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丢下我
ประมาณ 11 นาที九天玄雷的轰鸣声在耳边不断炸响,仿佛要将这天地都撕裂开来。震耳欲聋的声音不仅仅是作用于听觉,更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姜萤的灵魂深处,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大地在她脚下剧烈地颤抖、龟裂。
姜萤站在那道被裴寂用命、用燃烧魂力强行撕开的裂缝前。那是一个仅仅能容纳一人侧身钻出的、被金光和黑气交织缠绕的缺口。
只要迈出这一步,她就能逃离这个犹如人间炼狱的姜家大宅,逃离那毁灭性的九天玄雷阵。
可是,她脚下却仿佛生了根,被无形的钉子死死地钉在了原地,怎么也迈不出去那一步。
手腕上那条看不见的红线,此刻正在疯狂地灼烧着她的灵魂。那不是皮肉被火烤的痛楚,而是更深层次的、仿佛有人在用烧红的铁钳搅动她脑髓的剧痛。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警告,冷酷而明确:一旦她跨出这十丈的界限,抛下那个即将被雷霆吞没的男人,迎接她的将是冥婚血契最严厉的反噬——比粉身碎骨还要可怕的形神俱灭。
逃,是死。不逃,也是死。
“走啊!你这个蠢货!还在磨蹭什么!”
漫天刺目的雷光中,裴寂的声音已经有些微弱,像是被狂风撕扯的破布,但那声音里依然充满了暴戾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他独自一人苦苦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杀阵边缘,黑色的阴气在金色的雷光下被成片成片地蒸发。
姜萤转过头,那双空洞的、没有焦距的眼睛,固执地“看”向雷光最密集、也是最危险的方向。
她看不见他现在的样子,看不见他被玄雷劈得千疮百孔的魂体。但因为那条该死的红线,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原本强大、冰冷如渊的气息正在迅速衰竭,就像狂风中的一截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如果她走了,他一定会死在这里。死得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一千年前,他被亲信背叛、被整个玄门算计封印在暗无天日的石棺里。一千年后,他好不容易重见天日,难道又要死在这群自诩正义、满口为了天下苍生的伪君子手里?
“我不走!”
姜萤突然大喊一声。这声音虽然很快就被震天动地的雷声淹没,但却清晰无比地,顺着灵魂的契约,传到了裴寂的耳中。
她不仅没有向那代表着生机的缺口跑去,反而猛地转过身。她逆着那足以将凡人撕碎的狂暴气流,跌跌撞撞地、不顾一切地朝着雷光最密集的死地跑去。
“你疯了!回来!”
裴寂愤怒地咆哮。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平时看起来贪生怕死、为了活命甚至愿意拿刀划破自己手腕放血的凡人女子,在这个生死关头,竟然会做出这样愚蠢、简直不可理喻的决定。
她难道不知道,靠近他,就是靠近死亡的中心吗?
姜萤没有理会他的咆哮。因为灵魂的牵绊,在这即使睁眼也只能看到一片刺目光芒的阵法中,她能比任何人都准确地感知到他的位置。
风刃割破了她的脸颊和手臂,雷霆的余威烤焦了她的裙摆,但她没有停下脚步。
“砰!”
她重重地撞在一个冰冷、有些虚幻的躯体上,然后伸出双臂,死死地抱住他。就像在那个破旧的山神庙里,她抱住他一样。
“你……”裴寂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不要命的女人,一向古井无波的幽绿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我说过,”姜萤咬着牙,强忍着周围肆虐的雷霆之力带来的、几乎要将她撕碎的剧痛,大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生一起生,要死,那就一起死!”
在这个世界上,她早就一无所有。姜家视她为草芥,亲生父亲冷眼旁观她的苦难。现在,这个原本应该吸干她鲜血的千年鬼王,却成了这世上唯一一个在她面临死亡时,让她快走的人。
“蠢货!无可救药的蠢货!”裴寂怒骂了一句,但那声音却有些发颤。
他猛地一收手臂,将她紧紧、紧紧地搂入怀中,用自己残破不堪、即将崩散的躯体,为她挡住了大部分狂暴的雷电。
“老家伙,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裴寂仰天长啸,声音中充满了桀骜不驯的狂放。
就在这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极其奇异的强大力量从他体内爆发出来。这不是他原本那种纯粹的、充满死亡气息的阴气,而是夹杂着姜萤那丝纯阳之血,阴阳交汇后产生的一种全新的力量。
这股力量化作一道黑红相间的光柱,如同擎天之柱般冲天而起,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竟然硬生生地将头顶那不可一世的九天玄雷阵,撞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噗——!”
半空中正在施法维持阵法的紫袍天师,受到阵法被强行破除的恐怖反噬,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他身上的紫袍被炸得粉碎,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半空中倒栽葱般跌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废墟中,生死不知。
“快走!”
裴寂不敢有丝毫恋战。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全凭最后一口气撑着。
他抱紧怀里的姜萤,化作一道微弱的黑色残影,从那个被撞出的窟窿中冲了出去。在那些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官兵眼前,彻底消失在茫茫的、深邃的夜色中。
两天后。
青州城外,一处极为隐蔽、潮湿的天然山洞里。
一堆用枯枝败叶生起的微弱篝火在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微弱声响。火光摇曳,勉强照亮了山洞的一角。
姜萤靠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张透明的纸。她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痛苦的梦。梦里全是在烈火中被焚烧的痛苦,那种灵魂被撕裂的痛楚,到现在还残留在她的每一根神经里。
她长长地睫毛颤动了几下,慢慢睁开眼睛。眼前依然是一片无尽的黑暗,没有任何改变。
但她的听觉逐渐恢复了。她听到了木柴燃烧的声音,听到了山洞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醒了?”
一个沙哑、极度虚弱,仿佛砂纸摩擦石头般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姜萤猛地转过头,摸索着伸出手。
“将军?”
她的手碰到了一个冰冷的胸膛。没有心跳,但这一次,她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
裴寂靠在她旁边的石壁上,比她还要虚弱千百倍。
那天晚上为了冲破紫袍天师的杀阵,他不仅耗尽了所有的力量,甚至伤及了最根本的魂体本源。如果不是姜萤一直用自己带着纯阳之气的体温温暖着他,不断地用自己的血气滋养他,恐怕他早在逃出青州城的那一刻,就已经魂飞魄散了。
“你为什么要回来?”裴寂微微侧过头,看着她。那双原本摄人心魄的幽绿眼眸,此刻显得十分暗淡,但里面却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我不知道。”姜萤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我只知道,如果我逃了,你会死。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而且,我说过,我能帮你解开封印,我就一定会做到。我不想欠任何人的。”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了?如果我没挡住那道雷,你现在连灰都不剩了。”裴寂的语气有些严厉,似乎对她这种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行为感到恼火。
“可是我没死,不是吗?”姜萤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虽然很虚弱,但在火光的映照下,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
裴寂看着她的笑容,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情绪。
一千年来,他见惯了背叛、算计、利用和杀戮。那些人为了权力、为了长生,可以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入深渊。这是第一次,有一个人,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凡人女子,愿意为了他,连命都不要。
“傻瓜。”他低声骂了一句,这句骂声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和嘲讽,反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妥协。
他伸出手,冰冷的指尖有些笨拙地,轻轻地将她搂入怀中。
姜萤没有挣扎,顺从地靠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那丝微弱的起伏。在这个冰冷的山洞里,这个冰冷的怀抱,竟然成了她唯一的避风港。
“将军,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姜家的人和那些玄门中人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我们在青州城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官府肯定在四处张贴海捕文书。”姜萤靠在他怀里,有些担忧地问。
“去京城。”裴寂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冰冷杀意。他虽然虚弱,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枭雄气场并未减弱。“那个紫袍老道,他用的阵法和法器,绝不是普通玄门能有的。那带着国教的气息。当年的事,肯定和皇家脱不了干系。我要去京城查清楚,当年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是谁设下了这个局。”
“可是,姜家的事情还没有彻底解决。姜夫人还活着……”姜萤的声音里带着不甘。虽然大闹了一场,但没有亲眼看到姜夫人伏法,她心里始终有一根刺。
“放心。”裴寂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十足的把握。“我已经在姜家留下了一点小礼物。姜夫人吸入了我留下的那团死气,他们,活不了多久。那种看着自己慢慢腐烂却无能为力的滋味,比直接杀了他们更有趣。”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从山洞外远远地传来,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姜萤的耳朵动了动,脸色骤变,一把抓紧了裴寂的衣襟。
“是马队。有很多人。而且他们的马蹄声很整齐,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军队。”
裴寂眉头紧锁。他现在的力量连一成都不到,如果遇到大批训练有素的官兵或者高手,根本无法抵挡。
“看来,这青州城附近,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他强撑着站起身,不顾姜萤的惊呼,一把将她背在背上。
“抓紧了。”
他没有点燃任何照明的东西,带着姜萤,如同一道融入黑暗的幽灵,冲出了山洞。
山洞外,借着微弱的月光,可以隐约看到几十名身穿黑色劲装的骑士正举着火把,像是在进行地毯式的搜寻。
“在那边!有动静!追!”
领头的骑士极其敏锐,立刻发现了裴寂和姜萤的踪迹,大喝一声,率领马队如狼群般追了上去。
裴寂在茂密的山林间飞速穿梭,试图利用复杂的地形甩掉追兵。但那些黑衣骑士们的马都是极其罕见的良驹,在山地中如履平地,速度极快,距离不仅没有拉开,反而越来越近。
“将军,他们是什么人?是刺史府的追兵吗?”姜萤趴在他的背上,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呼喝声,紧张地问。
“不像是普通的州府官兵。”裴寂躲过一支从背后黑暗中射来的、带着破空之声的冷箭。“他们身上的杀气很重,行动间毫无声息,配合默契,像是专门豢养的死士。”
“死士?是谁派来的?难道是那个紫袍天师背后的势力?”姜萤的心沉了下去。
“不知道。”裴寂的眼神变得更加阴冷,犹如实质的寒冰。“不过,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带着姜萤,一路狂奔,最终被逼到了一处绝境。
这是一处高耸入云的悬崖边。悬崖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常年云雾缭绕,丢一块石头下去,连回声都听不到。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黑衣骑士们呈扇形排开,将他们团团包围在悬崖边。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们冷酷无情的面罩。
领头的骑士策马越众而出,看着穷途末路、看起来虚弱不堪的裴寂和姜萤。
“把那个女人交出来,”骑士的声音冰冷机械,没有一丝感情起伏,仿佛在下达一道不可违抗的命令,“我们可以考虑留你一个全尸。”
裴寂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死人,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讽和桀骜的笑意。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命令我?一千年前,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骨头都已经化成灰了。”
他没有理会骑士拔刀的动作,转过头,看着紧紧趴在自己背上、浑身微微发抖的姜萤。
“怕吗?”他轻声问,声音出奇的温柔。
“不怕。”姜萤将脸更紧地贴着他的脖颈,双手死死地搂住。“只要将军不丢下我,去哪里我都不怕。”
裴寂笑了。那是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释然的笑容,扫去了一千年的阴霾。
“好。那我们就一起下去看看。”
他没有再看那些死士一眼,抱着姜萤,纵身一跃,像一只折翼的黑鸟,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深不见底的悬崖。
风声在耳边凄厉地呼啸,强烈的失重感让人心跳停止。
姜萤闭上眼睛,紧紧地贴着他冰冷的胸膛,听不到心跳,却感到无比的心安。
她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是粉身碎骨,还是另一段未知的旅程。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无论发生什么,生生世世,她都不会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