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坐标
约 9 分钟国道两旁的麦田在月光下翻涌成银色的海,但车后视镜里出现了两对远光灯——修正者从小院后门绕出来了。姜棐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偏离国道,冲进一条导航上没有标注的山路。鹰嘴崖在三十二公里外。
山路比国道窄了一半。两旁是密密匝匝的刺槐,树枝刮过车窗,发出指甲划过黑板的声响。
姜棐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按在左臂伤口上。血已经重新凝固了,但她的嘴唇发白。车载导航显示前方还有三十一公里,预计到达时间四十分钟——山路限速,快不了。
"老郑说的通道坐标。"林深展开那张纸,借着手机屏幕的光默读上面的数据。"鹰嘴崖水电站,地下三层,备用实验控制室。坐标密钥是——"他念出一串十二位的十六进制数字。
姜棐瞥了一眼。
"不是坐标。"她说。
"什么?"
"那不是坐标。那是通道的共鸣频率。"她点了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只是咬着滤嘴。"真正的坐标在系统定位里我们已经拿到了——经度纬度海拔。那串数字是密钥。你要打开通道,需要用特定的共鸣频率去激发残留能量。频率不对,通道就打不开。频率对了但差一点——"
"差一点会怎样。"
姜棐没回答。她咬了一下滤嘴。
"通道塌方。"林深替她说了。
越野车拐过一个急弯,轮胎在碎石上打滑,车身横移了半米。姜棐稳住了。后视镜里,那两对远光灯还在,比刚才近了一些。
"陆砚的人也拿到了坐标。"林深说。
"当然。老郑的信息对他们不是秘密。"姜棐说,"但他们不知道密钥。老郑只给了你一个人。"
林深又看了一眼那张纸。十二位数字。阿拉伯数字和英文字母的组合,有些被老郑的笔尖戳出了小洞。他注意到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更淡的字迹,铅笔写的,被擦过但没擦干净。
他凑近看。
"频率共振需要一个锚点。锚点必须是一个记得她的人。"林深念出来,声音很轻,"否则通道识别不出目标世界。"
姜棐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现在是一把钥匙。"
林深把纸折好,放回口袋。口袋深处,他的指尖碰到了钱包——钱包内层,那片早已变成白纸的碎纸片还在。他每天都会摸一次,确认它还在。即使上面什么都没有了,他也要留着。
"我不只是钥匙。"他说。
姜棐没接话。她看了一眼油表——还有一半。够到水电站,但不一定够回来。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着,从方向盘下面摸出一个旧平板电脑——那是她放在车里的备用设备,屏幕碎了一个角,但还能用。她把平板扔给林深,"打开地图。看看水电站周围的地形。"
林深打开离线地图,放大水电站周边。鹰嘴崖水电站建在山谷底部,三面是峭壁,只有一条路进出——就是他们现在走的这条。换句话说,如果有人堵住路口,里面的人就是瓮中之鳖。
"这是个陷阱。"林深说。
"对。但陆砚选不了别的地方——通道就在那里。他只能在路上堵我们。"
"有别的路吗?"
姜棐想了想。"水电站西面的崖壁上有一条旧的检修栈道。从水库大坝的侧面能绕过去。但栈道是木头的,荒了二十年,不知道还能不能走人。"
林深在地图上找那条栈道。卫星图上看不到,被树挡住了。但等高线显示崖壁坡度超过六十度。
后视镜里,远光灯变成三对。第三辆车从岔路汇进来的。修正者的增援。
"他们追上来了。"林深说。
姜棐踩下油门。越野车在山路上颠簸得越来越厉害,悬挂发出一声声闷响。她咬着没点燃的烟,额头上渗出汗珠。左臂的伤口大概又裂开了,血沿着手肘往下流,滴在变速杆上。
"让我开。"
"你会吗。"
"会。"
姜棐看了他一眼,没争。她在下一个直道上靠边停了车,两个人迅速换了位置。林深坐上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后视镜。他的驾照是大学时候考的,开得不多,但这条路也不需要什么技术——只需要胆子。
"前面三公里有岔路,走左边。"姜棐靠在副驾上,摸索着重新包扎伤口。"右边是通往矿区,死路。"
林深踩下油门。越野车重新加速,发动机的轰鸣在狭窄的山谷里回荡。转弯的时候,车灯扫过路边的路牌——鹰嘴崖水电站,27km。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林深说。
"说。"
"通道是双向的。如果我能过去,那边的东西也能过来。"
姜棐停下包扎的动作,看着林深。
"理论上。"她说。
"那修正者为什么不直接过去?他们在那边也有人?"
姜棐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为什么陆砚选水电站作为备用实验室吗。"
"不知道。"
"因为水电站有一个天然的电磁屏蔽层。地下水、岩层、混凝土——三层隔离。在别的地方开启通道,修正者能追踪到能量波动。但在水电站下面,信号会被屏蔽。这就是为什么老郑选在那里。"她顿了顿,"也就是说,在那个控制室里,陆砚也追踪不到你。你一旦进去了,只有两种结果——成功,或者永远出不来。"
"第三种可能。"林深说,"他也追进来。"
后视镜里闪过一道红色的光——不是车灯,是信号弹。修正者在发信号。
"他们在通知前面的车。"姜棐说。"可能水电站入口已经有人了。"
林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三下。
岔路口到了。他左转,进入一条更窄的路。这条路显然多年没有维护,路面坑坑洼洼,两边的灌木丛几乎把路吞掉。车灯照出去只能看到十几米,再远就是起伏的山影和更浓的黑暗。
导航显示还剩二十三公里。
"她跟你说过吗。"姜棐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苏晚。她跟你说过她是从哪边来的吗。"
林深摇头。"她没提过。我只知道她来自镜面A。"
"镜面A的研究所位置,和这个世界的研究所位置是对称的。也就是说——"姜棐打开平板,切换到一个她自己画的坐标映射图,"那边的实验控制室,也在鹰嘴崖水电站。"
林深明白了。"所以她不是被困在通道里。她被困在那边——她自己的世界里。"
"更准确地说,是被困在那边水电站的控制室里。"姜棐说,"通道塌方的时候,她被推回了自己的世界。但她没有离开控制室——因为她在等。等有人从这边打开通道。"
"等多久了。"
姜棐看了一眼通道能量衰减曲线——她之前拍照存了一份。
"至少半年。从通道应该关闭的日子算起。"
半年。苏晚在鹰嘴崖水电站的地下三层,一个没有窗户、没有阳光的房间里,等了半年。等一个不确定会不会来的人。等一条可能永远不会再打开的通道。
林深的脚踩在油门上,不自觉地加重了。
"你有没有告诉过她——"姜棐顿了一下,好像在考虑措辞,"你爱她?"
林深没有回答。
山路在车灯里不断展开,弯道一个接一个,像剥不完的洋葱。两旁的刺槐越来越密,树枝打在挡风玻璃上,簌簌掉下碎叶。
"我没说过。"他终于说。"我以为还有时间。"
姜棐没说话。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仪表盘上。烟没点过,滤嘴已经被咬扁了。
"你呢。"林深说。"你想回去的世界——那边有人在等你吗。"
姜棐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嘴唇弯了弯,眼睛没动。"我三年前过来的。回去的话,大概没人记得我了。修正者也不会放过那边。"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去。"
"因为那边是我的世界。"她说,"就算没人记得,也是我的。"
前方出现了一面巨大的水泥墙。鹰嘴崖水库的大坝,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灰光。水电站的主体建筑就在大坝下方,一个混凝土浇筑的庞然大物,窗户全都碎了,墙上爬满了藤蔓。
林深熄了车灯,慢慢靠近。
水电站入口的铁门半开着,门锁被剪断了——切口很新。地上有新鲜的车轮印。
"陆砚的人已经到了。"姜棐压低声音。
林深把车停在大坝侧面的阴影里,熄了火。四周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水库的水流声,和风穿过破碎窗户的呜咽。
他拿出老郑的纸,最后确认了一遍坐标。
"地下三层。入口在二楼控制室后面,有一个维修电梯直通地下。"
"电梯还能用吗。"
"老郑说能。他说他上个月来过一次,检查过设备。"
姜棐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把手电筒和一把折叠刀,刀扔给林深。
"会用吗。"
林深接住刀。他不会用。但他点了点头。
两人下车,贴着建筑物的阴影往前走。水泥地面上长满了青苔,很滑。林深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一样沉重。他想起每次回家之前的那次深呼吸。这次他没做。不需要了。
他不再需要准备了。他等这件事,已经等得够久了。
二楼的铁门虚掩着。姜棐先闪进去,手电筒扫了一圈——控制室很大,墙上挂满了已经停用的仪表盘和配电箱。维修电梯就在房间最深处,一扇锈迹斑斑的金属门。
姜棐按下电梯按钮。指示灯亮了。微弱的光,但毕竟是亮的。缆绳开始运转,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但很稳定。
电梯从地下升上来。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两人进了电梯。姜棐按下B3。电梯开始下降。缆绳的声音在封闭的电梯井里格外清晰,每一圈都像在数秒。
然后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缆绳的声音。是皮靴踩在金属楼梯上的声音,从上面往下走。很多人。
姜棐看了看楼层指示灯——B1。
皮靴声更快了。
B2。
电梯门打开,B3到了。
门外是一条黑暗的走廊,走廊尽头亮着一盏应急灯。橙色的光。控制室的门就在走廊尽头,门上印着褪色的字——"实验备用控制室·未经授权禁止进入"。
皮靴声已经到了电梯井上方。
姜棐拔出枪,对准楼梯方向。
"去开门。密钥你有。"
林深跑向控制室门口。门上有一个密码键盘,旁边是一个手掌大的接触屏。他掏出老郑的纸,输入那十二位数字和字母的组合。
键盘亮了。绿灯闪烁。门锁发出一声闷响。
门开了。
控制室里,一排排设备屏幕同时亮起,蓝色的光铺满整个房间。在房间中心,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形平台正在发光——传送舱。
林深回头,看到姜棐举着枪守在电梯口。她冲他喊了什么,但被设备启动的轰鸣声盖住了。
他听不清楚。但他看懂了她的口型。
"快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