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说的那些邪事

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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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点黄光比我想的还要远。

走了差不多十分钟,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往下沉,脚底突然踩进了水里。凉的,没过脚踝,登山鞋灌了个透。

我骂了一声,往旁边跨了一步,还是水。

河涨了。

碎石路是沿着河岸修的,说修也是抬举,就是把河滩上的石头拢了拢,勉强能过个板车。现在河水漫上来,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河。我只能凭着记忆里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蹚。

水不深,最深的地方到小腿肚。但水底的石头滑,好几次差点摔倒。双肩包里的录音笔和笔记本,我下意识地把包往肩上提了提。

走到一处稍微平坦的地方,我停下来喘气,借着月光往河滩上看了一眼。

看见了一块黑色的东西。

长条形,半截埋在淤泥和碎石里,半截翘在外面。黑漆漆的,表面坑坑洼洼,上面还挂着一片一片往下掉的东西。

漆皮。

是棺材板。

我盯着那块木头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朽烂得不成样子了,木纹都泡胀了,但形状还在,弧度还在——棺材盖板特有的那种弧度。黑漆剥落了大半,剩下的贴在木头上,被水泡得发白。

胃里一阵翻涌,酸水直往嗓子眼冲。

我转过头,不看了。

继续往前走。

水里还有别的东西。脚碰到过一截圆滚滚的,不知道是木头还是骨头,我没低头,也没敢用手电照。

对,我带了手电,一直没舍得开。电池只剩两节,得省着用。但走到这会儿,我还是从口袋里把手电摸了出来,打开,往前照了照。

光柱扫过浑浊的河水,扫过两边黑黢黢的岩壁,最后落在前面一个弯道上。

弯道过去,就是棺材峡。

我关了手电,把它攥在手里,继续走。

拐过那道弯的时候,我站住了。

两面崖壁像刀劈的一样,直直地立在两边,中间夹着一条窄窄的河谷。月光照不到谷底,只照到崖壁上半截,灰白色的石灰岩面上全是水渍和裂缝。

吊脚楼就钉在崖壁脚下。

沿着河岸,一栋挨一栋,歪歪扭扭地排过去。

我记忆里的棺材峡不是这样的。小时候觉得这些吊脚楼虽然旧,但结实,木头是深褐色的,柱子粗得小孩子抱不过来。夏天的时候,家家户户在吊脚楼下面挂腊肉、晒辣椒,红红黑黑的一片,有烟火气。

现在没有了。

木板墙全变成了黑色,不是那种刷了桐油之后的亮黑,是泡水发霉之后的死黑。上面长满了青苔,一层一层的,把木板的纹路全盖住了。有好几栋的屋顶塌了一半,椽子露在外面,烂成了棉絮一样的东西,风一吹就往下掉渣。

吊脚楼的柱子歪了,有的往左歪,有的往右歪,撑在那里全靠互相挤着。窗户的木格子断了,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一只没有眼珠的眼眶。

我数了数,能看见的大概有二十来栋。塌了的占一半,没塌的也好不到哪去。

远远看过去,这一排吊脚楼贴在崖壁上,黑的,烂的,高低不齐——确实像一排牙。

烂牙。

长在一张死人嘴里的烂牙。

我站在那里,闻到了那股味道。从我下车就一直若有若无的那股味道,到了这里终于浓到了盖不住的程度。霉的,腐的,潮的,混在一起,糊在鼻腔里,黏糊糊的甩不掉。

比小时候浓多了。

小时候这股味道是淡的,混在炊烟和腊肉的烟熏味里,不怎么注意得到。现在没有炊烟了,没有腊肉了,没有人了,这股味道就成了唯一的主人。

我用袖子捂了捂鼻子,没什么用。

往前走。

路好走了一点,水退了,脚下是湿泥巴。吊脚楼之间的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头顶是二楼伸出来的吊脚,挡住了月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打开手电。

光照在脚下,泥巴路上有脚印。不是我的,是之前留下的,被雨水泡得模模糊糊,但还能看出来是胶鞋底的花纹。

有人来过。

也不奇怪。村委会的人要搞拆迁测量什么的,总得进来看看。

我没多想,继续走。

祖屋在村子中段靠崖壁的位置,从巷子进去要拐两个弯。我凭着小时候的记忆走,居然没走错。身体比脑子记得牢,脚知道在哪里该拐弯,手知道在哪里该扶一把墙。

到了。

祖屋的样子比别家还惨一点。两层的吊脚楼,二楼的栏杆全断了,吊在那里像折断的手指。一楼的门是那种老式的对开木门,门上贴的对联早就烂没了,只剩两块黑色的印子。

门是关着的。

我上去推。

手刚搭上去,门就往里倒了。

不是推开的,是倒的。合页锈烂了,一碰就断,整扇门板直接拍在了地上,扬起一阵灰。

我被呛得连退两步,弯腰咳了好一会儿。

灰落定了,我打着手电往里照。

堂屋。

蛛网密得像纱帘子,一层叠一层,从房梁上垂下来,手电的光照上去,白花花的一片。地上全是灰,厚得能印脚印。墙角堆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被灰盖住了,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八仙桌还在,歪了一条腿,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桌上的茶壶碎了,碎片还摆在原位,没人动过。

往里走了两步,手电扫到正面的墙。

神龛。

还在。

是那种湘西老屋里标配的神龛,嵌在正墙上,木头框子,上面刻着云纹。框子歪了,但没掉下来。

我把手电抬高,照上去。

然后我站住了。

神龛上有东西。

一碗米饭。

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米饭,堆得冒尖。米饭已经发黑了,表面长了一层灰绿色的霉,缩成了原来一半的体积,但形状还在。

碗旁边,插着三炷香。

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三根细细的香脚,竖在一个豁了口的香炉里。香灰还挂在上面,弯弯曲曲的,没有断,没有散落。

完整的。

我盯着那三根香灰看了很久。

烧过香的人都知道,香灰这东西极脆,风一吹就散,碰一下就断。能保持完整弯曲的形状不散落,只有一种可能——烧完之后一直没有风吹过,也没有人碰过。

但更重要的是,香灰没有落灰。

神龛上其他地方都落了厚厚的灰,唯独这碗饭和这个香炉上面的灰很薄。

这不是十二年前留下的。

十二年前我们搬走的时候,我妈把神龛上的东西全收了。碗筷带走了,香炉清了,连供果都没留。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妈说,走了就别留念想,干干净净地走。

那这碗饭是谁摆的?

这香是谁烧的?

我蹲下来,凑近了看那碗米饭。发黑的米粒上面长着绒毛一样的霉菌,碗边有干涸的水渍。从发霉的程度看,顶多放了四五天。

四五天前,有人来过这间十二年没人住的房子。

来了,摆了一碗饭,烧了三炷香。

然后走了。

我直起身子,手电在堂屋里转了一圈。除了门口我踩出来的脚印,地上的灰尘里没有别的痕迹。

不对。

我把手电照回神龛前面的地面。

有。

有脚印。但不是鞋印,是光脚的。五个脚趾头的印子清清楚楚,比我的脚小一号,从门口一直走到神龛前面,然后原路走回去。

光着脚,走进来,上香,摆饭,再光着脚走出去。

脚印只有一个人的。来的方向和去的方向重合,步子很稳,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是走惯了的。

我把手电关了。

堂屋里彻底黑下来。

黑暗里,那股霉腐的味道更浓了,浓到我能尝出味道。舌根发苦,嗓子发紧。

我站在自己家的堂屋里,站在十二年没人住的祖屋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谁?

是谁在替我们陈家续香火?

这个村子,十二年前就开始陆续搬空了。村委会的人在电话里说的,常住人口不到十个,全是走不动的老人。这种半死不活的村子里,谁会记得我家的神龛?谁会光着脚走进来,一丝不苟地摆一碗饭、烧三炷香?

不是随便烧的。

三炷香,一碗白饭,这是湘西给亡人的规矩。

给亡人的。

我家祖屋里没有亡人。

我爸死在矿上,骨灰葬在县城公墓。我爷爷奶奶的坟在村后的山坡上,不在屋里。这间屋子里没有牌位,没有遗像,神龛上供的一直是天地君亲师的红纸条。

红纸条早就没了,烂了,或者被老鼠啃了。

但有人当这里还有东西可供。

我重新打开手电,快步走出堂屋。

到了外面,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一点鼻腔里的霉味。我站在自家吊脚楼的檐下,靠着一根歪柱子,把双肩包放在脚边。

手在抖。

不是冷的。

我把包拉开,摸出录音笔,按了一下开关。红色的指示灯亮了。

对着录音笔,我没说话。

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2018年12月19号,到了。"

然后关掉。

我抬头看了看天。崖壁把天空挤成了一条窄缝,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窄缝里只剩几颗星星。

河水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哗哗的,不大,但一直不停。

整个棺材峡没有别的声音了。没有狗叫,没有虫鸣,连那几点黄光都灭了——要么是灯熄了,要么是被哪栋吊脚楼挡住了。

我一个人站在黑暗里,身后是一间有人偷偷上香的空屋子。

三轮车司机说的那句话又冒了出来。

晚上别乱走。

我没打算乱走。

但我也没打算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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