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
約 9 分鐘鐵門比看上去重。
江渡伸手推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長響,像貓被踩了尾巴。他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街。街上沒人,粉紅色的霧浮在路燈底下,一團一團的,把整條街裹成了棉花糖的顏色。
他側身擠進去。
樓道里更黑。聲控燈壞了,只有一樓樓梯口有一盞應急燈,綠幽幽的,照出一截牆皮脫落的牆面。地上積著一層灰,灰上有腳印——不多,零零散散的,往樓上走,又往樓下走。腳印不新,邊緣已經塌了,被灰蓋住一半。
他沒細看腳印。他在聞那股味道。
潮濕的,舊的。進了樓道,味道更濃了,濃得幾乎能嚐到——舌根發苦,像含了一枚生鏽的銅錢。這味道他認。今早夢裡那個女人身上就是這味道。濕透的衣服,放了很久,又被人翻出來。
他開始上樓。
樓梯的水泥臺階缺了角,扶手的鐵欄杆涼得扎手。一樓、二樓。二樓的樓道里堆著幾隻紙箱子,箱子被水泡過,塌了一半,露出裡面發黴的舊衣服。三樓。
三樓的樓道比下面兩層乾淨些。地上的灰薄,牆皮也完整一些。左邊一戶,門上貼著褪色的福字,福字倒著,邊角翹起來。右邊一戶,門是關著的,防盜門,暗紅色,門把手上落著灰。
正對著樓梯的那一戶,門虛掩著。
江渡站在樓梯口,看著那扇門。門縫裡透出一指寬的暗光。他數了三秒,走過去,用指尖把門推開。
門沒鎖。
屋裡比樓道還暗。他摸到牆上的開關,按了一下,沒反應。又按了一下,還是沒反應。電停了,或者線路早斷了。他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
光柱掃過去。
一室一廳的格局。客廳不大,一張布沙發靠著牆,沙發套上落著灰,灰上有手印——不是他的,手印比他的小,指頭細,像是有人不久前來擦過。茶几上放著一隻玻璃杯,杯底幹著,沒有水漬。電視櫃上擺著一隻相框,相框是空的,照片被抽走了,留下一塊比周圍更白的方形印子。
廚房在左邊,灶臺上有一口鍋,鍋蓋蓋著。他沒去掀。
他往裡走。臥室。
臥室的門開著。一張雙人牀,牀單是粉色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並排兩個。牀頭櫃上有一盞檯燈,燈罩歪著。衣櫃關著。窗簾拉著,是那種厚重的遮光簾,把窗外的天光全擋住了。
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血在耳朵裡走。
江渡舉著手機,光柱在牆上慢慢移。移到角落的時候,他停住了。
角落裡立著一面鏡子。
穿衣鏡,一人高,木框,框上的漆起了皮。鏡面朝牆,被一塊布蓋著。布是白色的,原來是白的,現在發黃了,邊角垂在地上,沾著灰。
他盯著那塊布看了很久。
他不想過去。他站在門口,手電筒的光打在布上,布紋清清楚楚。他能感覺到那面鏡子在等他。就像今早那個女人在等他開口一樣,這面鏡子也在等。
他走過去。
腳步聲在空屋裡響得很大。他走到鏡子前,站定,伸手捏住布的邊角。布料涼,潮,捏在手裡有一種放了很久的棉布特有的澀。
他一用力,布落下來。
鏡子是黑的。不是沒照到光的那種黑,是從裡面黑出來的——鏡面像一潭死水,手電筒的光打上去,光被吸進去了,只泛起一層暗淡的、油膩的反光。
江渡把手機湊近。
鏡面上有什麼東西。
一開始他以為是灰,是水漬。可那不是。那是字。從鏡面內側滲出來的字,像有人用手指蘸了水,在玻璃背面寫字,水痕慢慢洇過來,洇到正面。
一個字一個字地滲。
周。
棠。
兩個字滲完,停了一下。然後又滲出幾個字。
2019。
點。
8。
點。
14。
三樓。
江渡退後一步。
手機的光抖了一下。他攥緊了,光柱重新穩住,照在鏡面上。那行字清清楚楚地浮在鏡面裡,像傷口裡滲出來的血,慢慢洇開,邊緣模糊,中間清晰。
周棠。2019.8.14。三樓。
他認得那個日期。今天早上他搜過。新聞裡說,那個女人是2019年8月14日墜樓的。
他認得那個名字。今天早上他從自己嘴裡聽見的。
他認得"三樓"——他現在就站在三樓。
他低頭看鏡座。鏡座是木頭的,底座上貼著一張照片,照片用透明膠帶粘在木頭上,膠帶發黃了,邊角翹起來。他蹲下去,把手機湊近。
照片裡是一個女人。
長髮。淺藍色連衣裙。領口繡著幾朵小花。
江渡的呼吸停了一下。
就是她。
夢裡那個站在他牀尾的女人。濕發,淺藍色連衣裙,領口刺繡的小花。一模一樣。連小花的顏色、繡的位置、裙子的領口形狀,都一模一樣。
照片裡的女人在笑。站在一片向日葵前面,陽光很好,她眯著眼,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一縷。她看起來二十七八歲,很年輕,很普通,像你在街上擦肩而過不會多看一眼的那種人。
可她已經死了。
死了七年。
江渡蹲在鏡座前,盯著那張照片,很久沒動。他腦子裡很亂,亂得像那場紅雨裡的頭髮絲,纏在一起,解不開。
一個死了七年的女人,進了他的夢,借他的嘴說了一句話,下了一場血雨。然後把他引到這裡,引到這面鏡子前面,讓他看見她的名字,她的死期,她死的地方。
為什麼是他?
他這輩子沒見過這個女人。沒聽過她的名字。他二十四歲那年覺醒能力的時候,她就已經死了——2019年8月14日,周棠從三樓墜下;頭七那天,他第一次說出"今天會下冰雹",下午單位院子的玻璃碎了一地。
他算了一下。2019年8月14日。他第一次說中天氣,是那年夏天。具體哪一天,他記不清了,本子裡記著,在鐵盒子裡,沒帶出來。
可這個日期——2019年8月14日——
他站起來,腿有點麻。他掏出手機,退出相機,打開瀏覽器。搜索框裡,他這次沒猶豫,直接打了兩個字。
周棠。
結果和早上一樣。還是那條新聞,"某小區女子墜樓身亡,警方排除他殺"。他點進去,又看了一遍。還是那幾行字,還是"某小區",還是"排除他殺"。
可這一次,他知道"某小區"是哪兒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臥室的窗簾。窗簾後面是陽臺。他走過去,拉開窗簾。
陽臺的玻璃門沒鎖。他推開,走出去。陽臺不大,欄杆是鐵的,鏽了。欄杆上掛著一根晾衣繩,繩子褪了色,鬆鬆垮垮地垂著。地上有一隻塑料花盆,盆裡的土乾透了,插著一根枯死的枝。
他往下看。
三樓。下面是水泥地,地上積著粉紅色的雨水。雨水裡漂著什麼——頭髮絲,細細的,黑色的,和早上他窗臺上的一模一樣。
他就是從這兒掉下去的。不,是她。她就是從這兒掉下去的。
江渡退回屋裡。
他在牀沿坐下,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盯著地板。地板是瓷磚的,白底帶藍邊,縫裡積著灰。他盯了很久,久到手機屏幕自動熄滅了,屋裡暗下來,只剩鏡面上那行字還泛著一點微光。
周棠。2019.8.14。三樓。
他忽然想,這行字是什麼時候滲上去的?是今天早上他說話之後?還是更早?更早的話,早多久?七年?七年前她死的那天,這面鏡子就開始往外滲字了?
沒人會看見。這屋子空了七年,沒人來。字滲了七年,沒人看。
直到今天。
直到他來了。
他站起來,把布重新蓋回鏡子上。他不想再看那行字。他需要離開,需要回去,需要把這事兒從頭到尾想清楚——可他不知道從哪兒想。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牽進來,不知道那個女人為什麼找上他,不知道今早那句話到底是他說的還是她說的。
他只知道,他說的每一句話,從今往後,可能都不再是他自己的了。
他走出臥室,穿過客廳,到了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空屋子,沙發、茶几、空相框、蓋著布的鏡子。七年沒人住的樣子。可又不像七年沒人住——太乾淨了。灰是新的,手印是新的。有人來過。有人不久前還來過。
他拉開門,走出去。
樓道里還是黑的。應急燈的綠光幽幽地亮著,照出一截牆。他往樓梯口走,腳步聲在空樓道里迴響。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他聽見聲音。
腳步聲。從上面下來的。
他停住,抬頭。
四樓的樓梯口,有個人正往下走。
江渡下意識地往牆邊靠了靠,讓出位置。那人走得快,皮鞋踩在水泥臺階上,嗒嗒嗒,節奏很穩。江渡沒看清臉,只看見一個輪廓——中等身材,穿一件灰色的夾克,拉鏈拉到胸口。
那人拐過樓梯口,和江渡照了個正面。
就那麼一瞬。
江渡看見那張臉。普通。太普通了。四十來歲,方臉,眉毛淡,眼睛不大,嘴唇薄。扔進人堆裡一秒鐘就找不出來的那種臉。可就是這一瞬,那人明顯愣了一下——腳步頓了半拍,眼神在江渡臉上掃過,又迅速移開。
然後他低下頭,加快腳步,從江渡身邊走過去,下樓去了。
嗒嗒嗒。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一樓。
江渡站在樓梯拐角,沒動。
他盯著那人消失的方向,心跳得很慢,一下一下的,砸在胸口。
那人是從四樓下來的。這棟樓,四樓以上沒人住——他剛才上來的時候看見,四樓的樓道口堆著雜物,門上貼著封條。那人從四樓下來,說明他去了四樓。可四樓封著。
他來幹什麼?
還有——他看見江渡的時候,為什麼愣了一下?
江渡慢慢走下樓梯。一樓。鐵門還半開著。他走出去,站在粉紅色的霧裡,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六層。灰磚。剝落的塗料。黑洞洞的樓棟口。
每一層的窗戶都是黑的,只有三樓——他剛出來的那間——窗簾沒拉嚴,露出一指寬的縫。縫裡透出來的不是光,是暗。可他總覺得,那道縫後面,有什麼東西在看他。
他轉過身,快步往公交站走。
那個人的臉印在他腦子裡。普通,方臉,淡眉毛,薄嘴唇。灰色夾克,拉鏈拉到胸口。
他記住了。
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不知道他為什麼從四樓下來,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在七年沒人住的空樓裡出現。可他知道一件事——
那個人也看見他了。
而且,那個人不想被他看見。
粉紅色的霧浮在半空,路燈底下看得最清楚。江渡走在霧裡,後背的汗涼了,貼著襯衫。他把手插進口袋,摸到那個小本子。
他沒掏出來。他現在不想寫字。他現在只想離開這兒。
可他知道,他明天還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