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入朱門
約 9 分鐘聽風樓的地窖裡點著一盞油燈,燈芯爆了一下,濺出一點火星。
風無涯背對著阿影坐著,手裡捏著一枚玉牌,半天沒說話。地窖裡只有他和她兩個人,連平日伺候的小廝都被打發走了。這種時候,師父要麼是要交代要緊事,要麼是要她去辦要緊事。阿影站在三步外,不催,也不問。她知道師父的脾氣,催一句,他反而要多繞三個彎。
"沈家。"風無涯終於開口,聲音比燈芯還幹,"戶部侍郎沈伯庸,貪墨漕銀、結黨營私。朝廷裡有人想動他,苦於沒有實證。這趟差事,你接。"
阿影應了一聲,上前兩步接過玉牌。玉牌溫潤,入手卻涼,正面刻著"沈"字,是沈家內院的信物。她翻過來看背面,背面光素無紋,只在右下角有一道極淺的刻痕,像是被什麼劃過。她沒多想,將玉牌收進袖中。
"以什麼身份進去?"
"樂師。"風無涯依舊沒回頭,"沈家後日辦認親宴,請了京中幾個戲班樂坊。聽風樓在其中一個樂坊安了人,你的名字已經掛上去了。認親宴之後,藉口留用,慢慢查。"
阿影點頭。這種活計她做過不下十回,熟得不能再熟。可她總覺得今夜師父有什麼話沒說完。地窖裡太靜,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
"還有一件事。"風無涯像是聽見了她心裡的話,"此行只查貪腐,其餘莫管。"
阿影抬眼。這句話說得太重了。師父從不輕易劃界限,他劃了,就說明沈家裡頭有他不想讓她碰的東西。她張了張嘴,想問,又咽回去。師父不說,問了也白問。
"記下了。"
風無涯這才轉過半張臉,燈火在他側臉上晃。他看著阿影,目光在她左腕上停了一瞬——那裡袖口遮著,什麼也看不見,可他像是知道那裡有什麼。阿影下意識把左手往身後藏了藏,那道月牙形的舊疤隔著衣料發燙,像被人盯出了火。
"去吧。"風無涯收回目光,"早去早回。"
阿影行了一禮,轉身出地窖。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頭:"師父,為何是我?"
風無涯沒答。油燈又爆了一下,他重新背過身去,像一截枯木。
阿影站了片刻,沒再追問。她把那枚玉牌在掌心裡攥了攥,攥出一手薄汗。
——
同一輪月亮底下,沈府西院的閨房裡還亮著燈。
沈鏡如坐在書案前,懸腕練字。筆尖落處,是《女誡》裡的句子。她寫得很慢,一筆一劃都端得不能再端,像是在跟誰較勁。丫鬟碧桃端著一盞茶進來,見她還在寫,輕手輕腳把茶擱在案角。
"姑娘,都這個時辰了,明兒還要早起呢。"
鏡如沒抬頭,把最後一個字收了筆,才擱下筆。她端起茶盞,沒喝,只用杯蓋撥了撥浮葉。
"碧桃,方才你去前頭,可聽見什麼?"
碧桃想了想:"聽見管事的說,後日認親宴的帖子都發出去了。定北侯家、禮部孫侍郎家、還有幾位翰林......對了,還請了兩個樂坊。"
"樂坊?"鏡如的指節在杯沿上輕輕一叩,"父親倒是費心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可碧桃跟了她八年,聽得出那平淡底下壓著什麼。碧桃不敢接話,只低頭整理案上的紙。
鏡如放下茶盞,右肩忽然有些發癢。她抬手隔著衣裳揉了揉那處——那裡有一枚蝴蝶形的胎記,自小就有,娘說是天生的,是福相。可她八歲那年偷聽到娘和心腹的對話,才知道那胎記是用藥石灼出來的,是為了讓她冒充另一個人。
那個人,叫柳婉清,是沈家原配嫡妻,十八年前"難產而亡"。她生的女兒,本該是沈家嫡女。
鏡如揉著那處發癢的胎記,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碧桃,把那本手札拿來。"
碧桃會意,從妝奩底下的暗格裡取出一本薄冊子遞過去。鏡如翻開,裡頭是她這些年用暗語記下的沈家大小事——誰哪天見了哪個外官,誰哪天往佛堂送了什麼,沈伯庸哪天心情不好摔了茶盞。她記這些不為別的,就為有朝一日能用得上。
她提筆,在新的一頁上寫:認親宴,請樂坊,定北侯家。
寫完,她把手札合上,遞迴給碧桃。
"收好。明日我還要做一回乖女兒。"
碧桃接過手札,應聲退下。屋裡只剩鏡如一個人,她對著那盞寫了一晚上的《女誡》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把紙揉成一團,扔進了腳邊的炭盆裡。火舌舔上來,紙團很快燒成灰。她盯著那團灰,輕聲說了一句:
"再忍忍。"
——
認親宴前一夜,阿影翻進了沈府的外牆。
牆是三丈高的青磚牆,頂上嵌著碎瓷片,專防飛賊。阿影藉著牆根一棵老槐樹的枝丫借力,足尖在牆頭一點,整個人像一片葉子似的飄了進去。落地的瞬間,她的左腕內側被一塊凸起的瓷片蹭了一下,舊疤上添了道新口子,血珠子滲出來。她咬了咬牙,沒出聲,只用袖口胡亂一抹。
腰間的銅哨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她伸手按了按,確認還在,才貼著牆根往裡走。
沈府比她想象中大。前院張燈結綵,正在為明日的認親宴佈置,下人們來來往往搬桌椅。她繞開前院,專挑沒人的小路走。聽風樓給的圖紙上標得清楚,沈家祠堂在府邸最西北角,平日鎖著,只有逢年過節才開。她今夜要先去祠堂——沈家的族譜、舊賬,多半都存在那裡。
祠堂的門是楠木的,鎖是老式的銅鎖。阿影從髮間抽出一根細針,插進鎖眼,三兩下就撥開了。她推門進去,反手把門掩上。
祠堂裡供著沈家歷代祖先的牌位,最上頭一排是金字的,往下漸次素白。正中一張供桌,上頭擺著香爐瓜果。阿影沒急著翻東西,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裡頭的暗。等她看清了,才往供桌後頭走。
供桌後頭掛著一排畫像。最上頭那幅是沈家開山老祖,往下依次是各代家主與正室。阿影的目光一排排掃過去,停在倒數第二幅上。
那是一幅女子的畫像,畫得極細,眉眼衣紋都一絲不苟。畫上題著一行小字:先妣柳氏諱婉清之像。
阿影本來只是掃一眼就要繼續找東西的。可她的目光在畫上停住,再也移不開。
畫上那個女子,眉眼清冷,下頜微尖,左眉梢有一顆極淡的小痣——和她鏡子裡的人,一模一樣。
阿影的呼吸一下子亂了。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背撞在供桌沿上,香爐被撞得輕輕一晃。她伸手扶住香爐,手卻在抖。
她盯著那幅畫,畫上的人也盯著她。那雙眼睛像是活的,隔著十八年的光陰,隔著一張薄薄的絹帛,認出了她。
"這......"她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又看看畫。眉,眼,那顆痣,連下巴的弧度都分毫不差。這世上怎會有兩個人長得這樣像?她自幼在聽風樓長大,知道自己是被撿來的,知道自己有身世可查,可她從沒想過——她從沒想過會在一個陌生人的祠堂裡,看見自己的臉。
她又湊近了些,藉著那點月光細看。畫上的女子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紀,穿一身素白孝衣——不,不是孝衣,是嫁衣改的素服,領口還留著一點沒褪盡的紅。畫師下筆極用心,連鬢角那幾根碎髮都畫得清清楚楚。那雙眼睛畫得最好,不是尋常畫像那種死板的平視,而是微微垂著,像是在看畫外某個人,又像是在看自己懷裡抱著的什麼。
阿影的喉嚨又緊了一下。她忽然有一種很荒唐的念頭——畫上這個人,在看著她。
不是荒唐。那雙眼睛從絹帛後頭望過來,一瞬不瞬,像是在等她開口。
腰間的銅哨被她攥得發燙。她低頭看了一眼銅哨,又抬頭看畫。銅哨是養母留給她的,養母死前只說了一句話:"孩子,你不是沒人要的。"
她當時沒聽懂。現在,她好像有點懂了。
左腕的舊疤忽然疼起來。那道疤是月牙形的,自她有記憶起就在,養母說是她來聽風樓之前就有的舊傷,問不出緣由。此刻那道疤在腕子裡一跳一跳地疼,像是認出了什麼。
阿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她強迫自己把目光從畫像上移開,去翻供桌下的抽屜。族譜在第二層,她抽出來,快速翻到最近的一代。
"沈伯庸,娶柳氏婉清,生女......"
生女那一欄,墨跡被塗掉了。塗得很重,像是故意抹去。塗痕旁邊,用另一種墨色補了四個字:"難產而亡。"
阿影的手指頓在那四個字上,指尖發涼。
難產而亡。
她想起風無涯的話——"此行只查貪腐,其餘莫管。"
師父知道。師父一定知道。他讓她來沈家,說是查貪腐,可他給她的那枚玉牌背面,那道淺淺的刻痕......她從袖中重新摸出玉牌,藉著祠堂裡那點從窗縫漏進來的月光,仔細看那道刻痕。
是一道極淺的"柳"字。
阿影的瞳孔驟縮。
她握著玉牌的手垂下去,半晌沒動。祠堂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在胸口。她抬頭,又看了一眼那幅畫像。畫上的女子依舊看著她,眉眼溫柔,像是在等她開口。
阿影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她不知道自己是誰。可她忽然有了一種很奇怪的、從未有過的感覺——這祠堂裡供著的這個人,和她,是有關係的。
外頭更鼓響了,三更。阿影一個激靈,回過神來。她不能在這裡久留。她把族譜原樣放回去,又把抽屜合上,最後看了一眼那幅畫像。
"我會回來的。"她對著畫像輕聲說了一句,連自己都沒察覺。
她轉身出門,反手把銅鎖鎖好。月光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從祠堂門口一直拖到牆根。她貼著牆根往回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腕。舊疤上那道新口子還在滲血,月牙形的舊疤在血珠子底下,隱隱發亮。
她想起畫上那行字——先妣柳氏諱婉清。
她想起玉牌背面那個"柳"字。
她想起師父那句"其餘莫管"。
風從牆頭吹過來,吹得她袖口獵獵作響。阿影站在沈府的月光裡,第一次覺得,自己這十八年的人生,像是被人精心剪過的一幅畫——剪去了最要緊的那一塊。
而那塊被剪去的,此刻正掛在這座朱門深院的祠堂裡,畫上的眉眼,和她一模一樣。
她究竟是誰?
阿影把左腕的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那道發燙的舊疤,轉身消失在夜色裡。今夜她沒有得到她要的貪腐證據,卻撞上了一個比貪腐更讓她心驚的秘密。
而這個秘密,才剛剛掀開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