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戀人

交換條件

約 9 分鐘

通道開啟進入倒計時。A線蘇晚向林深宣佈具體方案:臨時通道只能維持三十分鐘,能量只夠傳送一個人。林深必須留在這裡,頂替投射版蘇晚的位置,以維持兩個世界的質量守恆。林深答應了。但倒計時歸零前三小時,監視員衝進控制室——有不明身份的人穿過了通道。

第三天早上,研究所的氛圍和前兩天完全不一樣了。

走廊裡的燈亮了一整夜。A線蘇晚的辦公室堆滿了打印出來的數據表和手繪的能量場模擬圖,桌上那杯奶茶從熱放到涼,又從涼放到長出茶垢。她兩天沒怎麼閤眼,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但手下的動作穩得驚人——調參數、校曲線、驗證能量方程,像一臺不會出錯的機器。

「通道的基礎框架已經在底層校準了,」她把最後一張計算紙拍在白板上,用磁鐵固定,「現在我說具體方案。你們兩個都聽好。」

兩個林深坐在她對面。一個淺灰,一個深藍。像一個人和他的影子,坐在同一條時間線上分叉出來的兩個座位上。

A線蘇晚打開投影儀。屏幕上出現了一張三維能量場模型圖,兩條平行的曲線中間有一個紅色的交匯點。

「鏡面計劃的底層邏輯是——兩個平行世界的膜之間存在一個能量夾層,也就是你們說的'夾縫'。正常情況下,膜是封閉的,任何物質都不可能穿過去。」她指著紅點,「兩年前的事故在這裡撕開了一個微小的裂縫。修正機制已經在修復它,但還沒有完全癒合。我們可以利用這個半癒合的裂縫,用定向能量脈衝強行撐開一個臨時通道——直徑大約兩米,維持時間三十分鐘。」

「三十分鐘,」A線林深重複了一遍,「傳送一個人夠嗎?」

「夠了。但只能傳送一個人。」A線蘇晚的激光筆停在模型上的A點,「原線林深從這裡進入通道——A線世界的水電站傳送艙。穿過夾縫,在夾縫中找到投射版蘇晚,然後一起穿越到B點——你們世界的水電站控制室。」

「那個人是誰來維持?」原線林深問。

「兩個端點各需要一個人。」A線蘇晚在A點旁邊寫了「A線林深」,在B點旁邊寫了「姜棐」。「A線林深在傳送艙控制室維持能量輸出,姜棐在你們世界的接收端維持接收場。兩端能量必須同步,誤差不能超過零點三個波動單位。如果任何一端掉鏈子——」

「通道會在傳送完成之前崩塌。」A線林深幫她說完。

「對。通道崩塌的後果——傳送中的人會永遠困在夾縫裡。不管是去的人,還是接回來的人。」

原線林深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了三下。

「還有一個問題,」A線蘇晚的激光筆從B點拉回來,停在A線,「你能去,她能回來——但回來之後呢?你們的世界會多一個蘇晚。修正機制會重新觸發。除非——」

「除非有人留下。」原線林深說。

「對。」A線蘇晚關掉投影儀,轉身面對他。「一個林深過去,一個蘇晚回來。質量守恆——兩個世界的天平還是平的。修正機制沒有理由再觸發。你留下來,頂替投射版蘇晚的位置。用你的存在填上她走之後留下的空。」

會議室裡只剩日光燈的聲音。

「你留在這裡,」A線蘇晚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我會幫你重建一切。身份、職業、社會關係——你有A線林深的指紋和DNA,系統不會識別出差異。你可以在任何地方重新開始。你可以見到這裡的蘇晚——每一天都可以。」

她頓了一下。

「我知道我不是她。但我也想幫你。」

原線林深看著她。兩天前第一次見到這個蘇晚的時候,他滿腦子都是「這不是我的蘇晚」。但現在不一樣了。她是另一個人——有自己的銳利,有自己的審慎,有自己的投影儀和數據表。她像一副同一個畫家的不同配色方案:原線蘇晚是水彩,柔和而透光;A線蘇晚是油畫,厚重而有質感。

但她們的底色是一樣的——都願意為了愛的人犧牲自己。

「我同意。」原線林深說,聲音很輕,「只要她能活著回去,我什麼都願意做。」

A線蘇晚沒有立刻接話。她低下頭,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後,她轉身在白板上寫下一組數字。

「通道開啟倒計時——三小時。」

接下來的三小時,是整個研究所最安靜的三小時。

A線蘇晚坐在控制台前,十根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屏幕上不斷刷新出新的數據。A線林深坐在角落裡,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膝蓋上攤著一本翻舊了的筆記本——那是他剛來A線時寫的日記,第一頁只有一句話:「站在陌生世界的街頭,所有人都有一張回頭就可以看的照片,而我沒有。」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

「我去倒杯咖啡。」他說,「你需要嗎?」

原線林深搖了搖頭。

A線林深走出去,門在他身後關上。

會議室裡只剩下原線林深和A線蘇晚兩個人。鍵盤聲停了。

「他這兩天說的話,」A線蘇晚沒有回頭,繼續盯著屏幕,「是他來這裡之後說得最多的。」

「他平時不說話?」

「也說。但很少說他怎麼想的。他剛來的前半年,幾乎不說話。每天早上起牀、做早飯、去上班,下班回來幫我收數據,一句話都不多說。我以為他是性格孤僻。後來有一天半夜,我醒來發現他不在——他一個人坐在客廳裡,對著陽臺的方向。我問他在看什麼,他說:'月亮。這邊的月亮比那邊偏了大概三度。'」

A線蘇晚敲鍵盤的手指停了下來。

「那一刻我才知道,他不是孤僻。他是每一天都在提醒自己——這裡不是他的家。而他的家,他已經回不去了。」

原線林深沒有說話。他知道A線林深為什麼不說話。因為他也一樣——如果明天把他關在一個陌生的世界裡,他也會每天半夜醒來看月亮偏了多少度。

「所以他才會幫你,」A線蘇晚轉過頭,看著原線林深,「因為你是他唯一回家的路。不是回到原來的世界——他沒有原來的世界可回了——而是回到他自己。」

控制台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警報。

A線蘇晚立刻轉回屏幕。屏幕上彈出一個紅色的警示框,一行數據正在急速跳動。

「怎麼了?」原線林深站起來。

「能量波動。不是我們這邊的——」A線蘇晚放大數據,眉頭鎖緊,「是通道的另一端。有人在穿過通道。不是傳送艙的正常啟動,是暴力穿越——有人在強行破開裂縫。」

「陸硯。」

A線蘇晚的手指在鍵盤上飛了起來。屏幕上的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往下跑。

「他在你們的傳送艙——不,他已經過來了。他穿過了裂縫,正在朝A線前進。不對——」她停了一下,放大另一組數據,「不止一個人。他的先遣隊也過來了。按他現在的速度——」

門突然被推開。A線林深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兩杯咖啡,咖啡在杯子裡晃動。

「有不明身份的人穿過通道進來了。」他說,「大概十分鐘前。整個研究所的外圍警報響了。」

「我知道。」A線蘇晚站起來,把屏幕轉給他看。「陸硯帶著修正者追過來了。他們是怎麼知道通道會再次開啟的——」她頓了一下,臉色變了,「上次傳送的時候,他們在傳送艙附近可能留下了追蹤裝置。姜棐也許——」

「姜棐沒事,」A線林深把咖啡放在桌上,動作很穩,「至少目前沒事。追蹤裝置應該是陸硯在上次他們穿越之前就裝好了的。他一直在等這一刻——等通道再次開啟。」

屏幕上新的數據跳出來。能量波動的頻率在加快,超過了兩條線之間的裂縫能承受的極限。

「他們有多少人?」原線林深問。

「先遣隊大概三十人。陸硯親自帶隊。」A線蘇晚盯著屏幕,「他們的目標不是我們。是水電站——A線的水電站。他們要去炸掉傳送艙。」她猛地轉向原線林深,「陸硯要在通道開啟前摧毀傳送設備。這樣你的蘇晚就永遠回不來了。」

會議室裡的空氣凝固了幾秒。

「水電站那邊有防禦嗎?」A線林深問。

「沒有。那個水電站廢棄十年了,沒有任何安保。」

「那我們去。」原線林深已經站起來,手伸向椅背上的外套,「現在就去。趕在陸硯之前到達水電站,守住傳送艙。」

「倒計時還有兩個半小時。」A線蘇晚看了一眼屏幕,「陸硯的速度比我們快——他走的是暴力通道,可以跳過校準步驟直接穿越。按現在的速度,他大概還有一小時就會到達A線水電站。」

A線林深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溫度已經不燙了。他一口氣喝完,杯子重重地放回桌面。

「我來開車。你們倆繼續盯著數據。」他看了一眼原線林深,「你待會兒要進傳送艙。體能要保留。」

「你車技怎麼樣?」

A線林深笑了一下:「跟你一樣好。」

A線蘇晚已經開始收拾設備了。她把筆記本電腦塞進背包,抓了一把數據線,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黑盒子,遞給原線林深。

「應急信號器。如果在傳送過程中通道不穩定,它會自動發出一次脈衝——足以讓你多撐幾秒鐘。」

「你本來是為誰準備的?」

A線蘇晚沒有回答,把黑盒子塞進他手裡。

「走。」

三個人衝出會議室。走廊裡警報燈已經全亮了,紅光一遍遍掃過白色的牆壁。研究所的其他研究員正在疏散,有人抱著資料跑過來,喊了一聲「蘇老師」,被她揮手示意離開。

停車場裡,A線林深坐進駕駛座,A線蘇晚坐在副駕駛調數據,原線林深坐在後排。車子衝出去的時候,輪胎摩擦地面發出一聲尖嘯。

「從這裡到水電站,」A線林深看了一眼導航,「三十七分鐘。陸硯大概還有五十分鐘。」

「夠了。」原線林深說。

「夠了,」A線林深重複了一遍,踩下油門。「但你知道陸硯為什麼非要炸掉通道嗎?他不只是為了阻止你。」

「我知道。」原線林深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道,「他妻子死在夾縫裡。他不允許任何人有第二次機會——因為他自己沒有。」

A線蘇晚從副駕駛轉過頭,看了原線林深一眼。那一秒鐘的目光裡,好像有什麼東西變了。

車子衝上了高速公路。三個小時後,通道將開啟。

而現在,陸硯正在穿過裂隙,朝他們趕來。

窗外,A線世界的城市在車窗外飛速後退。廣告牌上的陌生Logo、路牌上不認識的月份名——這一切原本應該屬於A線林深和A線蘇晚的世界,如今卻成為了一場決戰的前哨。

原線林深捏著口袋裡那個黑盒子,指節發白。

還有兩個半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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