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戀人

倒計時

約 11 分鐘

倒計時走到最後十五分鐘。姜棐穿過通道從原線世界趕來——她還活著,頭髮更短了,眼神更硬了。所有人到齊:A線林深和姜棐守在入口阻擋陸硯,A線蘇晚在控制室維持能量,林深踏進傳送艙。外面,陸硯帶著修正者已經攻到了水電站門口。

林深第二次走進傳送艙的時候,通道倒計時顯示:15:00。

和上一次不一樣。上一次是在原線水電站,姜棐在外面頂著陸硯,他被推進傳送艙的時候腦子裡只有「快開」。這一次他有十五分鐘——足夠複習一生的每一個決定。

傳送艙的內部和原來那個一模一樣。圓柱形的金屬艙壁,頭頂一圈冷白色的燈帶,腳下是蜂窩狀的防滑格柵。空氣裡有淡淡的臭氧味。他把手放在艙壁上的時候,金屬傳來的溫度比他預想的要涼。

「你是不是在數格柵?」A線蘇晚的聲音從艙外的對講系統傳進來,「冷靜點,不要數。越數越緊張。」

林深把手從格柵上收回來。他確實在數。已經數到第十七格了。上次在原線水電站傳送艙裡他也數過——當時是姜棐在外面替他頂著,他沒時間數完。這一次,十五分鐘,每一秒都走得比預想的慢。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中指上有長期握筆的繭,左手腕上繫著那條已經褪色的紅繩——是母親去世前編的。另一個林深也有一條。兩條紅繩,兩個世界,一個媽媽。他忽然想,如果他們的人生是一棵樹分出來的兩根枝椏,那這兩根枝椏之間的距離,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他媽媽去世開始?從蘇晚被投射開始?還是從他自己決定推開那扇傳送艙的門開始?

「通道校準百分之九十三,」A線蘇晚的聲音帶著低沉的電流噪音,「還差最後兩次微調。」

傳送艙外,A線水電站控制室里正在發生一場悄無聲息的時間競賽。

A線蘇晚坐在控制台前,十根手指在鍵盤上以幾乎不可能的速度移動。屏幕上的參數每跳動一幀她都要做出反應——調高、壓低、鎖定、放開。額角滲出的細汗順著鬢角滑下來,她用肩膀蹭了一下,沒停手。

「你的手在抖,」A線林深站在她旁邊,把一杯水放在她手邊,「喝一口。」

「通道開啟前不能離開控制台,」她目不轉睛,「時間不夠。」

「拿吸管。」

A線蘇晚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沒有拿吸管,但把水杯挪到了觸手可及的位置。

A線林深轉身面對控制室的入口。那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門,上一次關上它的人是老鄭——老鄭把它從外面鎖上了。這一次,他們需要自己守住。外面還沒傳來陸硯的聲音,但隨時會有。

就在這時,控制室後面的側門突然被推開了。

所有人都轉過頭。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短髮比上次見面時更短了,顏色也褪成了淺灰色——原本的灰藍色在兩週的硝煙裡洗得幾乎沒了痕跡。耳骨上的耳釘少了一顆,左手手臂上纏著繃帶,繃帶上有乾涸的暗紅色。黑色外套的左肩破了,能看到裡面的防彈內襯。

姜棐。

「你們這幫人,」她靠在門框上,聲音沙啞,「跑太快了吧,追都追不上。」

A線林深第一個反應過來:「你穿過來了?」

「陸硯先過的。我在那邊擋不住他。」姜棐走進來,步子有點瘸——左邊的作戰靴磨損嚴重,鞋底已經快裂了,「他帶著人在前面暴力破開裂縫的時候,我跟在後面。他們沒發現我——忙著追你們。」

「你的手臂——」

「上次的子彈挖出來了。又中了一槍——不是陸硯打的,是過裂縫的時候被碎片擦傷的。」姜棐走到控制台前,看了一圈設備,「你們的能量輸出配置用的是標準鏡面參數?那效率太低,改參數。把傳送能量從第二階段直接跳到第四階段——」

「那樣會燒壞傳送艙的穩定器,」A線蘇晚說,「你懂量子傳輸?」

「我是越界者,住了三年,不懂也得懂。」姜棐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扔給A線蘇晚,「這是我在老鄭實驗室找到的原始數據。他用第二階段到第四階段之間的緩釋跳頻——燒不壞穩定器,但能把傳送效率提高百分之三十。」

A線蘇晚接過U盤,插進接口。數據跳出來——是她見過的最精緻的能量脫靶補償算法。

「他早就準備好了。」姜棐說,「他知道總有一天會有人需要這些數據。那個人不一定是他。」

A線蘇晚盯著屏幕看了三秒,然後手指重新動了起來。參數開始按新算法重新校準,屏幕上的曲線柔和了。

「通道校準百分之九十六——」她側過頭對著對講,「林深,還能聽到嗎?」

傳送艙裡,林深靠在艙壁上,盯著頭頂的燈帶。「聽到。」

「校準結束後,傳送艙會做一次自檢。到時候燈帶會全滅三秒——不要慌。不是故障。」

「我沒慌。」

「她緊張的時候會說'我沒慌',」姜棐在一邊說,「跟你那蘇晚一模一樣。」

林深沒有說話,但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控制室外突然傳來一聲悶響。然後又是一聲。第三聲的時候,金屬門抖了一下。

「來了。」A線林深走到門邊,耳朵貼著金屬板,聽了幾秒。然後他從腰間抽出一把槍——A線世界配發的標準型號,比原線世界的要輕一點。姜棐也從靴子裡抽出一把短匕首,在褲子上蹭了蹭刃口。

「多少人?」姜棐問。

「大概十二三個。陸硯在最後面——我聽到他的腳步聲了。」A線林深閉上眼數了幾秒,「重型裝備不多。他們趕時間,沒帶全部火力。」

「十二個。」姜棐把匕首轉了一圈,刀刃朝外,「我正面,你側面。不用殺,拖住就行。傳送完成之後他們會停的。」

「你確定?」

「不確定。但先打再說。」姜棐看了一眼A線蘇晚,「傳送還要多久?」

「五分鐘。加上傳送艙自檢——六分鐘。」A線蘇晚的聲音很穩,但她的手在鍵盤上抖了一下。

「六分鐘。」姜棐轉向A線林深,「你能擋六分鐘嗎?」

「你在我就能。」

姜棐挑了挑眉毛:「學會說漂亮話了?不錯,跟那邊那個林深學的?」

「跟你學的。」

姜棐愣了一下。她張嘴想說點什麼——大概是「你什麼時候學會諷刺人了」——但嘴巴張開一半又閉上了。她擺擺手:「六分鐘的賬等會兒再算。先守住這扇門。」

她走到A線林深旁邊,和他並肩靠在門兩側的牆上。這個姿勢林深很熟悉——在原線水電站的時候,姜棐也是這樣靠牆的,然後推他進傳送艙。她說「別像我一樣,連試都不敢試」。

「你當初推他進傳送艙的時候,」A線林深問,「知道他會來這裡嗎?」

「知道。我算過通道座標。」

「那你推他的時候在想什麼?」

姜棐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後用匕首的刀背敲了敲牆面,每次三下——和林深一模一樣的頻率。

「我在想,」她說,「當年應該有人幫我推一把。我的鏡面B——沒人幫我。我自己撐了三年。所以到了他,我就想,這傻逼這麼想去找她,那就推他一程,省得他跟我一樣遺憾。」她頓了一下,「你呢?你留下來,不怕這邊的蘇晚傷心?」

A線林深看著門上的裂縫,縫隙裡能隱約看到外面晃動的戰術手電光束。

「怕。但她知道。她也是研究員——她比我還清楚通道需要兩端同步。如果我不在A端維持能量,通道撐不過三十分鐘。」他收了收手裡的槍,「而且。我是另一個林深——如果我連替他守住一扇門都做不到,那我算什麼另一個?」

外面又傳來一聲悶響。這次更重,金屬門的鉸鏈發出了刺耳的噪音。有人在用撬棍——或者爆破裝置。門抖得更厲害了。

「通道校準——百分之九十九。」A線蘇晚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穩住……」

控制室外面傳來了陸硯的聲音。

「林深,」他的聲音穿過金屬門,變得很沉悶,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冰錐,「我知道你在裡面。我也知道你要做什麼。打開門,我們談談。」

沒有人回答。

「你不開門,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氣了。我帶了十二個人,你裡面最多三個。上次在老鄭那裡讓你跑了——這次不會了。」停頓了一下,「你那個朋友——姜棐——也在裡面吧?她穿過的那個裂縫已經被我的先遣隊封上了。你們回不去的。」

姜棐對著門比了個口型:放屁。

A線林深走到門邊,對門外說:「陸硯。你為什麼非要阻止?」

「因為通道每開一次,兩個世界之間的膜就薄一層。你不懂物理學,但你應該懂一個道理——一扇門如果總是被人踹開,遲早會整個垮掉。」陸硯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上一次通道打開,你的蘇晚被投射過去。這一次你又要打開——你想過後果嗎?裂縫擴大後,不只是兩個世界會崩塌——兩個世界的林深和兩個世界的蘇晚會同時湮滅。你所謂的拯救,只會讓她死得更徹底。」

門外的聲音停了。陸硯似乎在等A線林深的回答。

「陸硯,」A線林深說,「你是不是覺得你跟我很像?」

門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力。

「你錯了,」A線林深說,「你阻止的是你自己。你怕的是你當年犯的錯再發生一次。但我不是你——我身邊的這個人也不是你妻子。蘇晚是自己選擇留在那個林深身邊的。她不需要被拯救,她需要被接回去。而我只是在開門,不是在做實驗。」

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呼吸聲——陸硯的呼吸節奏亂了半拍。

「你妻子如果在夾縫裡聽到你在外面說這些話——說通道不能開、說要阻止別人接回自己愛的人——你覺得她會怎麼想?」A線林深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金屬門上。「她在等你去接她。等了十年。而你用來等她的時間,全花在了阻止別人身上。」

門外的沉默拉得很長。長到控制室裡的三個人都以為陸硯走了。

然後金屬門上傳來一聲巨響——不是撬棍,是拳頭。陸硯用拳頭砸了門。

「開門。」他的聲音第一次不那麼平靜——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縫。「現在。」

A線林深沒有動。姜棐也沒有。

「他不是在威脅,」A線蘇晚說,聲音低得只有控制室裡的人能聽見,「他說的是真的。每一次通道開啟都會永久性削弱膜的強度。這也是為什麼修正機制存在——不是為了懲罰,是為了止損。」

「那他妻子那次——」林深在傳送艙裡問。

「第一次實驗事故,」A線蘇晚的手指在最後一個校準參數上停了一下,「就是因為他打開了通道。他的妻子站在傳送目標點——然後膜碎了。通道崩塌,她消失在夾縫裡。」

控制室裡安靜了一秒。

原來陸硯不是冷血。他是太熱了——熱到自己把自己燒成了灰。他妻子的死,不是別人造成的,是他自己的實驗失控。從那以後他變成了修正者,把所有的能量用來阻止別人犯和他一樣的錯誤。

但他忘了——林深不是他。林深沒有要求蘇晚站在目標點。蘇晚是自願的。

「校準完成。」A線蘇晚喊了一聲,「通道開啟倒計時——3,2,1——」

傳送艙裡,林深感到一陣失重。不是身體的失重——是意識的。好像有人從他的腦子裡抽走了一秒鐘的時間,然後用力塞了回去。燈帶瞬間亮了又滅,正是像A線蘇晚說的那樣——滅了整整三秒。

黑暗裡,他想起了蘇晚的信。

「我看到一個人正在加班。鉛筆敲了三下桌子。他不知道有一雙眼睛正在看著他。我鬆開了手。」

三秒後,燈重新亮了。

「傳送艙自檢通過,」A線蘇晚的聲音從對講裡傳來,呼吸有點急促,「林深——通道開了。你現在站在夾縫入口。」

傳送艙的正前方,金屬壁上出現了一個光圈——直徑大約兩米,邊緣發出淡藍色的光,中間是純白色的。光不是從燈發出來的——是從另一個空間漏進來的。光圈裡什麼都看不到,但林深能感覺到空氣的流動方向變了——在往裡吸。

「記住,三十分鐘。」A線蘇晚說,「找到她,帶她回來。不要回頭看——不管聽到什麼聲音。」

林深把手從傳送艙艙壁上鬆下來。手指在金屬上留了五個汗印子。他深呼吸了一次。兩次。三次。

「祝你好運,」A線蘇晚說,「她在座標點等你。」

「她在座標點等你。」姜棐也對著對講說了同樣的話,但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別像我們一樣猶豫。」

林深邁出一步。然後是第二步。光圈越來越近,光越來越亮。

「陸硯——」A線林深的聲音從對講裡傳來。但信號突然中斷了,只剩下刺耳的電流聲和遠處金屬門被炸開的聲音。

林深沒有回頭。

他走進光裡。

控制室裡,姜棐和A線林深同時轉向門口。金屬門的右下角被炸開了一個洞,一隻手伸進來,正在摸門鎖。

「準備。」姜棐說。

「準備好了。」A線林深說。

倒計時屏幕上的數字跳了一下——還剩二十九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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