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果然爱朕如命
ประมาณ 14 นาที萧衍抱住了她。
沈鹿眠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息。
灰雾在脚边翻涌,忘川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而一个死了三天的皇帝正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双臂箍着她的肩,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爱妃。"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的,微微发颤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下来时发出的嗡鸣。
"你果然爱朕如命。"
沈鹿眠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想说"我不是"。她想说"我没有"。她想说"你听我解释"。但那些话全卡在嗓子眼里,像一团湿棉花堵住了喉咙,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萧衍在发抖。
他抱着她,手臂在抖,肩膀在抖,连搁在她头顶的下巴都在微微颤动。这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帝王,此刻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死死地,不肯松手。
沈鹿眠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放下。
她最终放下了。
手搭在他的腰侧,轻轻碰了碰,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兽。
"嗯。"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含含糊糊的,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
但萧衍听到了。他的呼吸落在她发顶,热的——鬼居然有体温?沈鹿眠来不及想这个问题,因为萧衍已经松开了她。
他退后半步,垂下眼帘看她。那双眼睛里盛着太多东西——震惊、动容、欣喜,还有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珍重。像是怕吓跑什么,又像是怕这只是一场梦。
"朕以为不会有人来。"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颤抖。
"陛下,"沈鹿眠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稳,"我来了。"
她本来想说"我来了,但不是你想的那个原因"。但话到嘴边,后半句自己缩回去了,像只受惊的乌龟。
萧衍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光着的脚——脚底沾满了泥,脚趾冻得发白。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光着脚?"
"您不也光着?"
"朕习惯了。"
"那我也习惯了。"
萧衍看了她两息,没说什么,弯腰从自己中衣下摆撕了一条布下来。
"你干嘛?"
"裹脚。黄泉的路硌脚。"
沈鹿眠看着那条布,又看看他少了半截的中衣下摆,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您是皇帝,撕衣服不太好吧。"
"朕已经死了。死人不讲究。"
沈鹿眠接过布条蹲下来裹脚,胡乱缠了几圈,松松垮垮的跟绑了两个灰粽子似的。萧衍蹲下来,一言不发地把布条解开重新裹了一遍。手指修长,动作利落,裹得又紧又平整。
沈鹿眠低头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太荒诞了——一个皇帝蹲在黄泉路上给她裹脚。
"您以前给人裹过脚?"
"没有。"
"那您怎么这么熟练?"
"朕学东西快。"
沈鹿眠的嘴角抽了一下。行吧,皇帝就是皇帝,连裹脚都能无师自通。
"走。"萧衍站起来,"朕在黄泉有个落脚的地方,先去那儿。"
"什么地方?"
"行宫。地府给帝王备的。"
"那非帝王能住吗?"
"不能。"
"那我住哪?"
萧衍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跟朕住。"
四个字,说得理所当然,像在说"天要下雨"一样自然。
沈鹿眠的脚步顿了一下。"陛下,这不合规矩吧……"
"朕就是规矩。"
她抿了抿嘴唇,把到嘴边的"麻烦死了"咽了回去。
两人沿着黄泉路继续走。走了大概半柱香的工夫,灰雾散开了一些,眼前出现了一座缩小版的宫殿。青灰色的砖墙,朱红色的门——门漆剥落了大半。屋顶上的瓦缺了好几块,门前两根石柱上的龙纹已经模糊不清。
"到了。"萧衍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行宫不大,前厅后寝,左右各一间偏房。前厅里摆着一张石桌几把石凳,墙上挂着一盏落满灰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
"条件简陋,"萧衍负手而立,"鬼差说行宫年久失修,一时半会儿修不好。"
沈鹿眠环顾四周。简陋?这简直是破败。跟她住的那间永巷深处的小屋比都差了三个档次。
"还行吧,"她走到石桌旁坐下,石凳冰凉,"比露宿强。"
萧衍看了她一眼。"你不嫌弃?"
"嫌弃有什么用?我又没得选。"
他沉默了一息,走到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石桌对视,灯笼的光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饿不饿?"萧衍忽然问。
"鬼还会饿?"
"不会。但会馋。身体不需要进食,但嘴会想。"他的语气很平淡,"朕到黄泉第二天就开始馋,想喝一碗莲子羹。"
"那您喝到了吗?"
"没有。黄泉没有莲子。"
沈鹿眠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馋桂花糕。"
萧衍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沈鹿眠看见了,心里忽然松了一点。
"你先歇着,朕去给你找条被子。"他站起来。
"黄泉有被子?"
"偏房里有。你坐着别动,天黑之后黄泉会有东西出来,别一个人乱走。"
"什么东西?"
"你不想知道的。"
萧衍进了后寝,沈鹿眠一个人坐在前厅,开始想事情。
首先,她现在的情况是:死了,在黄泉,跟皇帝住一起。皇帝以为她是殉情来的,她没有否认。
其次,她需要找到回去的路。但不能让萧衍知道她在找回去的路,否则他一定会问"为什么",而她答不上来。
第三,她得维持"殉情妃嫔"这个人设,至少在找到回去的路之前。
想到这里,沈鹿眠把脸埋进手掌里。"殉情妃嫔"——这四个字听起来就离谱。她入宫两年,跟皇帝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其中八句是"臣妾遵旨",另外两句是"臣妾告退"。她殉哪门子情?
但萧衍信了。他不仅信了,还感动了。他抱住她的时候在发抖,他给她裹脚的时候手指是稳的,他说"你跟朕住"的时候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好像她殉情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萧衍为什么这么确定她是殉情?遗诏上写的是"陪葬",不是"殉情"。陪葬是被迫的,殉情是自愿的。他为什么把"被迫"理解成了"自愿"?
除非——他本来就觉得,会有人愿意为他而死。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不是在等一个殉葬的妃嫔。他是在等一个愿意来的人。任何一个人。
"找到了。"萧衍从后寝出来,手里抱着两床灰色薄被。被子薄得像纸,看着就不暖和。
"两条够不够?"
"够了。陛下,您自己盖什么?"
"朕不需要。"
他说了两遍"不需要",语气很平,但沈鹿眠莫名觉得他在逞强。裹着被子有一种安全感,像被什么东西抱着,不至于那么空落落的。
"那不行,两条被子一人一条,公平分配。"
"朕是皇帝。"
"皇帝也得盖被子。"
萧衍看了她一眼,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沈鹿眠往后寝走,走到门口回头:"陛下,您睡哪?"
"前厅。"
"前厅只有石凳。"
"朕坐惯了。"
沈鹿眠皱了皱眉。"您睡床,我睡前厅。"
"不行。你是朕的妃,朕的妃不能睡石凳。"
又是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沈鹿眠的嘴角抽了一下——她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朕的妃"三个字,因为这三个字时刻提醒着她:她在骗他。
"那一起睡床。"她说完就后悔了。
萧衍的动作顿了一下。
沈鹿眠的脑子飞速运转——她不是那个意思!她是说床够大,两个人各睡各的——
"好。"萧衍说。
完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两人躺在床的两侧,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萧衍背对着她,脊背挺直,连躺着都像坐在龙椅上一样端正。
"陛下,您躺着也这么直?"
"习惯。"
"不累吗?"
沉默了几息,萧衍的背微微松了一些。"有点。"
沈鹿眠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陛下。"
"嗯。"
"您……真的觉得我是殉情来的?"
这句话问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她几乎要翻过去说"当我没问"——
"朕不知道。"萧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低,"朕只知道,朕在黄泉等了三天,一个人都没有。然后你来了。"
沈鹿眠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也许我只是碰巧——"
"你说了'来迟了'。"
沈鹿眠的嘴闭上了。
对。她说了"来迟了"。不是"我不是殉葬",不是"我是诈死翻车",而是"来迟了"。这三个字像一颗钉子,把她钉在了"殉情妃嫔"的位置上,拔都拔不出来。
"陛下,如果我说……如果我说我不是——"
"睡吧。"萧衍打断她,"黄泉第一夜不好过,你先养足精神。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沈鹿眠的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她想说完那句话——"我不是殉情来的"——但萧衍不给她机会。
她翻了个身,看着萧衍的背影。他已经闭上了眼,睫毛很长,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心那道竖纹舒展开了一些,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年轻了几岁。
"别看了。"
沈鹿眠吓了一跳,赶紧闭上眼装睡。
"我没看——"
"你的呼吸变了。"
"……鬼还有呼吸?"
"习惯。"
沈鹿眠的脸热了一下。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大半张脸。
"陛下,您怎么知道我在看您?"
"感觉。被人盯着的感觉。"萧衍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朕当皇帝的时候,满朝文武都不敢直视朕。只有你——"
他顿住了。
"只有我什么?"
"只有你,看了朕也不躲。"
沈鹿眠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看过他还不躲了?
等等。御花园。石桌。她趴在上面打瞌睡的时候,偶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一眼远处的回廊。回廊上偶尔有人走过,她看一眼就继续睡,根本不在意走过去的是谁。
"陛下,您是不是……经常去御花园?"
"偶尔。"
"偶尔是多偶尔?"
萧衍沉默了几息。
"你去御花园的日子,朕都在。"
沈鹿眠的脑子嗡了一下。她去御花园基本是每天——只要有太阳,她就去。也就是说,这个皇帝在她打瞌睡的时候,几乎每次都在回廊上看着她?
"您看我打瞌睡看了两年?"
"不是两年。是一年零三个月。前九个月你在永巷里待着,从不出门。后来春天到了,你开始去御花园,朕才知道后宫有你这么个人。"
沈鹿眠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
一年零三个月。她在石桌上打瞌睡、嘟嘟囔囔说胡话、流口水、翻身、伸懒腰——这些他全看到了?
"那您怎么不叫我?"
"叫你做什么?"
"比如……训我大不敬?"
"你晒太阳碍着谁了?"
沈鹿眠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以为自己入宫两年是个隐形人,没人注意,没人在意。结果皇帝不仅注意到了她,还看了她一年多。她的"私人领地"里一直有一双眼睛,在回廊的阴影里,安静地看着她。
"麻烦死了。"她在心里说。
这个"麻烦"不是嫌他烦,是嫌事情变复杂了。如果皇帝只是个冷冰冰的帝王,她骗他不会心虚。但他不是。他看了她一年多的瞌睡,记住了她说过的每一句胡话,在她来到黄泉的时候抱住了她,说"你果然爱朕如命"。
他不是在等一个殉葬的妃嫔。他是在等她。
"陛下。"她又开口了。
"嗯。"
"您说黄泉没有回去的路——您确定吗?"
萧衍的呼吸停了一瞬。"你想回去?"
沈鹿眠的心提了起来。说想回去,等于说"我不想跟你待在一起";说不想回去,等于说"我愿意殉情"——两个答案都是错的。
"我随便问问。"
萧衍沉默了很久。"朕不确定。黄泉很大,朕只走过一小部分。也许有回去的路,朕没找到。"
沈鹿眠的手指松了一些。没找到,不等于没有。还有希望。
"那您找过吗?"
又是一阵沉默。
"没有。"
"为什么?"
萧衍翻了个身,面朝她。昏暗中,她只能看到他眼睛里微弱的光——灯笼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颗小小的星子。
"因为朕以为,不会有人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一个人找回去的路,和两个人找,是不一样的。"
沈鹿眠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是在说——他之前不想找回去的路,是因为一个人回去没有意义。但现在她来了,他愿意找了?
不对。他是以为她愿意跟他一起回去。他以为她是殉情来的,以为她心甘情愿陪他在黄泉——
"陛下。"沈鹿眠坐起来了。
她必须说。现在就说。趁事情还没变得更复杂,趁谎言还没变得更难圆——
"怎么了?"萧衍也坐起来,侧头看她。
灯笼的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那种关切不是帝王的恩赐,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本能的、小心翼翼的在意。
沈鹿眠的嘴张了张。
"我——"
"嗯?"
"我……"
她说不出来。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期待。如果她现在说出真相,那双眼睛里的光会灭掉。像风中的烛火,一吹就灭。
"我……有点冷。"她说。
萧衍看了她两息,伸手把自己的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
"两条都给你。"
"那您——"
"朕不冷。"
沈鹿眠裹着两条薄被子,看着萧衍重新躺下。他背对着她,脊背又挺直了,像一道无声的墙。
她躺下来,把脸埋进被子里。两条被子还是不暖和,但比刚才好一点。也许是因为多了一条,也许是因为那条被子上有他的——
她不想了。再想下去就更说不出口了。
"陛下。"她第三次开口。
"还没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最后一个问题。您……为什么下那道遗诏?"
空气忽然凝固了。
沈鹿眠感觉到萧衍的身体僵了一下,很轻微,但她感觉到了。
"什么遗诏?"
"陪葬的遗诏。您为什么要让所有妃嫔陪葬?"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沉。
"朕没有下过那道遗诏。"
沈鹿眠愣住了。
"什么?"
"朕驾崩前下过一道旨意,"萧衍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释放所有妃嫔,各归各家。"
沈鹿眠猛地坐起来。"您说什么?"
"朕下的旨意是释放,不是陪葬。那道陪葬的遗诏,不是朕的意思。"
黄泉行宫的灯笼跳了一下,火苗在两人之间晃荡。
沈鹿眠看着萧衍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遗诏不是他的意思?那她的死算什么?
她吃假死药是因为陪葬的遗诏,她翻车是因为假死药出了问题,她来黄泉是因为翻车了真的死了。而这一切的源头——那道陪葬的遗诏——竟然不是皇帝的意思?
如果遗诏是释放,她根本不需要吃假死药。她根本不会死。她现在应该已经出宫了,在某个有阳光的地方晒太阳,吃桂花糕。
而不是在黄泉,裹着两条破被子,跟一个她骗了的皇帝挤一张床。
"陛下,您确定?您确定遗诏被人改了?"
"朕不确定。"萧衍垂下眼帘,"朕只确定朕下的是释放的旨意。至于那道旨意为什么变成了陪葬——朕死了,无从查证。"
沈鹿眠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紧了。
她想说"那我去查"。她想说"我帮你查"。她想说——
她想说"我不是殉情来的"。
这句话又涌到了嘴边,比前几次更猛烈,像一股被堵住太久的水,随时要冲破堤坝。
她张了张嘴。
"我——"
"天快亮了。"萧衍打断她,"你该睡了。"
他重新躺下,背对着她,脊背挺直,像一道沉默的墙。
沈鹿眠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慢慢躺下来,裹紧被子,闭上眼。
遗诏不是他的意思。他下的旨意是释放。他从来就没想过让她死。
而她——她以为他是那个逼她殉葬的人,所以她吃假死药,所以她翻车了,所以她来了黄泉,所以她骗了他。
兜兜转转,她被骗了,他也被骗了。她以为他是凶手,他以为她是深情。两个人站在谎言的两端,谁也看不到对面。
沈鹿眠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骂了一句。
"麻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