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恋人

选择与逃亡

约 12 分钟

摩托车冲出隧道的那一刻,傍晚的风对着林深的脸灌过来。他忽然想到一个很冷的事情——苏晚说过她最讨厌坐摩托车,头盔会把头发压扁。然后他意识到,他记得她说这句话的场景是去年夏天,她站在楼梯口对着他抱怨了有两分钟。而那是修正者们唯一夺不走的东西。记忆不是照片。记忆是活的。

摩托车在傍晚的高架桥上跑了大概十分钟。

姜棐车技很好——不是那种炫技的好,是那种你一看就知道她在城市的夜里跑了无数遍的好。她能提前预判三个车位的距离,在并排的车流里找出一道刚好够摩托车侧身穿过的缝。灰蓝色的头发被风压成了一条水平的线,偶尔飘两丝扫到林深的头盔面罩上。

林深抓紧后座扶手,把身体往她后背靠了一点。他没有问去哪。

"你收到陆砚的名片了吗。"姜棐在前座上喊了一句,风灌进来把她的声音吃了一半。

"什么名片。"

"不是给你的。是在车上——你的副驾。"

"收到了。"

"那张名片上的编号。0327——那是修正者的修正档案号。"摩托车往左斜了一个大倾角,穿进一条上高速的匝道。"不是随机分配的。顺序号是按越界者的越界时间来编的。我是0326。苏晚是0327。"

林深在后座上僵了一下。"你们是顺序命名的。"

"对。修正者系统里的'越界者名册'。按投射抵达时间编号——越早到达的编号越小。我是0326,苏晚0327。我们两个只差一个编号。"姜棐在匝道末尾把油门加上去,头还往前伸了一点,压低风阻。"也就是说我是在苏晚前头几秒钟投射进来的。两年前那场实验室事故——一次投射了两个人。一个坐标偏到了镜面B,一个偏到了镜面A。再往下推——我们两个是被同一次事故送过来的。"

林深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转了大概五秒。

"所以你能感知到她。"

"感知不到。"姜棐把车并入了高速公路的最右车道,车速提到了一百一。"但有数据——投射源是同一次事故的同一次能量脉冲。理论上,如果她通过通道回去,我也可以用同样的通道回去。"

林深没有接话。他把头盔面罩推开一条缝,傍晚的城市风灌进来——有汽油味、烧柏油路的焦味、远处某个工地的水泥粉尘味。每一种味道都很具体。

"日记封面底纸上那五组坐标——你记得住吗。"姜棐问他。

林深闭着眼睛把五组坐标报了一遍。一个字不错。

姜棐在头盔底下吹了一声口哨。"你脑子用来当建筑师浪费了。"

"其中有一组是水电站——和修正者的实验旧址有关。还有一组是老郑的地名。那个老郑——"

"郑钧。退下来的物理学教授。镜面计划的早期成员。陆砚的导师。"姜棐又加了一把油门,超过了一辆载满沙石的卡车。"当年他不赞同陆砚成立修正者,退出了。陆砚一直派人跟他的点。我们有大概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他们查到了老郑的点,我们就没有先手了。"

摩托车轮胎压过一道路面接缝,整辆车颠了一下,林深的胃往上撞了一次。"你的备用号还能撑多久。"

"长的话一天。短的话——"姜棐在反光镜里看了一眼,话没说完就吞了回去。

林深顺着她的视线看反光镜。

远方高速公路的车流里,有大概三四辆黑车的远光灯正在从众车里逼出来。不是打转向灯——是硬逼,把旁边车道的车逼得按喇叭然后往旁边让。四辆车形成了前后两排的搜索队形,从慢车到快车逐道逐道扫上来。

"他们已经不追踪摩托车了。"姜棐的语速突然快了,"他们在追踪我的手机。"

她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单手骑车甩给身后的林深。"拆后盖。把电池和SIM卡分三块扔掉。快。"

林深接过手机,抓住后盖边缘撬开,用指甲把SIM卡槽捅出来——卡片掉在车座上,他抓住了。他把手机后盖、电池和SIM卡调配了一下顺序,分三次——后盖扔到路面右侧的排水沟里,电池扔到了一辆货车车斗的沙子堆里,SIM卡被他用力往高架桥外一抛,卡片被卷进气流的瞬间斜飞了出去,消失在傍晚的天色里。

不到十秒之后,那四辆黑车的队形散开了。

"他们把追踪系统换到了车牌识别。"姜棐的右耳朵动了一下——这个角度林深能看到她太阳穴旁边的一小块皮肤绷得很紧。"前面往左分叉——你认路吗。"

"你骑,我报路。"

林深把他手机掏出来,地图没有GPS不会被追踪——他让姜棐每隔两个路口换一次方向。从环城高速的出口拐进六车道的市区主干道,再穿进一片老城区的狭窄道路,从批发市场旁边的卸货通道钻进去,从另一端冒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城市另一头了。

"暂停一下。"姜棐把摩托车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断头巷,关了发动机,掀开头盔面罩。她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林深下了车。他的腿在摩托车上坐了太久,屁股一离坐垫整条大腿都在抖。

"你对老郑知道多少。"他靠在巷墙的红砖上,感觉自己后背的脊椎一节一节地粘到了砖墙的温度上。

"不多。"姜棐从背包里摸出一瓶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然后用瓶底指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我的资料锁在脑子里——写在纸上的全部在公寓里,修正者应该已经回收了。但我记得一些关键信息:老郑,郑钧,镜面计划一代目,陆砚的博导。十年前的事故发生之后他退出了。陆砚成立修正者他没加入,陆砚也没动他。师徒情分——可能是这整件事里唯一没被修正过的一块。"

"你怎么找到他。"

"不需要找。他知道我们在找他。"

林深看着姜棐。姜棐把瓶子拧盖,放回背包侧袋。她出来的时候在深灰色外套外面套了一件薄的防风夹克,衣领上黏着一小截已经干掉的止血棉。他没有看到她怎么受的伤。

"你什么时候弄的。"

"你在写字楼顶楼的时候。他们有三队清场,我从西侧通风管道爬上来的时候管道口被封了。我用的是备选的消防梯——那个梯子上装了一层感应线,我翻上来的时候左脚绊到了。不碍事。"

林深没有追问。姜棐不说的事情,追问没有用。

姜棐给他报的路线是往北进入老城区外围再折返——他们在断头巷里待了大概十分钟,估摸着修正者应该沿着南边的工业大道追了,这才重新点火。

从城区往高速的直线距离大概十五公里,但他刻意让她绕了更多的路。工业区的铁皮厂房在傍晚的天幕下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玫瑰色的天边开始往灰蓝里逼。这两天的黄昏来得格外快——不是错觉,是季节的切换。春末夏初,夜长向短但白天的摊铺还没越过那个拐点。

到了城市最南边的高架口,在桥洞底下一个加油站旁边,姜棐把车速降到了三十。她把车靠到加油站后面一块满是涂鸦的空地上。摩托车慢下来的时候引擎声在隧道一样的高架桥底下共鸣成一连串闷响。

"先换车。"

她把摩托车架在空地上,从背包里拉出一把美工刀把油箱盖下面的暗格里贴的一张二维码刮掉。然后她拉着林深绕过加油站后面的水泥墙,走到一辆停在残破停车场里的黑色越野车旁边。

"你的?"

"租的。用了一个死人的身份证。"

她拉开驾驶座的门钻进去,调了一下座位。林深坐到副驾,关门。越野车里的皮革味是全新的,后座地板上放着一桶还没拆封的瓶装水和几包压缩饼干。

姜棐发动了车。越野车的启动声比摩托车温和得多。

"高速入口在下一个路口。上高速之后往西北方向,大概两百公里——老郑的院子在郊区一个废弃养蜂场旁边。导航不能用。我把路背过了——你听着就行。"

她挂挡的时候,越野车的前后轮缓冲了一下,车身轻轻颠出停车场边缘的碎石。

车上了高速。窗外的天色已经快黑透了。高速公路上长途货运卡车的尾灯连成一片红色的暗河,在黑色柏油路面上缓缓涌动。越野车在这个方向的车辆里属于少数——大部分车都是往城里开的。

"追上来没有。"林深问。

姜棐看了一会反光镜。"还没。"

开出去大概四十分钟的时候,右侧反光镜里出现了两束不该出现的白光大灯。速度很快,已经不是普通友车的尾随,那两盏车灯的行驶轨迹完全不受车道线的束缚——他们在闪车道。

姜棐骂了一句脏话,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第二队追上来了。他们肯定在加油站查到了监控。车里坐稳。"她把安全带重新拉紧一档,油门踩下去——越野车一下子弹射出去,在高速公路上拉到了140。

林深从右侧车窗看出去。追上来的车是一辆深灰色轿车——不是黑色,是深灰色,故意用了不是修正者标准配色。车窗都贴着极深的膜,看不清里面的驾驶员。

"几辆。"

"一辆。但副驾有人。"

越野车在高速车流里疯狂穿插——姜棐这次不再藏车技了,她用了最直接的行车车道方式——在两辆半挂卡车之间挤进半个车身宽的空隙,从应急道上超了一排小车,重新插入匝道口前的主路。

灰车咬得很紧。它甚至不惜磨损车身——有一次林深从反光镜里看到它的后视镜擦着护栏擦出一串火星。

"车里是谁。"林深抓紧安全带。安全带的锁止装置在他胸口猛然收紧了一次,勒得他深吸了一口气。

姜棐又看了一眼反光镜。"小陆。"

这个名字林深没听过,但姜棐说的时候语气发生了变化——不是害怕,是某种不舒服。"修正者追捕组的头牌。年轻,不用枪——至少以前不用。他是靠逼停——纯车技。"

砰砰。

两声枪响。打中了越野车右后方的挡泥板。金属和子弹碰撞的回声在车厢里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他用了。"姜棐把方向盘猛然往右打死——越野车的重心被甩到两侧,车身外侧的两个轮子在高速公路上冒出了尖利的摩擦声。挡风玻璃上面的置物盒里飞出一瓶没拆的矿泉水砸在林深肩膀上。

枪声又响了。这次他没听到弹道,但他听到了姜棐的哼声——很短,像被人用拳头闷了一下。

子弹从驾驶座左侧后窗打进来,贯穿了她左上臂外侧。血没怎么飙——是那种从创口边缘缓慢渗出的深红色。她松开了一秒方向盘把手,把左手放下来搁在档把上,那只手的指节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林深伸手要去接方向盘,姜棐用肩膀把他顶回去了。"不用!"她换右手单手握方向盘重新稳定了车身,然后往右猛打——越野车的尾部侧滑了大概半圈,撞到了灰车的右前翼子板,把灰车逼到了高速公路护栏旁。护栏发出让人浑身发麻的金属性锐响,火星在黄昏的天色里溅出了一连串金色。

灰车被护栏擦伤了整个右前脸,但是没停。对方那个驾驶员的狠不是姜棐这种巷战派的狠——他的狠体现在即便侧滑了也不动第二遍方向盘。他靠油门重新把车端回到了主路。

两辆车继续在高速上跑。越野车的挡泥板被前面的两颗子弹打松了,跑起来有节奏地刮地面,发出像有人在车厢底下用铁铲撬路面的声音。

后视镜里,灰车的车头开始降速。不是放弃了——是它的引擎盖被护栏的钢板划出了一道大口,从那个角度林深能看到散热格栅里的热气在往上冒烟。再追下去发动机会炸。

灰车减速时放下了右边车窗。

里面露出了半张侧脸——肩膀、下巴、半只耳朵。年轻人,嘴闭得很紧。他的刘海被风贴在了眉骨上,露出一双完全没有表情的眼睛。

他没有开枪。他把举枪的手往回收了一下,对着越野车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不是对姜棐。是对林深。

然后灰车降速,从匝道出口拐了下去。

"他在记你。"姜棐的胳膊还在出血。她用左手卡住方向盘稳住车身,用右手把外套袖子拽下来攥在手心里,按在左上臂伤口上。"小陆办案从来不用枪——所以他今天开了枪,回去之后陆砚会找他算账。"

"他回去之前——先打中了你。"

"中了。"姜棐扒开袖子看了一眼创口。"子弹擦的,皮外伤。骨头没事。"她把攥在外套袖口上的血拧了一下,深色的血珠滴在车地板上。她把方向盘重新交还给双手,左手微微有些颤但已经可以握住了。

"你说老郑是唯一的希望。"

"对。他知道通道在哪。知道怎么开。知道当年实验事故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他——我们只能去水电站找死。"

林深看着挡风玻璃外面不停往后退的白色车道线。旁边偶尔经过的大车车灯扫进车厢,照亮了姜棐额头上被汗黏成几绺的灰蓝短发,和她咬唇时露出的牙齿——左边有一颗比其他牙齿稍微歪了一点点。

"你的止损线在哪里。"林深问她。

"什么。"

"你帮我的止损线。到什么程度你会退出。"

姜棐又沉默了很久。车里的电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撞开了,正在低声播放一首民谣,吉他的泛音在行驶的噪声里只听到一点断断续续的余音。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尾音往上挑,和上次在配电房里的笑声一模一样。

"等你放弃的时候。"她说。

越野车继续在夜色中往西北方向开。挡泥板刮地面的声音一直在响,偶尔刮到路面接缝处会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尖叫。

林深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铅笔。笔帽上"L&S"的刻痕已经一点都摸不到了。他用指甲重新刻了一下——那个凹槽再度显了形。

然后他抬头看后视镜。公路在车尾越拉越远,城市的灯火像倒在盆底的面糊——一团黏稠而均匀的橘色平摊在地平线上。

他把铅笔插回背包侧袋。反光镜里,姜棐半边脸被中控台的仪表灯光照成一种冷调的蓝。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脱离了刚才打方向盘咬唇的狠劲——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痛苦。是某种远在五六年前的某个时刻钉进去的、没有取出来的钉子。

他正要开口问她——她把头转回去了。

"别看。我没事。"

她挂挡,加了一把油门。越野车冲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山间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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