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犬

北方來信

約 11 分鐘

那封電報是凌晨三點送到的。

沈岸從行軍牀上坐起來,電報紙很短,署名是陸時寒。他的眼睛一行一行掃過,最後停在最後一句——

"你父親很想你。"

沈岸對陸時寒的記憶不多。他只記得三年前曙光事件爆發後,自己被北方基地"收留"。那時候他十九歲,渾身是血,被抬進北方基地的醫療艙裡,第一個來看他的人不是醫療人員,是陸時寒。

陸時寒穿著白大褂,戴著金絲邊眼鏡,笑得很溫和,說"小岸,你父親的事我都聽說了,放心,北方基地會照顧你"。

沈岸那時候不知道陸時寒是誰,他只是木然地點了點頭。

後來他才知道——陸時寒是他父親沈度的"大學同學",兩人一起發起了曙光計劃。曙光事件後,沈度"意外感染死亡",陸時寒成了"倖存者",並且憑藉"危機處理能力"被推舉為北方基地安全部長。

三年來陸時寒在北方基地塑造了一個"理性、溫和、專業"的管理者形象,他不像沈度那樣鋒芒畢露,但每次關鍵決策都恰到好處地指向同一個目標,沈岸知道陸時寒不簡單,但他也從來沒找到過陸時寒"不簡單"的直接證據——直到今天凌晨。

電報紙上寫著:

沈副隊,紅柳營地清剿任務升級為S級,七十二小時內完成"有序疏散",人員編制由安全部直接調度。

你父親很想你。

陸時寒。

沈岸把電報紙放在桌上,盯著最後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父親很想你"——陸時寒不會無緣無故說這種話。這句話有兩層意思:第一層是"我讓你做的事,你父親會知道";第二層是"你父親還活著,而且就在我能接觸到的範圍內"。

沈岸的手指在桌下攥緊。他知道陸時寒在威脅他。

紅柳營地升級為S級清剿任務,意味著他不再有"暫停任務"的權限——所有清剿決策由北方基地安全部直接調度,換句話說,陸時寒把紅柳營地的控制權從他手裡奪走了。

"七十二小時。"季鳴站在門口,聲音壓得很低,"副隊,這個時間——"

"我知道,"沈岸說,"這個時間意味著我們必須在三天內'清空'紅柳營地。"

"清空?怎麼清空?紅柳營地有三百多幸存者——"

"這就是問題,"沈岸說,"紅柳營地是廢土上少有的不放棄老弱的避難所,三百多人裡有一半是老弱病殘,七十二小時內'有序疏散',就意味著要麼放棄一半人,要麼全部被'清剿'。"

"陸部長這是要——"

"逼我,"沈岸說,"逼我親手做選擇。"

他走到窗前,窗外的天還是黑的,東邊的地平線沒有一絲光亮。他問季鳴姜潮還在不在營地裡,季鳴說在,他說"讓他來見我,還有——把那封電報給他看"。

季鳴愣了一下:"副隊,給他看?他是'關鍵證人',不是北方基地的內部人員——"

"我信他。"沈岸說。

季鳴沒再問。

姜潮進來的時候,沈岸還站在窗前。

"喲,"姜潮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廢土上特有的那種漫不經心,"這麼早就叫我,是想我了嗎?"

沈岸沒回頭,把電報紙遞過去:"陸時寒的電報,你看看。"

姜潮接過來,掃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S級清剿,七十二小時。"

"對。"

"'有序疏散'。"姜潮冷笑,那笑容裡有種沈岸看不懂的諷刺,"北方基地的'有序疏散'我見過。一次是東邊的黑山營地,'疏散'完以後整個營地的物資被北方基地接收,那三百多人被'分流'到各個零區工地——就是用活人清理零區裡的感染體,三個月後,零區工地的人幾乎死光了。這一次輪到紅柳營地了。"

沈岸的拳頭在口袋裡攥緊。

"沈副隊,你打算怎麼辦?"

"我問你。"

"你問我?"姜潮挑了挑眉,"沈副隊,我以為你是北方基地的人。"

"我現在不確定了。"沈岸說。

姜潮看著他。他從沈岸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種他從來沒在北方基地的"清剿部隊副隊長"身上看到過的東西——迷茫。

"陸時寒的最後一句話,"沈岸說,"'你父親很想你'。"

"你父親——你是說——"

"我父親可能還活著,"沈岸說,"而且就在陸時寒能接觸到的範圍內。"

"你早就猜到了,昨晚在帳篷裡你就說過。"

"我猜到了,但我沒證據。"

"現在有了。"

"現在只有'你父親很想你'這一句話,"沈岸苦笑,"這句話可以是威脅,可以是警告,可以是——"

"可以是炫耀,"姜潮接話,"炫耀他'控制'了你父親,也'控制'了你。"

沈岸沒說話,他看著窗外的黑暗,東邊的地平線終於有了一絲灰白。

"姜潮。"

"嗯?"

"我需要你的幫助。"

姜潮愣了一下。他從來沒在北方基地的人嘴裡聽過"我需要你的幫助"這種話,北方基地的人永遠是"命令""安排""通知",他們不會"需要"一個流浪獵人。

"說。"姜潮說。

"七十二小時,"沈岸說,"我需要在七十二小時內讓紅柳營地的清剿任務被取消。"

"這不可能,陸時寒親自下的命令,你一個副隊——"

"我不能,但你可以。"

"我?"

"你說過,你手裡有陸時寒真實身份的證據,"沈岸看著他,"如果你把這些證據在七十二小時內散佈到整個廢土——"

"你要我把'曙光計劃'的事捅出去?"

"對,"沈岸說,"陸時寒是曙光計劃的聯合負責人——這件事一旦公開,北方基地的'清剿'正當性就會崩潰,所有營地的倖存者會意識到:所謂的'清剿'不是保護他們,是控制他們。北方基地的輿論會失控,陸時寒必須把精力放在輿論控制上,紅柳營地的清剿任務就會被迫推遲。"

姜潮看著沈岸:"你這是讓我當廢土上的'吹哨人'。"

"對。"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姜潮的聲音冷下來,"這意味著北方基地會全力追殺我。"

"我知道。"

"你這是讓我去送死。"

"你不是已經死過很多次了嗎?"沈岸說,"六年前在三階感染者的爪子下活下來,你就已經死過一次了。"

姜潮愣了一秒,然後他笑了:"沈副隊,你真的變了。"

"我沒變,"沈岸說,"我只是在做我應該做的事。"

"什麼是'你該做的事'?"

"讓我父親——"沈岸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讓我父親付出代價。"

姜潮沒接話,他看著沈岸的眼睛。在廢土上活了六年,姜潮見過太多"壞人",他知道壞人的眼睛是什麼樣——空洞、算計、帶著"想要毀滅"的衝動,但他今天在沈岸的眼睛裡看到的不是這些,他看到的是"想要贖罪"。

"好,"姜潮說,"我答應你。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

"七十二小時後,不管發生什麼,"姜潮一字一頓,"你欠我一條命。"

沈岸沉默,然後說:"我答應你。"

姜潮走出營房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他在營地外圍的帳篷裡坐了一會兒,帳篷裡很簡陋——一張行軍牀,一張摺疊桌,桌上擺著沈岸昨晚給他抽血用過的採血管,採血管裡的深紅色血液已經乾涸。

姜潮看著那管血,他想起了哥哥。

他最後一次見姜瀾,是三年前,姜瀾特意從北方基地的研究所趕回來,只為了看他一眼。姜瀾當時瘦了很多,眼底有濃重的黑眼圈,說話的時候有一種"時間不多了"的緊迫感。

他記得姜瀾跟他說的話——

"小潮,哥可能回不來了。如果哥回不來,你記住兩件事。第一,去找一個人,沈岸,他會告訴你一切。第二,活下去。"

"為什麼是沈岸?"他當時問。

"因為他……"姜瀾想了想,"因為他是我見過最像我的人。"

"最像你的人?"

"對,"姜瀾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疲憊,"我們都是想要做'對的事'的人,我們都以為'對的事'可以靠理性計算出來,但最後我們都會發現——有些事,是算不出來的。"

"什麼事?"

"信任,"姜瀾說,"信任一個人,是算不出來的。"

姜瀾說完這句話就走了,那是姜潮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哥哥。三個月後,北方基地發來一份死亡通知書——"姜瀾同志在曙光事件中為救同事英勇犧牲"。

"為救同事英勇犧牲。"姜潮在帳篷裡念出這句話,他笑了一下。

他哥不會救同事,他哥連他自己都懶得救,他哥是被人滅口的。

姜潮從帳篷裡出來,清剿基地的臨時營房在北方基地外圍三十公里處,規模不大,但位置重要——是連接北方基地和廢土深處的"中轉站"。姜潮站在營房外面,能看到遠處北方基地的高牆。

北方基地的規模在廢土上是最大的,末世後三年建起了三道防線:第一道是外圍的清剿區,第二道是安全區,第三道是核心區。核心區只有最高權限的人才能進入——沈度、陸時寒,還有幾個北方基地的"創始元老"。

沈岸在北方基地的身份是"清剿部隊副隊長",權限是"清剿區+安全區",進不了核心區。

但姜潮能,他有辦法。

他想起了廢品站的"老鬼"——曙光計劃的前研究員,三年前感染後被北方基地"處理",但沒死,現在在廢品站做交易,手裡有一份"載體實驗"的非官方檔案。如果老鬼手裡還有"曙光計劃"的其他檔案——比如陸時寒參與曙光計劃的直接證據——

"姜潮。"沈岸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他回頭,沈岸站在營房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這是我手裡所有關於曙光計劃的資料,"沈岸說,"不多,但都是關鍵的。"

姜潮接過來,文件的標題是"曙光計劃·分支研究·摘要"。

"我父親留下的,"沈岸說,"他在曙光事件爆發前一週,把這份摘要託我保管,他說——'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會知道該怎麼用'。"

"你父親預料到了曙光事件會爆發?"

"我不知道,"沈岸說,"但這份摘要裡的內容——如果是真的——比曙光事件本身更可怕。"

姜潮翻了兩頁,他的呼吸停了一拍:"這是——'人類加速進化實驗'?"

"對,"沈岸說,"曙光計劃的真實目的不是研發疫苗,是篩選'適應末世'的精英。"

"我哥知道這個?"

"你哥參與了,"沈岸的聲音低下來,"他在'載體實驗'裡負責'活體測試'。"

姜潮的拳頭攥緊了。

"但他後悔了,"沈岸說,"他死前一個月,把'載體實驗'的核心數據藏了起來,他給你寄了一支藥劑——他可能已經猜到你會成為實驗對象。"

"所以他救了我。"

"對。"

"而我父親——"

"你父親不知道你被注射了藥劑,"沈岸說,"你哥瞞過了所有人。"

姜潮沉默,他把文件收起來,聲音冷下來:"沈副隊,你父親——他為什麼能預料到曙光事件會爆發?"

沈岸沒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開始懷疑——曙光事件可能不是"失控",而是被人為觸發的。

廢土上的風從北邊吹過來,北方基地的高牆在晨光中沉默地矗立著,而沈岸第一次覺得,那堵牆後面藏著的,不是秩序,而是他這輩子最不想面對的真相。

他轉過身,看著姜潮的背影——那個人站在營房外面,手裡攥著那份文件,肩膀微微顫抖。

沈岸想走過去,但他停住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欠姜潮一個真相,但這個真相太沉重了——沉重到讓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姜潮。"他最後說。

姜潮沒回頭:"嗯?"

"七十二小時後,"沈岸說,"不管發生什麼——我會和你一起面對。"

姜潮的肩膀停了一下,然後他轉過身,那雙在晨光中格外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沈岸。

"沈副隊,"他說,"你這是在承諾嗎?"

"是。"

"廢土上的承諾——"

"我知道,"沈岸打斷他,"廢土上的承諾一文不值。但我還是想給你。"

姜潮看著他,過了很久,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種沈岸看不懂的東西——不是嘲諷,不是感激,是一種更復雜的情緒。

"好,"姜潮說,"我收下了。"

他轉身往營房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沈副隊。"

"嗯?"

"你剛才說'我會和你一起面對',"姜潮沒回頭,"這句話,我記住了。"

沈岸沒說話,他看著姜潮的背影消失在晨光裡,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松動了。

那是一種很陌生的感覺,像是一塊凍了很久的冰,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他不知道這道縫意味著什麼,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再是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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