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正者的裂痕
約 9 分鐘小陸今年二十五歲,加入修正者三年,執行過四十一次"修正"任務。他從來沒問過對錯。不是因為信,是因為不需要——命令就是命令,執行就是執行。但今晚不太一樣。今晚他要追捕的人,和他之前遇到的所有"越界者"都不一樣。
三道車燈停在老鄭的院門口時,小陸是第一個下車的。
他拉開車門,皮靴踩在碎石地上。他的配槍在腰間,保險開著。動作乾淨利落,和過去四十一場任務一模一樣。
帶隊的是老孫——修正者的副手,四十多歲,退伍軍人,嘴很嚴。老孫揮手示意,兩個隊員從側面繞到後院,防止有人從窗戶跑。
"教授。"老孫敲門,"開門。我們知道你在裡面。"
門從裡面開了。老鄭站在門口,手裡端著搪瓷杯。他看了老孫一眼,又看了小陸一眼,然後往旁邊讓了一步。
"來了啊。等你們半天了。要喝茶嗎?"
老孫沒理他的客套,直接進了屋。小陸跟在後面。屋裡瀰漫著舊書和濃茶的氣味,沙發罩上的花布洗得發白。茶几上還放著三個杯子——都空著,但杯底有茶漬。來客剛走不久。
"人呢。"老孫問。
"什麼人。"老鄭坐回藤椅裡,手捧著搪瓷杯,指尖微微發顫。
"林深。姜棐。你別跟我裝。"老孫的聲音沒有起伏。"你把通道座標給他們了。他們往哪兒跑了。"
老鄭喝了口茶,不緊不慢。"老孫啊,你跟陸硯多少年了。"
"十七年。"
"十七年。"老鄭點點頭,"那你應該記得第一次實驗那天。你也在場。你就站在控制台最左邊,負責監測能量輸出。"
老孫沒接話。但他的下巴微微收緊了。
"你在那兒看了全程。"老鄭說,"你也看到她是怎麼消失的。你從那天晚上到現在,睡過一個好覺嗎。"
屋裡安靜了幾秒。窗外柿子樹晃了一下,影子從地板上掠過。
"鄭教授,"老孫說,聲音降了半度,"這不是聊過去的時候。林深和姜棐在哪裡。"
"我讓他們走了。"
"走了多久。"
"夠久了。"
老孫對身後的隊員做了個手勢。兩個隊員開始搜查屋子。小陸站在原地沒動。他看著老鄭——老人的手指還在顫,但眼神很穩。
老孫走向廚房,發現地毯下面有個暗門。他掀開,下面是黑洞洞的地窖入口。
"備用通道。"老鄭說,"你們可以追。但通道盡頭只有一臺壞了二十年的終端設備。沒有別的出口。他們從後門走了——如果你們現在掉頭,大概能在鷹嘴崖追上他們。"
老孫沉默了兩秒,然後轉身,對著對講機說:"座標鷹嘴崖水電站,第三隊從礦區路繞過去,堵住出口。"
然後他看著老鄭。"你為什麼要幫他們。"
老鄭放下搪瓷杯。杯子磕在碟子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因為蘇晚。她來找過我的時候,我問她,你怕不怕。她說怕。"老鄭說,"但她怕的不是自己消失。她怕的是——林深會忘掉她。"
小陸站在原地,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握槍的手鬆了一下。
只是一個很小的動作。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鬆了一下。
"她怕的不是死。"老鄭繼續說,"她怕的是沒有人記得。你們修正了那麼多越界者,有沒有人問過他們——他們願不願意被忘掉。"
"修正不是殺人。"老孫說。
"對。修正是讓人從來沒有存在過。比殺人更乾淨。"老鄭的聲音忽然變冷,"陸硯的妻子至少有人記得——陸硯就在記著她,用復仇的方式。別的越界者呢。他們連一個記得他們的人都沒有。"
老孫沒有再說話。他轉身走進廚房,準備下地窖搜查。
就在這時,門外的引擎聲傳進來。所有人都聽到了——那是另一輛車,從國道方向開過來,速度很快。
陸硯來了。
小陸下意識站直了。陸硯很少親自出外勤。他通常待在指揮部,通過監控和通訊指揮。今晚他親自來,意味著什麼——要麼他很重視這次追捕,要麼他不再信任任何人。
門被推開。陸硯走進來。
他穿著一如既往的深色西裝,領口一絲不苟。銀灰色的頭髮在四十瓦的燈光下泛著冷光。右手手背上的燒傷疤痕在昏暗裡格外明顯。
他掃了一眼屋子。先看到老孫,然後看到老鄭。
"伯遠。"他叫老鄭的名字。語氣很輕,像在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
"陸硯。"老鄭沒站起來。
"你給他們了。"
"給了。"
"為什麼。"
"因為你錯了。"
陸硯走到老鄭面前,低頭看著他。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米的距離。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一個是修正者的首領,一個是退出了十年的老頭。
四十瓦白熾燈在頭頂嗡嗡響。飛蛾又回來了,在燈罩上撲棱著翅膀。
"我錯在哪裡。"陸硯說。
"全部。"老鄭抬起頭,看著陸硯的眼睛,"你以為修正越界者能讓兩個世界穩定。但你知不知道,蘇晚的通道一直開著。她已經維持了半年。如果她要報復,如果她要拉兩個世界一起沉——她早就可以這麼做了。但她沒有。她在等。等一個人來找她。"
陸硯沒有表情變化。但小陸注意到了——陸硯的右手,那隻帶著燒傷疤痕的手,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她維持通道的能量,用的是自己的存在。"老鄭說,"每過一天,她就消散一點。半年了。她只剩一點點輪廓了。林深再不找到她,她就真的沒了。像你的妻子一樣。一滴墨水,掉進大海。"
陸硯的呼吸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小陸一直盯著他,根本發現不了。
然後陸硯拔出槍。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是緩慢的。像在做一件不太情願但又不得不做的事。
老鄭看著槍口,沒有躲。
"你不敢殺我,陸硯。"老鄭說,"你連你的隊員都不敢讓他們知道真相。你告訴他們修正越界者是為了世界平衡。但你沒告訴他們——你最初創辦修正者的目的,是找到復活你妻子的方法。你用了十年,失敗了。所以你現在要讓所有人都經歷一遍你經歷的。你是個復仇者,不是守護者。"
小陸看向老孫。老孫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沒有看陸硯——他在看地面。顯然這些事他早就知道。
槍響了。
不是陸硯的槍。
槍聲從屋外傳來——是看守後門的隊友。有人從後院跑了。
"追。"老孫帶人衝出去。
小陸猶豫了一秒。就一秒。但他還是跟著老孫出去了。
後院裡,一個隊員捂著肩膀蹲在地上——中彈了,但沒死。子彈是警告性質的。土路上,一輛越野車正在加速。車燈照亮了塵土飛揚的尾跡。
"是姜棐的車。"老孫說,"他們折回來了。"
小陸看了看越野車遠去的方向,又回頭看屋裡。他透過窗戶看到——老鄭還坐在藤椅上。陸硯站在他面前。陸硯舉起了槍。
這一次,他開槍了。
悶響。像一袋米掉在地上。
小陸的喉嚨動了一下。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見到陸硯的時候。陸硯站在修正者總部的會議室裡,銀髮梳得一絲不苟,聲音平穩而有力:"我們存在的意義,是保護兩個世界的平衡。我們不是殺手。我們是修正者。"
三年後,他站在一個種著柿子樹的院子裡,聽到自己首領對著一個六十七歲的老教授扣動了扳機。
老孫帶人追了出去。小陸沒動。他走回屋裡,站在正屋門口。
老鄭坐在藤椅上,閉著眼。右手垂在椅子外面,血順著指尖往下滴,在地上積了一小灘。但他的嘴角——微微上翹。不是痛苦。是做完了一件事之後,終於可以鬆一口氣。
陸硯站在旁邊,把槍收回去。他看到小陸。
"把這裡處理乾淨。然後去水電站。"
"是。"小陸說。但他沒有立刻動。
陸硯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冷,但裡面有一種東西——像是確認。像是在說:我看到了你的猶豫。別再有下一次。
陸硯走了。皮靴踏過碎石,車門關上,引擎發動。兩輛車先後駛出土路,往通向鷹嘴崖的方向追去。
小陸一個人站在正屋裡。
他低頭看著老鄭。老人的手還微微發顫——帕金森,死了以後也沒有立刻停止。小陸蹲下來,把那隻手放到膝蓋上。
他想起老鄭剛才對老孫說的話。
"她怕的不是自己消失。她怕的是——林深會忘掉她。"
小陸站起來,看了看廚房的方向。地窖入口還開著。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走進廚房,下了地窖。
通道不長。三十米後是防爆門。推開——裡面是一間監控室。七八臺老式顯示器,全都黑著。地上有讓清理過的痕跡:腳印被抹掉了,鍵盤被擦過,應急電源的線被拔了。很專業。是姜棐的手筆。
但有一件事姜棐沒來得及做——最右邊那臺碎裂的顯示器,屏幕還溫熱。
小陸摸了摸屏幕。設備剛關不久。系統記錄裡一定有信號追蹤的數據。他開不動機子,也沒有姜棐的應急電源。但他不需要——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們是不是真的要去鷹嘴崖。
他回到地面,拿出手機,撥通了老孫的頻道。
"確認了。目標在鷹嘴崖水電站,地下三層。"
"收到。第三隊已經封住出口了。我們二十分鐘後到。"
"明白。"
小陸掛了電話。他站在老鄭的院子裡,看著月光下的柿子樹。一陣風吹過,樹葉沙沙響。
他上了車。但他沒有立刻發動。他坐在方向盤前面,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握過槍,扣過扳機,執行過四十一次修正任務。每一次他都告訴自己——這是命令,這是為了平衡。但今晚他第一次問自己一個問題。
平衡是什麼。是誰定義的。
他發動了車,駛向鷹嘴崖。
夜路很黑。山路兩旁的刺槐在車燈裡飛快後退,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他把車速控制在六十碼——比老孫慢了至少十分鐘。
收音機裡傳來老孫的呼叫:"小陸,你到哪了?"
他拿起對講機,拇指放在通話鍵上。他看著前方的路,看著擋風玻璃上不斷被雨刷掃開的碎葉。
然後他放下對講機,沒有回答。
十分鐘。他給自己十分鐘。也給他們十分鐘。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也許是因為老鄭最後那個表情——做完了一件事,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也許是因為蘇晚——他從來沒有見過她,但他知道,有一個人願意用自己的存在去維持一道門,只為了等另一個人來找她。
那種東西,不應該被修正。
他踩下油門,車速提到八十。但已經晚了——那十分鐘的差距,永遠補不回來了。
他不知道這個決定對不對。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做第四十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