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前奏
約 5 分鐘雲棲別院的衣帽間大得像個小型商場,但沈梔三年裡,只走向最角落那一排。
那裡掛著的衣服,她一年只會動一次。
今天就是那一天。
她拉開防塵罩,指尖碰到那件象牙白的魚尾禮服,緞面冰涼,像蛇的皮膚。
這是她的戰袍,也是她的囚衣。
三年前,林詩就是穿著這一款禮服,參加了她人生中最後一場慈善晚宴,然後消失在所有人的世界裡。
而沈梔,作為替代品,每年今天,都必須穿著這件完美的復刻品,出現在陸景年為紀念她而舉辦的晚宴上。
她第一次穿上它時,陸景年看了她足足十秒。
那雙總是沒什麼溫度0的眼睛裡,破天荒地有了活人的情緒。是恍惚,是滿足,是……透過她看另一個人的失神。
就為了那十秒,沈梔覺得自己這三年的替身生涯,好像也不是那麼虧。
畢竟,陸景年看一條狗,都不會超過三秒。
她將禮服平鋪在床上,然後坐到梳妝檯前。
手機螢幕亮起,她劃了三次才解開鎖,指尖有點涼。相冊裡有個加密檔案夾,點開,是唯一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明媚張揚,鬆鬆挽著一個低髻,幾縷碎髮恰到好處地垂在耳邊,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精緻。
沈梔拿起梳子,對著鏡子,開始復刻那個髮型。
每一根頭髮絲的走向,每一個髮夾隱藏的角度,都必須分毫不差。
她做這件事已經很熟練了,熟練得像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頭髮盤好,她對著鏡子側了側頭,和照片裡的弧度,一模一樣。
接著是妝容。
底妝要輕薄,透出皮膚本身的光澤。林詩的皮膚就好到會發光。
沈梔自己的皮膚也不差,但為了更像,她會在粉底液裡混入兩滴角鯊烷精油。這是她自己琢磨出的祕方,能讓妝感更水潤服帖,在宴會廳那種死亡頂光下也不至於假面。
最難的,是右邊臉頰的那個酒窩。
林詩笑起來時,右邊有個很淺的酒窩,像盛了一小口蜜。
沈梔沒有。
她只能用化妝刷沾上最淺的陰影粉,在右邊臉頰輕輕掃過。深了,像個坑。淺了,又看不出。她對著手機裡那張照片,練了上千次,才終於校準出那個恰到好處的弧度。
一個屬於林詩,卻要長在她臉上的酒窩。
她對著鏡子,牽動嘴角,練習那個笑容。鏡子裡的人,陌生又熟悉。
一切準備就緒,她站起來,穿上那件象牙白的禮服。
真絲滑過皮膚,帶來一陣細微的癢。
她反手去拉背後的拉鏈。
拉到一半,卡住了。
布料緊緊繃在蝴蝶骨上,勒得她呼吸一頓。
操。
她心裡低低罵了一句,臉上卻沒什麼表情。
她比林詩瘦。瘦了大概半寸。這半寸的肉,她用豬蹄湯和燕窩填了三年,都沒能填滿。陸家的營養師每週都會為這半寸的差距調整她的食譜,精準到每一克蛋白質和脂肪。
可她的身體就像有了自己的想法,固執地拒絕變成另一個人。
這大概是沈梔這具皮囊,最後的、也是最無力的反抗。
她深吸一口氣,用力收緊肩胛骨,指尖發白,終於將拉鏈「咔噠」一聲拉到了頂。
鏡子裡,那個穿著象牙白禮服的女人身形窈窕,曲線畢露。除了背後那一點點幾乎看不出來的緊繃,一切都堪稱完美。
一個完美的複製品。
她從首飾盒裡拿出那對水滴形的珍珠耳墜。
這是陸景年送她的第一份禮物。
她當時還傻乎乎地開心了幾天,以為他終於看到了自己。後來才知道,這也是林詩最喜歡的一對耳環的復刻版。正品早就跟著林詩一起,不知所蹤。
她戴上耳墜,冰涼的金屬貼著耳垂,讓她打了個激靈。
鏡中的人,從髮型、妝容、衣著到配飾,已經看不出半點沈梔的影子。
她成了林詩的幽靈。
最後一道工序。
她拿起梳妝檯上那瓶香水,晚香玉。
林詩最愛的味道。馥郁、霸道,帶著一種夜晚的侵略性。
沈梔自己其實更喜歡清淡的木質香,但沒人關心她喜歡什麼。
她擰開瓶蓋,像完成某種獻祭,將香水點在耳後和手腕脈搏處。
氣味是記憶最忠誠的狗。
只要聞到這個味道,陸景年就會想起林詩,然後,他就會多看她一眼。
哪怕那一眼裡,裝的全是別人。
她站起來的時候,身體因為剛才用力拉拉鏈的動作晃了一下,扶住了梳妝檯的邊緣才站穩。
雲棲別院太大,也太空。
除了定時來打掃的傭人和永遠板著臉的管家,這裡只有她和陸景年。
不,陸景年也很少回來。
這裡更像是他為「林詩」打造的一座華美陵墓,而她,沈梔,是守墓人。
也是被囚禁在裡面的,唯一的活祭品。
臥室的門隔音很好,但當她的手握上門把時,還是能隱約聽到樓下傳來的衣香鬢影和觥籌交錯的聲響。
賓客們應該都到齊了。
他們會用那種探究又帶著點輕蔑的眼神打量她,在心裡把她和那個傳說中的林詩比較一番,然後得出一個「終究是贗品」的結論。
這些,沈梔早就習慣了。
她推開臥室的門。
樓下宴會廳的喧囂像溫熱的海水,瞬間將她淹沒。水晶燈折射出璀璨的光,晃得她眼睛有點疼。
她的丈夫陸景年,正站在人群中央,手裡端著一杯香檳,側著臉在和人說話。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裝,身形挺拔,側臉的線條冷硬得像刀鋒。
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朝樓梯口這邊看過來。
四目相對。
沈梔看到他眼睛裡一閃而過的驚豔,和隨之而來的、更深的空洞。
她知道,他又透過她,看到了另一個人。
沈梔提起唇角,露出那個練習了上千次的、帶著淺淺酒窩的微笑,然後拎著裙擺,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好戲,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