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ประมาณ 9 นาที我没有马上回祖屋。
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沿着河边的石板路走了个来回。说是散步也行,说是给自己找点事干也行。其实就是脑子里太乱,需要动一动才能把那些东西捋顺。
爷爷是摔死的。
这是我从小听到的版本,唯一的版本。上山砍柴,脚底打滑,从崖上栽下去,当场没了。那时候我爸才十来岁,家里没了顶梁柱,日子过得紧巴巴。后来我爸去了矿上打工,攒够了钱才把家搬到县城。
这个故事我听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今天缺耳老太太那句话,像一把锈钉子,钉在了故事的接缝处。
你晓得你爷爷是怎么死的不?
她问的时候,眼珠子盯着我,那种盯法不是好奇,是试探。像是在确认我到底知不知道某个东西。
而其他老人的反应更有意思——不是惊讶,是紧张。那个拦她的老头子手都在抖。
我使劲想,想我爸在世的时候有没有提过更多的细节。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我妈呢?我妈每次说到爷爷,就三个字:命不好。然后话题就拐到别的地方去了,拐得特别快,快得不自然。
小时候我问过一次,爷爷是从哪个崖上摔下去的。我妈当时正在切菜,刀顿了一下,说了句"小孩子问这些干啥",然后把我撵出了厨房。
那个切菜的刀顿了一下的画面,我记得很清楚。
但除此之外,关于爷爷的死,我的记忆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不是忘了,是根本没有东西可以忘。
就好像有人提前把那一块给挖掉了。
我爸说的那句话又冒出来——莫提那个事,提了遭孽。
摔死的人,有什么孽可遭?
天灾人祸,老天爷的安排,跟报应八竿子打不着。除非这个"摔死"的说法本身就不干净。
我站在河边,看着水从石头缝里挤过去,浑浊的,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烂叶。
算了,想不通就先不想。覃大国明天应该回来了,到时候找他问问,他是村委会的人,总不能也跟那帮老头老太太一样嘴巴缝死。
太阳落得很快。
山里的太阳不像城里,城里的太阳落下去还有楼房的玻璃反光,还有路灯接班,天黑是一个慢慢过渡的过程。山里不一样。太阳一旦被对面的崖壁挡住,光说没就没,像有人拿块黑布一把罩下来。
我加快脚步往祖屋走。
走到一半,天就彻底黑了。
那种黑,不是城里人理解的黑。城里最黑的时候,你闭上眼和睁开眼还是有区别的。这里没有区别。睁眼闭眼一个样,眼前就是一堵墙,一堵用黑暗砌成的墙,伸手看不见五指。
没有路灯。没有任何灯。
整个棺材峡就剩下两样东西有声音——河水撞石头的闷响,和我自己的脚步声。
我从包里摸出手电,按了一下开关。光柱打出去,照亮了前面三四米的路。石板路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
手电的光有点发黄,不如刚买的时候亮。我想起来这里面的电池只剩两节了,昨晚在祖屋里翻东西用了不少电。
得省着点。
我把手电调到最暗的那档,光圈缩小了一半,勉强够照脚下的路。
祖屋离这里还有百来米,走快点两三分钟的事。我低头看着脚下,一步一步踩着石板往前走。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嚓——
我脚步一顿。
嚓——
又一声。
嚓——
第三声。
三声之间的间隔一模一样,像是有人拿着节拍器在打拍子。
我关掉手电,站在黑暗里,竖起耳朵。
河水的声音还在,风声也在,但那个声音从这些噪音里面穿了出来,干净利落,一点都不含糊。
嚓——嚓——嚓——
从上面传下来的。
村子最高处。崖边。
我认得那个方向。白天进村的时候我抬头看过,崖顶上有一栋吊脚楼,三面悬空,只有一面靠着山体。整个村子的房子都在往下塌,就那栋楼还立着,孤零零地挂在崖边上,像钉在悬崖上的一颗钉子。
白天看的时候我还想,住那上面的人胆子是真大。
现在那个声音就是从那栋楼里传出来的。
嚓——嚓——嚓——
我听出来了。
那是竹子被劈开的声音。
我小时候见过篾匠干活。篾刀压在竹筒上,手腕一转一送,竹子从中间裂开,纤维断裂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很脆的声响,不像木头那么闷,也不像金属那么尖,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水分的脆响。
就是这个声音。
有人在劈竹子。
大半夜的,在崖顶上的吊脚楼里,劈竹子。
嚓——嚓——嚓——
节奏没有变过。不快不慢,不轻不重。每一刀下去的力道和角度好像都是一样的,劈出来的声音也是一样的,像一台机器在运作。
但这不是机器。机器做不出这种声音。这种声音里有呼吸,有手感,有一个人几十年如一日重复同一个动作才能磨出来的精准。
我站在黑暗里,仰着头,往崖顶的方向看。
什么都看不见。
不对,有一点东西。
崖顶的位置,有一个光点。很小,很暗,像是油灯或者蜡烛的光透过窗户纸漏出来的那种。黄得发红,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就那么一个光点,孤零零地悬在半空中。
底下是黑的,上面是黑的,左右都是黑的,就中间那个位置有一点光。像黑暗里睁开的一只眼。
嚓——嚓——嚓——
那个声音一直没停。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河水在响,风在吹,但我的注意力全被那个声音拽住了。
它有一种东西在里面。
我说不好那是什么。不是恐惧,不是好奇,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就好像你在一个很吵的房间里,突然听见有人叫了你一声名字。那些噪音都还在,但你的耳朵自动把它们过滤掉了,只剩下那个叫你名字的声音。
这个破篾声就是这样。它在叫我。
不是用语言叫,是用节奏。
嚓——嚓——嚓——
每一声都踩在我心跳的间隙里,不偏不倚。我的心跳在"咚"和"咚"之间有一个空白的瞬间,那个"嚓"就精准地填进去了。
两个节奏咬合在一起,像齿轮一样。
我发现自己的右脚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是往山上去的方向。
我没有下达这个指令。我的脑子没有说"走",但我的脚自己动了。
又一步。
石板路在这里分了岔,左边往下走是回祖屋,右边往上走是去崖顶。我的脚踩在了右边的石板上。
山风从峡谷底部灌上来,穿过不知道哪里的竹林,发出一种呜呜的声音。不是风声,更像人在哭,又像人在哼一首没有歌词的调子。
这个声音和破篾声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怪异组合。一个是脆的,一个是闷的。一个有节奏,一个没节奏。但它们放在一起,竟然不乱,反而像是一首歌的两个声部。
高处的破篾声是主旋律。
风穿竹林的呜咽是伴奏。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第四步的时候,我的登山鞋踢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翻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
这一声把我打醒了。
我站住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右脚踩在上山的路上,左脚还留在岔路口。整个人的姿势很别扭,像是被人从中间撕成了两半,一半要上去,一半不肯动。
我往后退了一步,退回到岔路口正中间。
手心全是汗。
什么情况?
我刚才在干什么?
大半夜的,手电都舍不得开,就凭一个声音,就要往崖顶上爬?那条路白天看都陡得吓人,石板上全是苔藓,黑灯瞎火的上去,摔下来跟我爷爷一个死法。
想到这里,我后背一凉。
跟我爷爷一个死法。
从崖上摔下来。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我整个人都清醒了。
我打开手电,光柱照在上山的路上。石板路很窄,最宽的地方也就两个人并排走,旁边没有护栏,外侧就是悬崖。白天走都要小心,晚上走纯粹是不要命。
我把手电转了个方向,照向左边,回祖屋的路。
走了。
我迈开腿,快步往祖屋走。不敢跑,石板太滑,但走得很快,恨不得两步并一步。
身后,那个声音还在。
嚓——嚓——嚓——
它没有因为我走了就停下来。它没有因为任何事情停下来。它就在那里,不快不慢,不停不歇,像一颗心脏在跳。不是人的心脏,是这个村子的心脏,比河水更老,比崖壁更老,比所有人的记忆都更老。
我走出了五十米,声音变小了一点。
一百米,更小了。
推开祖屋的门,关上,插上门栓。
声音听不见了。
但我知道它还在响。
我靠着门板坐下来,喘了一会儿气。手电放在地上,光柱斜斜地打在对面的墙上,照出一片斑驳的石灰和蛛网。
手电的光又暗了一点。电池快撑不住了。
我关掉手电,摸黑在堂屋里坐着。
黑暗重新包上来,把我裹在里面。
安静。
真的安静了吗?
我屏住呼吸,听。
听不到了。
祖屋的石墙够厚,隔绝了外面大部分声音。河水声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底噪,风声也被挡在了外面。
但我脑子里还在响。
嚓——嚓——嚓——
那个节奏已经刻进去了,像一首歌的旋律,听过一遍就甩不掉。我闭上眼,它在;睁开眼,它也在。
我想起一个词,叫"耳虫"。就是某段旋律在脑子里反复循环播放,停不下来的那种现象。科学解释是大脑的听觉皮层在自动重复处理未完成的声音信号。
科学解释。
我现在特别需要科学解释。
因为如果不用科学来解释的话,我就得承认另一件事——
那个声音在叫我。它认识我。
或者说,发出那个声音的人,认识我。
崖顶上那栋吊脚楼里,大半夜还在劈竹子的那个人。
是谁?
我在包里翻出笔记本,摸黑翻到空白页,把手电开到最暗的那档,凑近了写了几行字。
"崖顶吊脚楼,有人住。夜间破篾,节奏极规律。声音有催眠效果(存疑)。明天白天上去看看。"
写完之后我又加了一行。
"爷爷的死因,问覃大国。问不出来就自己查。"
笔记本合上,手电关掉。
黑暗里,我盯着崖顶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光点还亮着吗?
我不知道。石墙挡住了一切。
但我能感觉到,那个人还在那里。还在劈竹子。还在用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一刀一刀地把竹子劈开。
嚓——嚓——嚓——
像在等人。
等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