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經年》
約 11 分鐘潮州的白天最是熱鬧,煙火氣最盛之時,街上滿是來來往往的人潮。
所以這也是蓼蓼最開心的時候,揉好了麵糰拉成細長麵絲,往鍋裡一扔,不一會兒一碗熱騰騰的麵就煮好了。
「蓼蓼,這是我在市場上買的小黃魚,幫嬸嬸我處理一下。」
「好嘞,莫嬸,您坐那兒等一下。」蓼蓼接過莫嬸遞來的小桶,抓起小黃魚俐落地處理起來。
小麵攤開在這條街最熱鬧的地段,對面的福如樓是這潮州最大的客棧,福如樓背後的老闆乃是潮州首富江家。
這江家不僅有錢,聽說江家夫人的娘家還是做大官的,她的大兒子更在前年金榜題名,如今正在京都為官呢。商戶人家出了官員,全家身份都抬了一階,連縣太爺見了那江老爺都得客客氣氣的。
二兒子如今管著江家大半的生意,在商場上那也是叱吒風雲。
只見樓裡走出一位錦衣少年,搖擺著鑲金的摺扇,正是江家最小的三少爺——江駱年。
他自小備受嬌寵長大,整日吃喝玩樂、鬥雞走狗,正經事不曾做過一件,打架滋事卻少不了他。
這也導致他成了潮州出了名的紈袴,潮州百姓幾乎沒人敢招惹他,甚至見了他都要躲得遠遠的,背地裡提起他也要吐兩口唾沫罵上兩句。
可蓼蓼卻從不覺得他是個壞人,看到他朝這邊走來,她很開心地衝他揮著手。
「小少爺,你來啦!」
「今兒還是一樣,給我來碗素麵吧。」
蓼蓼開心地點點頭,「嗯,等我幫莫嬸處理好這條魚的。」
江駱年不滿地皺了皺眉頭催促道:「那你快些。」
一旁的莫嬸心驚膽戰地走過來,小聲跟蓼蓼說:「蓼蓼呀,要不你還是先給三少爺做麵條吧!」
「莫嬸,沒事,我很快的。」蓼蓼卻毫不在意,因為她知道小少爺向來是個嘴硬心軟的大好人。記得很小的時候,蓼蓼家的小麵攤差點被人騙了去,是年紀小小的江駱年出面幫自己阿爹保住了這麵攤。
後來他又時常照顧自己的生意,罩著她家的小麵攤,讓那些地痞流氓不敢來欺負自家。這麼好心的人,怎麼會那麼容易就生氣呢?
做好了麵,蓼蓼趕緊給江駱年端過去。江駱年也是真心喜歡吃她家的麵條,這不,一拿起筷子便開始大快朵頤,吃得那叫一個香呀。
蓼蓼瞧著也愈發開心,做起事來手腳都輕快了許多。
「蓼蓼,蓼蓼~」好友歡兒匆匆奔來。
「怎麼啦!」蓼蓼笑看著她。
「你爹正在給你說親呢,你快回去吧,攤子我幫你看著。」
「啊!」蓼蓼匆匆淨了手,解下圍裙正要奔回去,卻被人一把拽住了手腕。
「小少爺!」原來是江駱年拽住了她。
「說什麼親?」他皺著眉頭低聲問道,看起來很是生氣。歡兒在一旁戰戰兢兢地應道:「蓼蓼這不是年紀到了麼,就有媒婆上她家說親了。」
江駱年不滿地瞥了她一眼,又轉回頭盯著蓼蓼問道:「那你成了親,以後還會來這裡賣麵麼?」
蓼蓼歪著頭思索了一會,才想起若成了親,往後恐怕都不能出來了吧?那以後便再也見不到小少爺了。她不由得惆悵地嘆了口氣,搖搖頭應道:「應該……不能了吧!」
「哼!」江駱年冷哼一聲,拽著蓼蓼就要離開。歡兒著急地跟在後頭直喊:「江少爺,蓼蓼她爹還等著她回去說親呢~」
江駱年回頭做了個鬼臉,狠聲狠氣道:「說什麽親!你回去跟她爹說,這小丫頭我江駱年收了。」
「啊?」歡兒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蓼蓼沒想到江駱年會因為喜歡吃自己做的麵,就要收自己做小妾。可是……想嚐她做的麵,聘她當廚娘不就成了麼?為何非要納她為妾呢?
蓼蓼實在想不通小少爺的腦子裡在想什麼。而且聽說那日爹爹哭天喊地跪在江府門外,鬧得鄰里都在傳,說是江駱年仗著家世壓人、強搶民女。
明明後來江夫人喚了阿爹進門,並且商量好了一切婚事。雖說只是妾,之後也是正正經經迎進門的,怎麼就成了「搶」呢?
謠言越傳越誇張,蓼蓼只恨自己已經入了門,不能隨意出府,更無法親自去跟那些人解釋緣由。
江駱年自己倒是渾不在意,好像外人無論說他什麼都無所謂。蓼蓼對此也很是無奈。
蓼蓼名義上是江駱年的小妾,實際上幹的卻是丫鬟的活。每日她都需貼身跟在江駱年身邊伺候——熱了要搧風,渴了要遞水,餓了得做吃的,累了還要抱著她睡覺。
雖然只是單純地抱著,可這大熱天的,江駱年不嫌熱,旁人看著都覺得熱得不行。
她一人便兼任了丫鬟與小妾的差事,有時還會幫著江夫人督促江駱年的學業。江夫人身邊的香嬤嬤總愛打趣她,說江府花一份錢買了她,卻像請了三個人似的,實在划算。
可蓼蓼一點也不覺得做這些事麻煩。在江府,她有吃有喝還有人伺候;江駱年雖然總是吆喝她幹活,但其實每一樣都很輕鬆。再說了,江駱生長得這麼好看,蓼蓼每天光是看見他,心情就無比地好。
不過這幾日江府忙得很,江駱年到了該議親的年紀了,江夫人最近相看了許多的姑娘,有時還會將蓼蓼喚過去一起參考。
蓼蓼哪裏懂得這些,一聽媒婆誇那些姑娘美若天仙、純良淑德,就一個勁地點頭說好。她沒怎麼見過那些貴家小姐,但是江府裏的小姐確實一個個氣度不凡,她便想那外面的小姐也定然和府裏是一樣的。
然後她便抱了一堆女子小像送與江駱年相看,誰知江駱年看完這些小像後很是不滿地癟癟嘴。
「這一個個瘦不拉幾的,看着就不舒服,都扔了吧。」
「啊~全扔了?」蓼蓼驚得合不攏嘴,可是這些都是夫人精挑細選過的,怎麼就不好了呢?蓼蓼不甘心地選了幾個自己覺着頂好看的,遞到江駱年面前。
「小少爺,你再看看,這個柳家小姐,生的模樣可好看哩,聽說還會彈琴。還有這個何小姐,這身段多好哇,跳舞也老好了。還有還有……」
「你怎麼這麼囉唆!」江駱年一氣之下將所有小像甩到了地上,低頭盯着蓼蓼那不停張合的小嘴,不知怎地便咬了上去。
「哎呀,少爺,你怎麼咬我。」蓼蓼委屈極了。
「你要再這麼囉唆,我便咬到你不能說話為止。」江駱年兇狠地說着,蓼蓼受了驚嚇,捧起地上的小像匆忙逃至江夫人處。
同夫人告了狀後,江夫人只是笑着,卻並未怪罪蓼蓼辦事不力,還讓香嬤嬤安慰了她幾句,好聲好氣地送她出門。
等到她離開,香嬤嬤才道出心中疑問。
「這麼多好姑娘,怎麼就沒有少爺能看上眼的呢?」
江夫人抿了口茶,淡然放下:「他不是看不上人家,不過是心中另有謀劃罷了。」
香嬤嬤腦海瞬間閃過剛剛離去的蓼蓼。
「可,這蓼蓼雖然也是正經人家,但是要做江家的少奶奶,怕還是身份低微了些。」
江夫人聞言幽然一嘆:「我又何嘗不是苦惱這個。當年駱年被拐子拐了去,好不容易逃生出來,卻險些餓死,是蓼蓼這丫頭給他餵了幾天的飯食這才活過來。我原本一直等着他們家上門來討賞,可這許多年過去,人家隻字未提,怕是都未曾放在心上。」
「蓼蓼確是個心善的孩子,可……」香嬤嬤雖然很喜歡這孩子,卻還是覺得不妥當。
「可又能怎麼辦?駱年這些年不肯好好讀書,每天不務正業,還攪黃了這麼多門婚事,你以為他想要什麼?」
「這?」香嬤嬤很是懵然。
江夫人幽幽嘆道:「罷了,他平安回來那日,我便同佛祖立了誓,只願他此生平安順遂。蓼蓼家麵館拓展之事,你讓馮掌櫃多多留心,適時幫上一把。至於婚事,你這邊也多費些心思,我固然想他快活,但也絕不能任他肆意妄為。」
「是。」
自蓼蓼入門的第三年起,被江駱年攪黃的親事又累積了許多樁,每一家都因他刻意胡鬧而結下樑子,現如今,已無人敢嫁進江家做這三少奶奶了。
不過,蓼蓼家的麵館生意倒是越來越紅火。如今她爹爹手中銀錢漸豐,許多事已不必親力親為,店裡聘了新的掌櫃和夥計。年前,他還從老家過繼了一位族弟,養在膝下讀書認字,看着甚是乖巧。
蓼蓼每每回家,心情總會好上許多。只因江府這兩年氣氛愈發緊張,她家那位小少爺似乎是吃了秤砣鐵了心,橫豎不肯應下夫人替他尋的親事。
這不,今日隔街的黃員外又命人將聘禮原封不動抬了回來,說是高攀不起江家這門親。聽說是小少爺帶着人,在路上「偶遇」了黃員外的千金,對人家的外貌冷嘲熱諷一頓不說,竟還命人編了歌謠,讓那些頑童滿大街吆喝。
這事少爺做得着實過分。蓼蓼從家裡聽了消息,便急匆匆趕回來。
一到家,便聽下人們說小少爺被夫人叫去了。蓼蓼心裡緊張得突突直跳,匆忙趕到了夫人的院裡。
「香嬤嬤!」見香嬤嬤也站在屋外,蓼蓼擔憂更甚,「夫人是不是很生氣呀?」
她緊緊揪着手中的絲帕,豎起耳朵,試圖探聽屋內的動靜。
香嬤嬤側頭望着她,安撫地摸了摸她的腦袋,莞爾道:「放心吧,他們再怎麼說也是母子,母子哪有隔夜仇?一會兒便好了。」
「真、真的麼?」
房內,江駱年倒是老實站在江夫人面前,低着腦袋,一副乖乖受教的模樣。地上滿是摔碎的瓷杯,江夫人冷着臉,就這麼靜靜瞧着他。
兩人誰也不說話,緊張的氣息在母子之間悄然流淌。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究是母親率先敗下陣來。她幽然一嘆,輕聲問道:「麵館如今生意如何了?」
江駱年知道,自己贏了。他燦然一笑,應道:「如今已要開第三家小館了。另外,我讓岳父又多買了幾間鋪子,打算試試其他營生。」
江夫人冷嗤道:「你倒是有經商的天分,怎麼就不幫自家多籌謀?」
「母親,江家的生意,二哥打理得不是很好麼?我又何必摻和。便讓我閒雲野鶴一生,不也是很好麼?」
江駱年那副無所謂的模樣,讓江夫人極為無奈。她幽幽望着自己打小便最疼愛的寶貝兒子,終究是敗下陣來。
「罷了罷了,你既如此喜歡,為娘的又能如何呢?選個吉日,把婚事辦了吧。」
江駱年當下再也掩飾不住心中歡喜,直接蹦過去摟住母親,「娘,我就知道您對兒子最好了。」
正在門外緊張候著的蓼蓼,忽然被衝出房門的江駱年一把抱起,嚇得她花枝亂顫,雙手緊緊環住江駱年的脖子。
「啊~~~」
「救命啊,少爺你快放我下來,好高呀,嗚嗚嗚~」
江駱年卻不管不顧地抱著她,一路奔回院中,驚得下人們目瞪口呆,紛紛躲到一旁——他們家小少爺又發瘋了!
蓼蓼這一日剛從外面買完菜回來。如今家裡生意越來越好,每次回家阿爹便會塞給她許多銀錢,她吃住都在江家,平日也沒什麼需要用錢的地方。
不過小少爺特別愛吃自己做的飯,所以她特意去市集買了鮮魚,想給小少爺加餐。
這一進門,就看見江駱年穿著一身紅色喜服向她迎來。喜慶的紅色襯得他膚白貌美、明眸秀眉,煞是好看。
蓼蓼盯著他,不自覺紅了臉,看了好一會才想起問話。
「小少爺,這喜服訂好啦?那新娘子的呢?對了,您還沒告訴我,新娘子是誰呢。」蓼蓼近來一直都在忙活成親的事宜,說是少爺已經有了成親的人選,不日便要成親了。
按理說,如今解脫了該高興才是,可真正看見江駱年穿上這喜服,不知怎的,心底卻有一絲絲酸澀。
江駱年輕嗤一聲,望著她應道:「傻丫頭,如今還有誰願意同我結親?你個小沒良心的,除了你我還能娶誰。」
蓼蓼指了指自己,很是訝異:「我?可我不是已經……」
「先前那不算,這次才算是真正的成親。」江駱年不知怎的,滿面通紅。
蓼蓼擔心地撫上他的額頭,卻也不怎麼燙。江駱年一把抓住她的手,將她攬入懷中。
「蓼蓼,你少爺我討不著夫人了,所以我娘說了,以後你便是我的夫人。」
蓼蓼睜大雙眼,不敢置信。江駱年瞧著她這震驚卻又可憐的神情,伸出手點了點她的鼻頭,忽然湊近,與她鼻尖相觸。
「有什麼好驚訝的?你家少爺我籌謀了這麼多年,難不成連個媳婦都娶不成?」
「少爺……」蓼蓼喑啞著聲音呢喃,眼裡閃爍著晶瑩的淚花,小手緊緊揪住江駱年的前襟,猛地一下鑽入他的懷中。
江駱年笑了笑,緊緊圈著她。兩人靜靜相擁,隔了許久,江駱年忽然將蓼蓼打橫抱起。
「走,少爺幫你試試喜服。」
不知為何,蓼蓼總覺得這話哪裡奇怪,臉色通紅地躺在他懷中,卻不忍心拒絕。
青天白日裡,淡紅的紗帳忽然掉落,羞臊的聲響從房內傳出,驚呆了路過的丫鬟,她們匆匆拾起自己的東西奔出了這座靜雅的小院。
只留下一串咯咯的笑聲向著遠方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