响——大多是山间的碎石滑落,或是那只小狐狸又在翻她的破烂。
阿狸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眼睛像两颗透亮的琥珀。它是这个洞府的第不知道多少代"住户"了——白青梧刚搬来时,它的曾曾曾祖还是只没开眼的奶狐狸。两千年过去,狐狸换了一代又一代,只有白青梧还是白青梧——连一根白头发都没长出来。
她懒得去看阿狸又打翻了什么。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这洞里的"破烂"——一个缺了角的玉瓶、半块没刻完的玉简、一堆写废了的符箓——都是她两千年来为了打发时间瞎折腾的产物。真值钱的东西她反倒不稀罕,反正过个几百年又会觉得腻。
但这次不一样。
一道淡蓝色的光晕突然从角落升起,像水波般荡漾开来,渐渐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镜子,悬在半空中。
白青梧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但此刻这双漂亮的眼睛里只有一个情绪:嫌麻烦。
"啧。"她皱了皱眉,"怎么把这玩意儿翻出来了。"
那是她两千年前随手布下的水镜,本意是看看孟家人后来怎么样了——纯粹闲得无聊。没想到一放就是两千年,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这东西的存在。
"算了,看看就看看吧。"白青梧懒洋洋地撑起上身,靠在洞壁上,随手摸过旁边的一个竹筒,倒了杯凉茶喝。
阿狸似乎也被水镜吸引了过来,跳到竹榻边,小脑袋歪着,好奇地打量那面发光的镜子。白青梧顺手揉了揉它的脑袋,狐狸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水镜开始自动播放画面。
最先出现的,是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眉目温润如玉,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气质清贵出尘。他站在一座雅致的庭院里,身后是一片随风摇曳的翠竹。
白青梧瞥了一眼,没太在意。两千年过去,她记不清这是谁了——孟家的人大多这副模样,看多了就腻了。
"又一个孟家小崽子。"她打了个哈欠,"长得还不错,可惜那眼神……跟他祖宗一个德行,跟什么东西被勾走了似的。"
画面一转。
男子站在一座恢宏的宫殿前,身后跟着无数修士,个个杀气腾腾。宫殿的匾额上写着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清玄宗。
"玄玑子,"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平静,"把她交出来。"
白青梧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清玄宗?
她记得这个名字。两千年前,就是这个宗门的人诬陷她"勾结魔族",联合了十几个大小宗门围杀她。她本来可以把他们都捏死——真的,对她来说,那些所谓的"正道修士"跟蝼蚁没什么两样。但那太麻烦了,而且……孟辞渊那个小崽子还在孟家当少主,闹大了对他不好。
所以她选择了最省事的方案:假死遁走。
留了一具烧焦的"尸体",留了一根头发,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她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孟辞渊会难过一段时间——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然后继续当他的孟家少主,娶妻生子,寿元耗尽,轮回转世。两千年过去了,他应该早就成了一抔黄土,连他的孙子的孙子都死光了。
可画面里的这个男人,他在干什么?
"他要去……救她?"白青梧喃喃自语,眉头皱得更深了,"救谁?我?"
画面继续。
火光冲天,惨叫连连。一夜之间,清玄宗上下三千余人,尽数被屠。
白青梧的眉头挑了一下。
三千人?这可不是什么"名门正派"的作风。孟辞渊那个温润如玉的小崽子,下手这么狠?
画面里,男子站在血雨中,衣袂飘飘,不染尘埃。他的白衣上没有溅到一滴血——不是他轻功好,是那些血根本不敢靠近他。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满宫的火光和尸体,嘴角那抹恰到好处的浅笑还在,只是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白青梧端茶的手又顿了一下。
这眼神……她有点印象。两千年间,她偶尔会在某个深夜、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看到他用这样的眼神"看"她——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背影,像在看一件随时会消失的宝物。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一个少年对"奇人"的仰慕,没太在意。
现在看来,她好像低估了什么。
画面继续。男子转身,跪在一座衣冠冢前,轻声说着什么。冢前的石碑上刻着三个字——白青梧。
白青梧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为她……屠了整个宗门?
"至于吗?"她小声嘀咕,"人类真是……"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因为画面又变了。
一座又一座衣冠冢拔地而起,遍布山川。男子从少年变成青年,从青年变成鬓角染霜的中年人。每一次画面切换,都是一座新的衣冠冢——有的建在山巅,有的建在水边,有的建在一片开满野花的草地上。每一座冢前都有他的身影,每一次他都在轻声说着什么,只是声音太小,水镜传不出来。
"一座,两座,三座……"白青梧数了几个就数烦了,"他是跟土堆过不去还是跟我过不去?"
阿狸似乎察觉到了主人情绪的变化,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白青梧顺手又揉了揉它,只是这一次,她的手指有点不太稳。
画面继续切换,像是在快进。
她看到他在一座山峰上建了一座小亭子,亭子里只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他坐在其中一张石凳上,对着另一张空凳子说话,说了很久。
她看到他在一片竹林里种了三千棵竹子——正好是她两千年住过的那片竹林的样子。他每天给竹子浇水,一边浇一边轻声说着什么。
她看到他在一座温泉池边盖了一间小屋,屋子里摆了一张竹榻、一个小几、一套茶具。他坐在竹榻上,对着空气喝茶,一杯又一杯。
每一个地方,每一样东西,都跟她两千年间"住过""用过""喜欢过"的东西一模一样。
白青梧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一直以为,两千年对她来说只是午觉——她睡了一觉,醒了,人类世界已经换了好几茬。但她没想到,在她"睡觉"的这两千年里,这个男人把她两千年间"路过"的每一个地方都"复刻"了一遍,然后一遍又一遍地……等她回来。
"这个人……"白青梧喃喃,"他疯了吗?"
画面终于慢了下来。
最后,画面停在一处悬崖边。
那是忘渊。白青梧认得——两千年间,她虽然从没去过,但她知道那个地方。万丈深渊,云雾缭绕,传说中掉进忘渊的人,神识会被撕裂,形神俱灭,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男子站在崖边,身穿两千年前那身白衣,手里握着一根乌黑的发丝。
白青梧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那根头发……是她的。
两千年她假死遁走时,故意留在孟辞渊能找到的地方的——她当时想,给他留点念想,免得他闹起来没完没了。
她以为那只是"念想"。
可现在,那个男人把那根头发握在手里,站在忘渊的边缘,轻声说了一句——
"两千年了,"他的声音穿透画面,仿佛就在耳边,"你会来找我的,对不对?"
说完,他纵身跃下悬崖。
水镜的画面骤然碎裂,化作无数淡蓝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洞府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瀑布的轰鸣声还在继续。
阿狸似乎被吓到了,夹着尾巴缩到了竹榻底下,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主人。
白青梧没有动。
她保持着端茶杯的姿势,手指微微用力,茶杯的边缘已经被捏出了几道细微的裂纹——那是上好的羊脂玉杯,寻常法宝都伤不了分毫。
良久,她才缓缓地、缓缓地松开手指。茶杯"咚"的一声落在竹榻旁的小几上,茶水洒了一地,浸湿了她的袍角。
白青梧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裂开。
不是震惊,不是难过,不是任何一种人类在看到这种画面时会产生的情绪——而是一种……被冒犯了的荒谬感。
她活了几千年,见过无数人类为了爱情、仇恨、执念疯疯癫癫的,可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更让她不舒服的是——他最后那句话。
"你会来找我的,对不对?"
那不是疑问。
那是……笃定。
他凭什么笃定?就凭一根头发?就凭他屠了三千人?就凭他建了三千座衣冠冢?就凭他在忘渊跳下去了?
白青梧觉得荒谬,觉得可笑,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这个人不是在"殉情"。
这个人是在"逼她出现"。
他用自己的命赌她不会真的让他死。
白青梧猛地站起来,在洞府里来回踱了几步。阿狸被她吓了一跳,从竹榻底下钻出来,跟在她脚边转圈圈。
"冷静,冷静。"白青梧自言自语,声音有点发紧,"白青梧,你活了几千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不就是个人类男人殉情了吗?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没让他这么做。"
她停在水镜消散的地方,盯着那片空气看了很久。
"你是妖。"她对自己说,"九尾狐妖。人类的寿命对你来说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们的感情、他们的执念、他们的疯疯癫癫……都跟你没关系。"
"他是死是活,是疯是傻,是屠了清玄宗还是建了三千座衣冠冢……都跟你没关系。"
"你在昆仑山待得好好的,有瀑布,有竹林,有阿狸,有吃不完的灵果,有喝不完的凉茶……你下山干什么?找一个两千年前就该死的人类男人?"
"你疯了还是他疯了?"
白青梧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她重新躺回竹榻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阿狸跳上来,窝在她腿上,温暖的小身子让她稍微平静了一点。
"对,就这样。"她喃喃,"睡觉。就当没看见。反正他也死了,一了百了。等我睡醒一觉,说不定连忘渊在哪都忘了。"
她闭上眼睛。
眼前却浮现出那个男人站在崖边的画面。
他手里握着她的头发。
他说,你会来找我的,对不对?
白青梧猛地睁开眼睛。
"啧。"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真是麻烦。"
她坐起来,目光扫过洞府的角落——那里堆着她两千年间"收集"的各种破烂,其中有一个不起眼的玉盒,被她丢在最里面,积满了灰尘。
那个玉盒里,装着孟辞渊两千年来写给她的信。
她一封都没看过。
因为她觉得没必要——人类的信,看了也是浪费时间。
可现在,她突然有点想看看。
想看看那个温润如玉的小崽子,在那些信里都写了些什么。想看看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个疯子,还是……被她逼疯的。
白青梧盯着那个角落看了很久。
然后,她懒洋洋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算了。"她小声说,"反正也睡不着,就……去看看吧。"
"就看一眼。"她对自己强调,"看完就回来睡觉。"
"真的。"
阿狸歪着小脑袋,看着主人朝那个角落走去。
它不懂人类的心思,也不懂九尾狐妖的心思。但它能感觉到——主人刚才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意的气息,消失了一点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它从未见过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步的……犹豫。
白青梧在那个角落停下脚步,蹲下来,拂去玉盒上的灰尘。
灰尘很厚,拂开的时候扬起一片细小的尘雾。她皱了皱眉,用妖力将灰尘吹散。
玉盒露出本来的面目——是一块温润的青玉,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是孟家子弟常用的样式。两千年过去,玉盒依然完好无损,只是上面的灵气几乎散尽了——毕竟孟辞渊只是个普通人类修士,他的东西留不住两千年的灵气。
白青梧盯着玉盒看了一会儿,没有打开。
她在想——
打开之后,她会看到什么?
一个少年的仰慕?一个男人的执念?还是……一个疯子的告白?
"啧。"她又啧了一声,"真是麻烦。"
但这一次,她的手指已经放在了玉盒的盖子上。
良久,她拍了拍胸脯,暗自庆幸——
"还好老娘是妖。"
至少,她不会死。
至少,她还有时间慢慢想。
至少……她还有选择的余地。
玉盒的盖子"咔嗒"一声,被她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束微弱的光从缝隙中透出来——不是她的妖力,而是……某种别的东西。
某种……属于孟辞渊的东西。
白青梧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的眼神,第一次变得不再慵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