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去的弧度
約 6 分鐘宴會是怎麼收場的,沈梔已經記不清了。
她像是被人從水裡撈出來,渾身濕透,魂魄卻還飄在半空。司機把車開得又快又穩,雲棲別院那棟矗立在半山的白色建築,像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墳墓,無聲地等著她回去。
別墅裡死一樣地寂靜。
陸景年回來了,但人沒在主臥。書房那扇厚重的隔音門緊閉著,門縫裡透不出一點光,卻隱約有聲音斷斷續續地滲出來。是陸景年在打電話,越洋長途。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那種急切和慌亂,是沈梔三年來從未聽過的調子。
她嫁給他三年,他永遠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掌控者,情緒穩定得像一臺精密儀器。他會冷漠,會不耐煩,會厭惡,但絕不會慌。
沈梔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板上,在書房門口站了很久。她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只能捕捉到幾個模糊的詞。什麼“私人航線”、“落地”、“安撫”……還有一聲極輕極快的,像是嘆息一樣的“詩詩”。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捏了一下,不疼,只是麻木。
她沒有回主臥,而是轉身,走進了書房隔壁那間小小的會客室。這裡是陸景年的絕對私人領域,但他有個習慣,或者說,有個盲點。他最機密的商業文件都鎖在保險櫃裡,可一些他認為不重要的私人信件,總會隨手擱在書桌右側最上面的抽屜。
因為在他眼裡,這些東西毫無價值,不值得防備。
沈梔的手指碰到冰涼的金屬把手,沒有半分猶豫,輕輕拉開。
抽屜裡果然躺著一疊信。最上面那個,是一個拆開的航空信封,牛皮紙的邊緣有點舊了。寄件人的署名龍飛鳳舞,是兩個漂亮的字:林詩。
郵戳上的日期,像一根燒紅的針,直直刺進沈梔的眼睛裡。
三個月前。
她慢慢地,把那張薄薄的信紙抽了出來。娟秀又帶著點傲氣的字跡,是她模仿了上千遍的字體。每一個筆鋒的轉折,每一個收筆的力道,都刻在她的骨子裡。
“景年,別逼我。也別逼你自己。”
“溫哥華的雪下得很大,但我總覺得,南城家裡的晚香玉應該開了。你還記不記得,我們說好要一起看的。”
“我快撐不住了。這裡的治療像個笑話,他們只想把我變成一個正常、溫順、忘記一切的木偶。”
“我很快就會回去。用我自己的方式回去。”
信很短,沈一字一句地往下看,目光平靜得像在讀一份無關緊要的天氣預報。直到最後一行。
“等我回來,一切還來得及。”
信紙的右下角,是簽名的日期。那個日期,沈梔死都不會忘。
是她和陸景年結婚三週年的前一天。
那天晚上,陸景年難得沒有加班,回來得很早。她親手做了一桌子菜,換上他最喜歡的那條白色裙子,像個傻子一樣,在餐桌前等他。她以為,三年了,就算是一塊石頭,也該被捂熱了。
他卻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說:“以後別做這些了,讓廚房來。”
原來,那天他不是回來陪她過紀念日的。他是在等這封信,在等他的白月光對他說,一切還來得及。
而他,陸景年,從來沒有跟她提過這封信的存在。一個字都沒有。
她這三年的婚姻,她自以為是的溫情和陪伴,她小心翼翼地扮演,到頭來,只是一個笑話。一個為了“等她回來”而設的、隨時可以丟棄的過渡品。
沈梔的手指還搭在信紙上,一動不動。身體裡的什麼東西,正在一片一片地崩塌,碎裂,化成齏粉。她能聽見那種轟然倒塌的巨響,在耳膜裡瘋狂地迴響。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地,把信紙重新疊好,塞回信封,放回原處。她關上抽屜,動作輕得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她像個幽靈一樣,飄回了二樓盡頭,屬於她自己的那間梳妝室。
梳妝檯前那面巨大的鏡子,映出她蒼白又狼狽的臉。禮服還沒換,精緻的髮髻也散了,幾縷碎髮粘在汗濕的額角。妝花了,尤其是眼下,被她自己胡亂抹過,留下兩道灰黑的痕跡。
過去三年,每一天晚上,她都會在這裡進行一套神聖的、不可更改的卸妝程序。
用林詩慣用的那個牌子的卸妝油,倒在手心溫熱。用林詩習慣的打圈方式,輕柔地按摩臉頰。先洗去臉頰和額頭的底妝,最後再用棉籤,一點一點,仔細地卸掉眼妝和唇妝。
陸景年說,林詩愛惜她那張臉,勝過一切。
所以沈梔也必須這麼做。
可是今天。
沈梔看著鏡子裡那個可笑的女人,忽然覺得一陣噁心。她拉開抽屜,沒去碰那些昂貴的瓶瓶罐罐,而是從最底層摸出了一包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去的卸妝濕巾。那種最廉價、最粗暴的東西。
她抽出一張,帶著一股刺鼻的酒精和香精味兒。
然後,她抬起手,對準自己的嘴唇,狠狠地擦了下去。
一下。
又一下。
她不是在卸妝,她像是在用砂紙打磨一塊污跡斑斑的木頭。她用了很大的力氣,來回地擦拭著自己的唇角。那個地方,有她練習了整整三年的、模仿林三的、所謂“溫柔又疏離”的微笑弧度。
為了練成那個弧度,她的臉部肌肉僵硬了無數次。半夜都會因為抽筋而疼醒。
現在,她要把這個該死的東西,從她的臉上刮下去!
濕巾粗糙的表面磨得皮膚火辣辣地疼。口紅的顏色混著皮膚的角質,在白色的濕巾上留下骯髒的紅痕。她一下一下,像是跟誰有深仇大恨,直到嘴唇被磨破了皮,滲出細小的血珠。
那道偽裝的弧線,那道屬於林詩的印記,終於被她用最野蠻的方式,徹底抹掉了。
她丟掉那張髒污的濕巾,抬起頭,看向鏡子。
鏡子裡的人,讓她感到一陣陌生。
那不是林詩的複製品,也不是三年前那個天真到愚蠢的沈梔。那張臉很蒼白,嘴唇紅腫著,眼神里沒有一點平日的溫順和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憤怒、疲憊,還有一絲瘋狂的、幾乎要破鏡而出的狠戾。
那是一張活的臉。一張屬於她自己的,真實的臉。
窗外,雲棲別院種滿了的晚香玉瘋了一樣地開著。那種甜膩到發慌的香氣,像濃得化不開的糖漿,包裹著整棟別墅,無孔不入。三年來,沈梔的皮膚、頭髮、衣服,甚至呼吸裡,都浸透了這種味道。
這是林詩最愛的味道。也是陸景年唯一能容忍的、屬於女性的香氣。
可此刻,沈梔抬起自己的手腕,湊到鼻尖,用力地嗅了嗅。
什麼都聞不到了。
在她自己的皮膚上,那股糾纏了她三年的、如同第二層皮膚的晚香玉味道,消失了。
一絲一毫,都聞不到了。
只剩下她自己皮肉的、淡淡的、乾淨的氣息。
沈梔看著鏡子裡那個陌生的自己,嘴角終於牽動了一下。這一次,不再是那個練習了千百遍的弧度。
那是一個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真正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