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的七日
ประมาณ 11 นาที黑暗里,姜潮问沈岸:"你怕黑吗?"
沈岸没立刻回答。他其实想说不怕,他从小就被父亲关在地下室里"训练"——那是末世前的事了。但现在他发现,黑暗不可怕,可怕的是黑暗里只有他一个人。
"不怕。"他说。
"骗人,"姜潮笑了一下,那笑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你的呼吸乱了。"
他们是被埋在地下的。
回去的路上,通道顶部突然塌方,北方基地三年前"封死"通道的时候用的是劣质水泥,三年下来水泥早就酥了。他们刚走到地铁口附近,头顶就传来"咔嚓"一声——然后是成吨的土石砸下来。
沈岸的本能是推姜潮,他用了全身的力气把姜潮推向通道的右侧,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想——不是"我应该这么做",不是"他会受伤"——是本能。
土石砸在他左肩上,不是最重的,最重的砸在了他左腿和地面的夹角处。
"沈岸!"姜潮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我没事。"沈岸咬着牙说。
他不是没事,他的左肩在剧痛,左腿也动不了了,但他还活着。
"矿灯,"姜潮的声音近了一些,"我背包里还有矿灯。"
沈岸听到姜潮翻背包的声音,一阵窸窸窣窣之后,一盏小矿灯亮了起来——光线很弱,但在完全的黑暗里已经是"光明"了。
沈岸看清了周围的情况:他们被困在一个大约十平方米的空间里,通道的塌方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完全隔开了,头顶是成吨的土石,脚下是被砸得乱七八糟的水泥和钢筋。
"能站起来吗?"姜潮蹲在他身边。
沈岸试着动了动左腿,一阵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不能。"
"那不能。"姜潮没有废话,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急救包——里面只有简单的绷带、消毒水和一支止痛针。
"止痛针只有一支,"姜潮说,"我先给你打。"
"你呢?"
"我没事,我皮糙肉厚。"
沈岸看着他:"你肩膀也伤了。"
"我肩膀是皮外伤,"姜潮卷起袖子开始处理沈岸的左腿,"你左腿是骨伤,不一样。"
沈岸没再说话,他躺在地上让姜潮处理他的伤口。姜潮的动作很熟练——先消毒,再固定,最后用绷带把左腿绑在两根临时找来的木棍上,手法比清剿基地的医疗兵还专业。
"你学过医?"沈岸问。
"我哥教的,"姜潮说,"他以前是军医大的。"
"你哥什么都会教你?"
"对,"姜潮的手停了一下,"他怕我活不下去,所以什么都会教。"
沈岸没接话,他想起那张藏在口袋里的图表——"载体实验对象:姜潮(编号S-19)"。姜潮说哥哥"怕他活不下去",但他哥用他做了实验对象。
"你哥……"沈岸的声音低下来。
"我哥怎么了?"
"没什么。"
姜潮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处理完伤口,姜潮靠着墙坐下来,矿灯被他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光线昏黄,照出他们周围十平方米的空间。
"现在怎么办?"沈岸问。
"等,"姜潮说,"等北方基地的人来救我们。季鸣会发现我们没回去,他最迟明天早上会派人来。"
"那我们今晚就待在这里?"
"对。"
沈岸沉默,他想起了很多事——他父亲的家暴、曙光事件的爆发、姜澜的死、这三年来在北方基地的每一天。他以为他习惯了孤独,但今天他发现,黑暗里有人陪,黑暗就没那么可怕。
"姜潮。"
"嗯?"
"你之前问过我怕不怕黑。"
"对。"
"我说不怕。"
"嗯。"
"我骗你了,"沈岸说,"我怕。"
姜潮看着他,在矿灯昏黄的光线下,沈岸的脸很白,左眼下方那道旧疤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明显。
"你为什么告诉我?"姜潮问。
"不知道,"沈岸说,"可能是因为你不会笑话我。"
"我不笑话你,"姜潮说,"我也怕黑。"
"你?"
"我八岁那年被父母丢在撤离车队外面,那是傍晚,我追了车三公里,追不上,最后昏倒在路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然后我一个人在废土上待了一夜,"姜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怕黑'是什么感觉。"
沈岸没说话,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被父亲关在地下室里的那些夜晚,他以为他是最惨的,但姜潮八岁就一个人在废土上过夜。
"我们不睡了,"姜潮说,"如果我们都睡了,我们可能会冻死。"
"矿灯的光可以取暖?"
"可以,"姜潮把矿灯往两人中间推了推,"这盏灯是改装的,光源旁边有一个小加热片,废土上的人都这么做。"
"你冷?"
"有点,你呢?"
"也有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姜潮说:"靠过来一点。"
"什么?"
"我说,靠过来一点,"姜潮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两个人靠在一起比一个人暖。"
沈岸没动。
"沈副队,"姜潮看着他,"都什么时候了,还端着?"
沈岸慢慢挪动了一下,让自己的右肩靠在了姜潮的左肩上。姜潮的肩膀很暖,比沈岸想象的暖。
"你身上有伤,"姜潮说,"别压到。"
"我知道。"
"那就好。"
两人靠着肩坐了一会儿,在黑暗和寒冷中,彼此的体温成了唯一的坐标。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潮睡着了。
沈岸醒着,他的左腿还在痛,但他不想睡,他怕自己睡着了,姜潮会出事。他侧过头看姜潮——矿灯的光线很暗,但沈岸还是看清了姜潮的脸,睡着的时候姜潮的脸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很多,眼尾那道微微上挑的弧线也平缓了。
姜潮在睡梦中动了动,他的左手——那只空闲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沈岸注意到了,那里曾经戴过戒指,是婚戒?还是别的什么?
沈岸没问,他不想打扰姜潮的睡眠。他继续看,姜潮的左手无名指反复摩挲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但那里什么都没有,摩挲了大约十几次,姜潮的手才停下来。
沈岸的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和姜澜在实验室里加班到深夜,姜澜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孩,姜澜的弟弟,姜澜会看着照片说:"我弟弟还在废土上,我得活下去。"
沈岸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姜澜活下去的理由是姜潮,姜潮在睡梦中摩挲戒指的理由——他不知道。
但他突然想保护这个人。
这种"想保护"的感觉非常陌生,他活了二十七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他从小被教导的是"理性""计算""不要有感情",感情是"会降低判断准确率的变量",但今天晚上,在地下通道的黑暗里,他第一次有了一种"想要保护某个人"的冲动。
这让他害怕,但他没有收回这种冲动,他继续靠着姜潮的肩膀,看着矿灯的光。
夜越来越深,矿灯的光线越来越弱——不是灯坏了,是电池快用完了。姜潮试着调了一下开关,光线勉强稳定下来。
"这灯能撑多久?"沈岸问。
"大概还有六个小时,天亮之前。"
"天亮之后呢?"
"天亮之后我们要么出去,要么——"姜潮没把话说完。
"要么?"
"要么就待在这里等死,"姜潮说,"电池用完,我们没有光,感染者的爪子会在黑暗里找到我们。所以我们必须在天亮前想办法。通道塌方之后,可能还有别的出口——三年前曙光事件爆发的时候地铁系统瘫痪了,但有些通道是后来北方基地'封死'的,北方基地封通道用的水泥我看过,劣质水泥,三年下来肯定酥了。"
"所以我们找一找这个空间的四周,看看有没有哪里能撬开。"
"你背我?"
"我自己也伤了,但我肩膀能动,我扶你。"
沈岸没说话,他知道姜潮是为了让他不要有"被照顾"的感觉。
"好。"沈岸说。
姜潮扶着沈岸,两人慢慢站起来,姜潮的肩膀抵在沈岸的右肩下——刚好是沈岸没有受伤的那一侧。
"慢点,"姜潮说,"你的左腿不能用力。"
"我知道。"
两人绕着十平方米的空间走了一圈,姜潮停在空间的左侧:"这里的水泥颜色不对——周围的水泥都是北方基地的劣质水泥,三年前的产品,颜色偏黄,但这里的水泥颜色偏白,是北方基地更早期的产品,至少五年前。"
"五年前?"
"对,"姜潮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面墙,"五年前地铁系统还没瘫痪,这面墙可能是原来地铁系统的'检修口'。"
"能撬开?"
"试试。"
姜潮从背包里抽出撬棍,开始撬墙,一下、两下、三下——水泥在撬棍下开始剥落。
"有戏,"姜潮说,"再几下。"
沈岸看着姜潮的背影,矿灯的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肩膀的肌肉线条,他的动作很专注,额头上有汗珠。
"你在看什么?"姜潮头也不回。
"看你,"沈岸说,"因为你认真的时候——挺让人想依靠的。"
姜潮的手停了一下:"沈副队,你今天话很多。"
"是吗?"
"是,平时你最多说'嗯'或者'好',今天你说了'你认真的时候挺让人想依靠的'。"
"我说错了吗?"
"没说错,"姜潮笑了一下,"只是你平时不会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这种话——"姜潮把撬棍插进墙缝,用力一撬,一块水泥掉下来,露出后面的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通了。"他说。
沈岸看着那个洞口,洞口不大,但能容一个人爬过去。
"过去看看,"姜潮把矿灯递给沈岸,"你在后面,我先过去。"
"等一下,"沈岸叫住他,"你说的'这种话'——你还没说完。"
姜潮看着他,矿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姜潮的眼睛很亮。
"这种话,是真心话,"姜潮说,"不像北方基地的人说的那些'套话'。"
"我是真心话。"
"我知道,"姜潮说,"所以我才停下来。"
他顿了顿:"继续走,天快亮了。"
天亮的时候,他们听到了头顶有动静。
"季鸣,"姜潮醒了,耳朵动了一下,"他来救我们了。"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他说'副队!副队!'。"
"这么远你能听到?"
"我被感染者抓过之后,听觉变强了,"姜潮看着他,"我跟你说过。"
沈岸想起来了——昨天在地铁口,姜潮说过类似的话。
"走,"姜潮伸出手,"我扶你。"
沈岸看着姜潮的手,他突然想起昨晚的画面——姜潮的左手无名指反复摩挲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姜潮,"他突然问,"你的左手无名指——"
姜潮的脸变了,他把手收回去:"别问。"
"为什么?"
"因为那是过去的事。"
"什么过去?"
"我哥死的那一年的事,"姜潮的声音低下来,"我曾经有一个……一个同伴。"
"同伴?"
"对,他在曙光事件中死了。"
"我以为你哥是你唯一的家人。"
"我哥是,"姜潮说,"他不是家人,但他是……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对,"姜潮说,"我曾经给他戴过一枚戒指,在曙光事件前一天。他自己不知道,我把它藏在他的枕头下面。"
沈岸愣住了。
"然后曙光事件爆发,他死了,戒指也找不到了。"
沈岸没接话,他想起了姜澜——那个在曙光事件中"为救同事而牺牲"的男人。原来姜澜身边有一个人,原来姜澜不只是一个研究员。
他突然有点想哭,但他没有,他只是说:"对不起。"
"没什么,"姜潮说,"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但你还在摩挲那根手指。"
"……"姜潮没回答,他转向头顶的声音:"季鸣来了,我先上去。"
"等一下,"沈岸叫住他,"那个人——他叫什么名字?"
姜潮沉默了很久:"我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名字是过去的事,"姜潮看着他,那双在晨光中格外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岸,"过去的事,不需要名字。"
"但我——"
"沈副队,"姜潮打断他,"我哥死前给我写过一封信,信里说'去找沈岸,他会告诉你一切'。我现在问你——'一切'是什么?"
沈岸愣住了:"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对,"沈岸说,"你哥让我告诉你'一切',但我自己也不知道'一切'是什么。"
"那你打算怎么办?"
"查清楚,"沈岸说,"先查清楚我父亲——你哥——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再决定'一切'是什么。"
姜潮看着沈岸,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北方基地的清剿副队长,原来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好,"姜潮说,"那就一起查。"
他伸出手,这一次是真正的"一起"。
沈岸握住他的手。
"一起。"他说。
头顶的塌方层被撬开,季鸣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第一缕阳光照进地下通道,照在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上——沈岸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第一次意识到,他活着不只是为了数据,不只是为了秩序,他活着,是因为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而他想握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