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婚契

血契

约 8 分钟

昭晚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繁复的巴洛克式雕花,直到那灯芯燃尽,最后一抹橘色的火光在空气中轻轻跳跃了一下,随后湮灭。

房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这种黑不同于殷家偏院那种漏风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黑。这里的黑是沉重的、密闭的,像是一层层厚重的黑丝绒,严严实实地缠绕在感官上。昭晚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但在极度的静谧中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她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缝处透进了一线光。

那是很微弱的晨光,却因为城堡结构的特殊,被折射成了一种冷清的银灰色。

“扣扣。”

敲门声很轻,带着一种极有分寸的节奏感。

“少夫人,老奴方叔,给您送洗脸水。”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昨晚那个如冰窖般冷冽的男人,而是一个两鬓花白、脊背却挺得笔直的中年人。他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对襟长衫,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沿上挂着一条雪白的毛巾。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昭晚从床上坐起来。由于“摄魂汤”的药效还未散尽,她的动作依然有些迟缓,脸色在银灰色的晨光下显得愈发苍白。

方叔将铜盆放下,又退后一步,微微躬身。

“少爷吩咐过,您在城堡里的规矩全免。想什么时候起,想什么时候歇,都随您的意。”

昭晚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水。水面平静,映不出她的影子,只能看到一层薄薄的白雾在蒸腾。

“你是人,还是……”

她问出了这个困扰了她一路的问题。

方叔笑了笑。他的笑容很温和,眼角有细密的褶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旧式管家。

“少夫人,在这个城堡里,是人还是别的什么,并不是最关键的。”他伸手试了试水温,又细心地将毛巾浸透拧干,“最关键的是,您现在是这里的女主人。”

昭晚接过毛巾,热气扑在脸上,让她的思维稍微清晰了一些。

“你们少爷呢?”

“少爷在书房。”方叔垂下眼帘,声音沉稳,“他在等您。吃过早饭后,老奴带您去见他。”

————

早餐很简单,一碗白粥,几碟精致的咸菜。

昭晚吃得很慢。每一口粥咽下去,她都能感觉到那种属于活人的温度在体内缓慢回升。她注意到餐具是纯银的,由于年代久远,边缘透着一种温润的暗色。

“少夫人,粥里什么都没有加。”

方叔站在一旁,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轻声解释道,“殷家的那碗汤,少爷很生气。在城堡里,没有人敢对您的饮食动心思。”

昭晚放下瓷匙。

“他为什么要生气?”

“少爷相信秩序。”方叔的语气像是在背诵一段古老的格言,“而‘欺骗’,是破坏秩序的开始。”

昭晚沉默了。

她想起昨晚祁夜捏住她下巴时的眼神。那是比愤怒更深、更像是一种被信仰背叛后的荒凉。

吃完饭,方叔带着她穿过城堡的长廊。

走廊很高,两边的墙壁上挂满了巨大的油画。

昭晚放慢了脚步。她发现,这些画里的人,跨越了无数个朝代。有穿着明代命妇装束的女子,有戴着满族钿子的贵妇,也有穿着民初这种窄袖旗袍的摩登女性。

虽然她们的面容各异,身份不同,但每一幅画里,都出现了一个共同的细节。

黑金戒指。

或者说,每一个女性角色的左手无名指上,都戴着那枚极其纤细的、像是一道黑色细线般的黑金戒指。

昭晚在其中一幅画前停住了。

那是一个穿着月白色披风的女子,侧身站着。她的五官被虚化了,看不真切,唯有那只手,那只戴着戒指的手,画得极其写实。

更让昭晚心惊的是。

在那女子的手腕处,有一道极细的、红色的印记。

曼珠沙华。

“这些是……”

昭晚的声音有些颤抖。

方叔也停下了脚步。他看着画中的女子,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感,像是怀念,又像是某种深刻的悲悯。

“这些,都是少爷在等的人。”

“等了三百年?”

“三百年。”方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少爷相信,那个灵魂终究会回来。所以,每隔一段时间,殷家就会送来一个女孩。少爷会亲自验看,看那戒指能不能戴上,看那印记能不能浮现。”

他停在一扇巨大的红木门前。

“但在您之前,戒指从未亮过,印记也从未跳动过。”

————

书房很大。

整面墙的书架上塞满了羊皮卷、线装书,甚至还有一些带着霉味的简牍。

祁夜坐在一张宽大的、铺着玄色皮毛的靠背椅上。窗帘依然拉着,只有书桌上点着一根粗壮的白蜡烛。

烛光映照着他苍白的脸,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尊从古墓里走出来的雕像。

“过来看。”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一道没有温度的命令。

昭晚走过去。

书桌的正中央,摆放着昨晚那卷血契。

祁夜修长的手指在那泛黄的纸张上轻轻一抹,动作慢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发丝。

“康熙四十二年十月初七。”

他轻声念出那个日期。

“那时候,我还是江南的一个士子。我在去往京城应试的路上,遇到了一场暴雨。在那场雨里,我救了一个浑身湿透的绣娘。”

他的目光从契书移向昭晚,瞳孔里映着烛火,像是一两点细碎的火星。

“她叫周晚。她临死前告诉我,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穿上嫁衣,做我的新娘。”

祁夜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

“于是,我陪着她,用她的血,写下了这份婚契。我承诺她,无论她轮回多少次,无论她变成什么模样,只要她回来,我都会娶她。”

他猛地伸手,将那卷契书推到了昭晚面前。

“现在,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上面签着的名字,是‘殷昭晚’?”

昭晚盯着那三个字。

由于年代久远,墨迹已经发紫。那三个字写得极有筋骨,带着一种女性特有的婉约,却又透着一股决绝。

“我不知道。”

昭晚抬头,直视着祁夜的眼睛,“三个月前,祖母把这个名字给我的时候,并没有告诉我理由。”

“但是……”

她指了指契书上的那个日期。

“康熙四十二年,那是三百二十三年前。按照常理,一个人如果真的在不断轮回,那么她这辈子出生的日子、地点,甚至名字,都不应该受这一世家长的控制。”

“除非……”

昭晚的声音顿住了。

“除非什么?”祁夜问。

“除非,有人在操纵这场轮回。”昭晚的眼神变得冷硬,“或者是有人,在利用这份契约,制造一个‘完美的祭品’。”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祁夜捏着契书边缘的手猛地收紧,纸张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

“操纵?”

祁夜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快,带起的气流扑灭了桌上的半截蜡烛。光影晃动间,他的脸显得格外狰念。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操纵始祖定下的契约。哪怕是我,也只能守着它,等着它。”

他走到昭晚面前。

那种冷冽的檀香味再次将她笼罩。

“我找了你三百年。”

他低下头,声音在她的耳际盘旋,“我见过了无数个姓殷的女孩。有的温柔,有的贪婪,有的甚至连名字都改成了晚娘。但我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她们不是。”

他的手抚上昭晚的手腕,在那曼珠沙华的印记上轻轻打转。

“只有你。戒指在靠近你的时候发热,血液在触碰你的时候沸腾。”

他停顿了一下,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深重的迷惘。

“但我看你的眼睛。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三百年前的记忆。你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一个陌生人。”

他捏紧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皱眉。

“既然名字是真的,印记是真的,血也是真的。那请你告诉我……”

“为什么你的灵魂,是冷的?”

昭晚忍着痛,仰头看着这个活了三百年的怪物。

“因为在那之前,没有人教过我什么是‘暖’。”

她直白地回答道。

“在殷家,我是私生女,是污点,是连名字都可以被随时取来顶账的工具。你等了那个人三百年,那是你的深情。”

“但我呢?”

她挣开了他的手。

“我活了十九年。我能记住的只有冬天的冷风,和柳氏打在背上的藤条。你问我的灵魂为什么是冷的——”

“那是因为,如果它不冷,我根本熬不过那十九年。”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静。

祁夜看着她。

看着这个被包裹在红色嫁衣里、眼神却冷得像冰一样的女孩。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重新坐回了那张黑色的靠背椅。

“你可以出去了。”

他重新系上契书的黑色丝带。

“方叔会带你去城堡的藏书阁。你想查什么,就查什么。”

“但记住一件事。”

他重新点燃了那根残烛。

“在契约彻底生效之前。不要试着逃离。因为现在,你的命,不属于你自己。”

昭晚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那扇红木大门。

在她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是谁。”

祁夜对着那摇曳的烛火轻声说。

“但我同样也不知道……我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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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契 · 血色婚契 — GlotTa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