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言(短篇)

少言

約 8 分鐘

清風捲過,窗邊本就搖曳的黃花經此一遭陡然掉落,朗雪睜眼時恰好見到這幕,兀自生出許多感慨。

許是清風再擾,昨夜黃花又落,夢中驚起推窗去,樹影昏昏,微陽乍暖。鈴鐺聲遠青山外,陶瓷瓦罐碎紅牆,又聞陣陣犬吠雞鳴。

人聲喧囂、梧桐亂舞。猶思昨日好清淨,水霧朦朧眼難開,輾轉難眠盼紅日,卻得今日好朝陽,語紛爭;忽拾落葉,只道得必失焉?

擱筆之後,朗雪舒展著身體,沐浴在窗前暖陽下。難得的晴天,可惜牆外吵吵嚷嚷的有些敗興。

她撐著腦袋坐在窗前發愣,神思尚不清明。不一會兒重新坐回榻上,等到牆外人聲散去,她終於得了片刻清淨。

門外細碎的腳步聲漸近,她知定是露兒來喚她起床了。

來人推開門,是位扎著兩個圓髻的可愛姑娘,端著盆熱水笑語盈盈地跨過門檻,正要過來伺候自己。朗雪乖巧地順著她的安排,洗手敷臉,洗漱之後接著開始梳妝打扮。雖然麻煩了些,但漫長的時光已讓她逐漸習慣這般節奏的生活。

她不喜言語,安靜地坐在鏡前任由露兒擺弄,很快便被打扮得漂漂亮亮,只是可惜古時的銅鏡用得時間長了,逐漸看不真切自己的樣貌。

衝著露兒輕笑一下,朗雪便起身出門,去給父親母親請早安。

看著年幼單純的朗雪,心裡卻是個極為驚人的祕密,前生的她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現代人,因不堪生活重負,加之心情抑鬱,在某一個清晨做了駭人的選擇。

然而重生是在朗雪的意料之外,她原以為這是「天」對她的懲罰,可是如今的她身心健康,父母慈愛,兄長也頗為疼愛她,時間長了她逐漸忘記前生那糟亂的生活。

朗雪以為今生都該這般平淡卻幸福,可如今新的苦惱再次降臨。

梅雨時節,老天爺總是陰晴不定,朗雪也因此心緒不穩,諸多舊事浮上心頭。前生的日子,很多時候朗雪都不願過多回想。

幼時因為父母過於強勢,對她的生活和學業干預極多,而後她因壓力過大致使脫髮嚴重,還因為此事在班中受到排擠。

好不容易到了高中,她學業優良受老師看重,卻又因為父母過高的期盼以及所謂的擔憂,責怪她性子孤僻,強迫她打開心窗,去交所謂的朋友。

再到後來的工作,無論她多麼努力認真,寡言的性格卻註定她得不到重視,真心的朋友更是難得,最後的最後她困在自己鑄造的牢籠裡。

時間從未讓她解脫,反倒日復一日地將她拖入無盡的痛苦之中。原以為重生能帶來嶄新天地,如今困頓卻再次降臨。她本就習慣逃避,這幾日將自己鎖在房內,愈發不願踏出門外。

坐在窗前看著風吹雨落、花殘草敗,朗雪心中愈發淒涼。

短短幾日,已有三家媒人上門。父母兄長日日帶笑,顯然能為她尋門好親事這件事,讓他們倍感光榮與舒心。

成親嫁人是古代女子的宿命,朗雪早該有此覺悟,也以為自己能順其自然地感到安心。可當真正面臨,方知那種無從選擇的無力感。

作為現代人,她理應去爭取命運,可她又能如何爭取呢?

不善言辭,是父母家人對她最直白的審判。無論前世今生,她似乎都擺脫不了這個噩夢般的詞眼。

這困擾纏繞她兩世,她卻依舊沉浸於寡言少語的清靜世界裡。畢竟這世上能言善道之人何其多,從來也不缺她這一個……

婚事在兄長的極力撮合下很快促成。那人是兄長好友的親戚,聽說家境比自家更富裕,權勢也更大些。

難怪出嫁那日,父親和兄長如此開心,與旁人談得熱絡非凡,只有母親抱著她哭得傷心欲絕。

朗雪一時說不清心中感受。新郎僅在相看時匆匆見過兩面,長相還算端正,但人品如何,未經時日相處又怎能知曉。

婆家的人她一個也不識得,幸虧母親讓露兒陪嫁,身邊總算還有個熟悉的人。

坐上花轎的朗雪,抬手輕按胸口,莫名感到一陣悶堵,眼角也有些酸澀。

鑼鼓響起的剎那,轎身微晃。朗雪心慌地扶住轎子兩側,回頭望去,身後小窗的簾幕微微飄起。遙遙望去,那座熟悉的高大門楣正漸漸低垂、遠去。

冷風拂來,朗雪感受著掠過面龐的涼意,端正身子,迎接此生下一重關隘。

婚姻是什麼?前生她未曾經歷,無從積累經驗,因此初為人妻的朗雪過得並不順遂。

丈夫——在這個時代應稱作相公的那人——顯然不怎麼喜歡她,從一開始便不願進她房中,後來連家也漸漸少回了。

朗雪自己倒是無妨,正好圖個清靜,畢竟應付他人著實心累。只是她自己可以不在乎,旁人卻無法容忍。

姑婆起初還算客氣,時日一久,見朗雪不得丈夫歡心,便總覺得全是朗雪的錯,認定是她寡言孤僻、不懂討喜。看啊,這話與前生那些人說的多麼相似。

她這樣的性子,也注定無心力多做解釋。

起初阿公尚算公道,可同樣因相公不願歸家,漸漸也站到了指責她的那一方。

至於那個所謂的丈夫,從上一世她便不曾抱有期待,這一世又怎會在意。

露兒時常念叨,她該多為自己打算,得多到父母親和相公跟前走走,對他們噓寒問暖才是。

說實話,朗雪不是沒試過,可每次和他們坐在一起,總是大眼瞪小眼,相對無言。

他們覺得她無趣,她也嫌絞盡腦汁找話題太累人,久而久之,彼此都懶得相見。頂多每日清晨去請個安,到了地方便安靜待在一邊,做自己該做的事。

只是,從前生到今世,她始終想不明白,自己明明那麼努力、那麼認真,該做的都做了,為何始終得不到半句誇獎與青睞。

日子久了,面對態度日漸強硬的公婆和姑子,朗雪的心也慢慢涼了,索性做個木頭人,人家說什麼她便做什麼,半點閒事也不願插手。

即便露兒常常因為她太過順從公婆而抱不平,朗雪卻還是提不起那股奮起反抗的精神。只是偶爾她也會想,自己一個擁有現代靈魂的人,是不是活得太过窩囊了。

這一年的雪來得格外早,整座院子已是白茫茫一片,枯黃的樹枝顯得十分單薄,卻仍舊迎風而立。

露兒吩咐下人在亭子四周掛上厚重的帷幕,擋住外頭的冷風,裡頭便也沒那麼冷了。朗雪抱著熱呼呼的暖爐站在亭中,望著外面的蒼白世界,心底似乎多了幾分安慰。

婚後不久,她的相公便從外頭帶回一名女子;之後公婆又嫌她無所出,另迎了一戶人家的姑娘進門,沒過幾年,府裡便添了幾個庶子庶女。

姑子雖然出了嫁,但孃家離得近,時不時就要回來一趟。

於是後來這家裡便漸漸熱鬧起來,也正因如此,多了許多是是非非。每日從清晨到深夜,或許只得那麼一小會兒清靜。

不過朗雪倒也不是很怕,一來父兄這幾年官運亨通,步步高陞,有強硬的孃家做後盾,朗雪自己也多了幾分底氣;二來她雖不善言辭,做事卻極其認真,名聲倒也還算不錯。

除了無所出一事,她並無其他過錯。何況如今府裡已有一堆庶子庶女,本也不缺她來生養,前陣子抱了兩個孩子養在她名下,這件事也就算過去了。

況且,和前世那些小說電視劇裡演的不同,她這個當家主母對家中大小事務有著絕對的管理權。不管是小妾還是貴妾,頂多也就是嘴上逞逞能,實際上誰也不敢真把朗雪給惹惱了,否則朗雪要如何處置,旁人也說不得什麼。

但她也不願為難她們。何必呢?為了一個自己不喜歡、也不喜歡自己的男人,去為難同為女子的姐妹,這可不是她一個擁有現代靈魂的女性該做的事。

只是她們實在太吵了,動不動就晃到她眼前來,出了紛爭也總要她來裁斷。有時候她真盼著日子能再快些,熬到幾個庶子長大,娶了媳婦,便能將當家的事統統交出去。

可有時候她也會懷疑,這一生,難道真要這樣稀里糊塗地混過去嗎?

人生似乎生來便是矛盾的。就如同前世,她每日努力學習、工作,只因不喜言談,性子也偏愚鈍,從未得過一句好評,連親生父母提起她,也多是數落。

此生她乾脆將沉默進行到底,安安靜靜,不爭不搶。至於事情,旁人吩咐一點她便做一點,多的也懶得管。除了剛嫁人時那段日子不太受待見,如今反倒順風順水。

一生看似極其漫長,可真走到盡頭時,才發現所有一切轉瞬即逝。腦海中的回憶如同天上浮雲,虛無縹緲。

滿頭白髮的朗雪臥病在床,她眼角的皮膚已皺得不成樣子,睜開眼時目光迷茫不清。

跪在床邊陪伴她的,是匆匆趕來的露兒。活潑開朗的露兒,陪伴她這個寡言之人近半生,卻在出嫁之後多年未曾相見。

臨走前能見她來探望自己,朗雪已然無比欣慰。

她的父母早已過世多年,兄長升官入京後便不曾回來。

至於家裏人,畢竟與自己並無多少血緣關係,能有三分真心,她已深感慰藉。

闔眼前的最後一瞬,她腦海裏忽然浮現一段話。

風雨飄搖兮零落,一生無所愛兮獨樂樂。寡言語兮無多罪,心懷憤憤兮終所失。天恩浩蕩兮有所擇,獨無定兮心之往。

原來那日「天」將重生作為她棄世的懲罰,是想告訴自己:錯不在寡言,而在於心。悟透了的朗雪,終是闔上雙眼。

悔麼?朗雪站在生死的路口回首前塵,對於此問,終是沒有回答。

寡言,寡言,是為正道;罷紛爭,拒相問,此乃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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