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我真不是殉情

黄泉报道

ประมาณ 19 นาที

沈鹿眠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不知多久,终于放弃了。

她坐起来,揉着后脖颈,环顾四周。黄泉行宫——萧衍是这么叫的——其实就是一座灰扑扑的石屋,比她在宫里的寝殿小了十倍不止。四面石墙,一扇石门,顶上开了个窟窿当窗户,灰蒙蒙的光透进来,照不亮什么。

石屋里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只石凳。连被褥都是灰色的,摸上去又硬又凉,像裹了一层砂纸。

"行宫?"沈鹿眠嘟囔着,"行宫个鬼。"

哦对,她现在就是鬼。

她把那床砂纸一样的被褥踢到一边,光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走到门口往外看。行宫外面是一条灰色的长街,两边排列着差不多的石屋,一间接一间,延伸到灰雾里看不到头。街上空荡荡的,偶尔有几个影子晃过去,走得很慢,低着头,不说话。

"像鬼城。"沈鹿眠评价道,然后意识到这就是鬼城。

她正要缩回去继续躺尸,隔壁石屋的门开了。

萧衍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衣裳——还是白色的,但比昨天那件松垮的中衣齐整多了,领口束得严严实实,头发也用一根素白的发带束了起来。即便在灰蒙蒙的黄泉里,他站在那里也有种说不出的端正,像一棵被风雪压弯了却不肯折断的松。

"醒了?"他看到门口的沈鹿眠,脚步顿了顿。

"没睡。"沈鹿眠诚实地说。

"为何?"

"床太硬。"

萧衍看了她两息,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沈鹿眠不确定那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但以她对皇帝的有限了解,大概是无奈。

"朕让人送一床褥子过来。"

"黄泉还有褥子?"

"有。地府虽是亡魂之所,基本用度还是有的。"萧衍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随朕来,先去用些东西。"

沈鹿眠愣了一下:"用东西?黄泉还有吃的?"

"不是吃的东西。是安魂汤。你刚到黄泉,魂魄还不稳,需要喝一碗安魂汤定住。"

沈鹿眠的脑子里立刻警铃大作——汤?什么汤?孟婆汤那种汤?

"喝了会忘事吗?"她警惕地问。

萧衍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顿了顿:"不会。安魂汤只是稳固魂魄,与孟婆汤不同。"

"哦。"沈鹿眠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的紧张有点丢人,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怕忘事,就是问问。"

萧衍没有揭穿她,只是微微侧身,示意她跟上。

两人沿着灰色长街往前走。街上的鬼魂比刚才多了些,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穿着布衣,有的穿着锦袍,还有几个穿着铠甲的,大概是战死的将士。他们走路的样子都差不多——慢吞吞的,低着头,不看人,也不说话。

沈鹿眠走在萧衍身侧,偷偷打量着这些鬼魂。她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有些鬼魂走起路来稳稳当当,跟活人没什么两样;但有些鬼魂的身子会时不时闪烁一下,像烛火被风吹了,忽明忽暗。

"那些闪的鬼魂是怎么回事?"她小声问萧衍。

萧衍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魂魄不稳。新死的鬼魂大多如此,过几日便好了。"

"我也闪吗?"

"你今日刚到,尚且看不出来。但若不喝安魂汤,两三日后便会开始闪。"

"闪久了会怎样?"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才说:"魂飞魄散。"

四个字,轻飘飘的,但砸在沈鹿眠心里沉甸甸的。她已经死了一次了,魂飞魄散是什么意思她很清楚——连鬼都做不成,彻底没了。

"那还是喝吧。"她把刚才的警惕抛到脑后,加快脚步跟上了萧衍。

安魂汤是在一个叫"归整司"的地方领的。归整司是一间大石屋,门口排着长队,全是新来的鬼魂。沈鹿眠排在队伍里,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归整司的墙上贴着几张告示,字迹歪歪扭扭的,大意是"新亡魂须于三日内报到""安魂汤每人一碗,不得多领""不得在黄泉街市喧哗斗殴"之类的规矩。

沈鹿眠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到最后一条时差点笑出声——"不得在忘川河畔采摘彼岸花,违者罚扫奈何桥三日"。

采花罚扫桥?这是什么道理?

"笑什么?"萧衍站在她身后,声音淡淡的。

"没什么,"沈鹿眠指了指那条告示,"就是觉得黄泉的规矩挺……接地气的。"

萧衍看了一眼那条告示,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彼岸花是黄泉的根基,每朵花都连着一条魂魄的因果线。摘了花,因果就断了,投胎的秩序会乱。"

沈鹿眠的笑意僵在脸上:"……这么严重?"

"嗯。所以罚扫奈何桥算轻的。"

沈鹿眠默默收回手指,再也不敢对黄泉的规矩嗤之以鼻了。

排了大约半个时辰的队,终于轮到她了。归整司里坐着一个面无表情的鬼差,面前摆着一只大铜壶和一摞粗瓷碗。鬼差看了她一眼,拿起壶倒了一碗汤递过来。

汤是浅灰色的,冒着热气,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沈鹿眠端起碗,犹豫了一下,看了萧衍一眼。

"喝。"萧衍说。

她仰头喝了一口。

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难喝——有点像薄荷水,凉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滑到肚子里,然后扩散开来,像有一双温柔的手在她身体里轻轻按了一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原本有些透明的指尖变得清晰了,不再像刚才那样虚虚浮浮的。

"感觉怎么样?"萧衍问。

"还行,"沈鹿眠把碗放下,"比孟婆汤好喝吧?我猜的。"

鬼差面无表情地收了碗,朝她摆摆手示意下一个。

出了归整司,萧衍带她在黄泉街市上走了一圈。街市比沈鹿眠想象中热闹——虽然"热闹"这个词用在黄泉有点怪。两旁的石屋里开着各种铺子,有卖灯的、卖纸钱的、卖衣裳的,甚至还有一家酒肆,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写着"忘忧酒"三个字。

"黄泉还有买卖?"沈鹿眠惊讶道。

"不是买卖,是兑换。"萧衍解释,"亡魂在阳间的功德可以折算成黄泉的用度。功德多的住得好些,功德少的就差些。"

"那您的功德……"沈鹿眠话说到一半,赶紧闭嘴。问皇帝的功德,跟问人家存款有多少一样不礼貌。

但萧衍不在意,淡淡道:"朕在位十年,功过参半,不多不少。这间行宫便是按朕的功德分配的。"

沈鹿眠看了看那间灰扑扑的石屋,心想:功过参半就住这?那功德少的岂不是睡大街?

"你不必担心,"萧衍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你的住处是朕的功德分出来的。朕是帝王,分配的份额比寻常亡魂多些。"

沈鹿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住在萧衍隔壁那间石屋,用的是他的功德。

"那怎么好意思……"她嘴上客气着,心里却在想:行吧,白住就白住,反正她也没功德。

萧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种她读不懂的温柔。

"走吧,"他转身往回走,"你今日刚到,不宜走太远。明日朕带你去奈何桥,正式报到。"

"报到?"

"每个亡魂都要在奈何桥登记,录入生死簿。之后才能在黄泉自由行走,否则会被鬼差当作游魂拘走。"

沈鹿眠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她在奈何桥登记了,是不是就等于正式成了黄泉的居民?那她还怎么回阳间?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隐隐作痛。

回到行宫后,萧衍果然让人送来了一床褥子。褥子不算厚,但比石板上铺的那层灰布强了十倍。沈鹿眠铺好褥子,躺上去试了试,终于不那么硌了。

"谢陛下。"她从褥子上坐起来,由衷地说。

萧衍站在门口,微微颔首:"早些休息。明日要去奈何桥,路不近。"

"好。"

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沈鹿眠。"

"嗯?"

"你……可还习惯?"

沈鹿眠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普通了,普通到她差点忘了问话的人是皇帝。一个皇帝问她习不习惯,语气还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这画面怎么想怎么违和。

"还行,"她说,"就是有点想桂花糕。"

萧衍的嘴角动了一下:"明日朕问问,黄泉有没有桂花糕。"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石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沈鹿眠盯着合上的石门看了几息,然后把自己摔进褥子里,用被角蒙住脸。

"麻烦死了。"她闷声说。

皇帝对她太好了。好到她心虚。好到她每次想开口说"我不是殉葬来的"就觉得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翻了个身,盯着灰蒙蒙的窗户。窗外的天——如果那算天的话——永远是一个颜色,分不清白天黑夜。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睡不着。

不是害怕,也不是想家——她在阳间也没什么好想的。就是睡不着。石屋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哦对,她没有心跳了。那她听到的是什么?

是远处忘川河的水声,隐隐约约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沈鹿眠翻来覆去又折腾了一阵,终于放弃了。她坐起来,套上鞋——萧衍不知什么时候让人给她送来了一双灰布鞋,大小刚好——推开门,走了出去。

黄泉的街市在"夜间"空无一人,所有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路边零星几盏灰扑扑的灯笼亮着,发出微弱的光。沈鹿眠沿着长街慢慢走,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待在那间石屋里。

她走了一会儿,发现长街的尽头有一条小路,通向灰雾深处。小路两旁长着彼岸花,红得发黑,在没有风的黄泉里轻轻摇晃。

忘川河。

水声越来越清晰,哗哗的,像有人在翻书。沈鹿眠沿着小路走了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忘川河在灰雾中展开,暗红色的河水缓缓流淌,两岸的彼岸花开得密密匝匝,比她之前看到的还要多。

河畔有一座亭子。

比她之前在黄泉路上看到的那座好一些——顶上的瓦没掉光,石桌石凳也齐整,桌上摆着一只铜壶和几只碗。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女人。

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容貌明艳,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衣裙,腰间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只碗,正慢悠悠地喝着什么。看到沈鹿眠走过来,她挑了挑眉。

"哟,新来的?"

沈鹿眠在亭子前站住了,打量着这个女人。明艳的容貌,看透一切的眼神,围裙,汤碗——

"您是……孟婆?"

女人笑了,笑起来有酒窝,但那酒窝里藏着的东西让沈鹿眠莫名觉得不安。

"聪明,"孟婆放下碗,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坐。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忘川河畔来,是有心事?"

沈鹿眠犹豫了一下,走进亭子,在石凳上坐下。石凳冰凉,但她已经习惯了——黄泉的一切都是凉的。

"睡不着,"她老实说,"床太硬。"

孟婆笑出了声:"床硬?我听过无数个新鬼半夜跑出来的理由——怕黑的、想家的、哭到睡不着的——因为床硬的,你是头一个。"

"那是我比较实在。"沈鹿眠说。

"实在好,实在好。"孟婆又端起碗喝了一口,"我这里没有桂花糕,但有汤。喝不喝?"

沈鹿眠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什么汤?"

"你想呢?"孟婆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孟婆汤?"

"怕了?"

沈鹿眠抿了抿嘴唇。她确实怕——孟婆汤喝了就忘事,她不想忘。虽然她的人生没什么值得记住的,但好歹是她的。

"不喝。"她说。

孟婆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带着几分赞许。

"行,不喝就不喝,"她把碗放下,双手托着下巴看沈鹿眠,"不过你跑到忘川河畔来,总不是为了跟我聊天的吧?"

沈鹿眠被她看得有点心虚,下意识拽了拽衣角。

"我……就是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孟婆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黄泉的夜路可不好走,新鬼夜里出来容易碰到不干净的东西。你一个刚死的丫头,敢一个人跑到忘川河畔来,要么是胆子大,要么是有目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鹿眠脸上,像是在看穿她。

"你是哪种?"

沈鹿眠沉默了几息。

她本来不想说的——跟一个刚认识的人交底,不是她的风格。但孟婆的眼神让她觉得,这个人什么都知道,瞒也没用。

"我想回去。"她说。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忘川河畔,清晰得像石子落水。

孟婆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挑了挑眉。

"回去?回哪?"

"阳间。"

"哦?"孟婆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听一件很寻常的事,"不想待在黄泉?"

"不想。"沈鹿眠说,"我死得冤——"她差点把"诈死翻车"说出口,赶紧改口,"我死得……不甘心。我还有事没做完。"

孟婆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不甘心?行,这个理由我听过不少。有的鬼说'我不甘心,我还没当上宰相',有的鬼说'我不甘心,我还没娶到隔壁村的翠花'。你呢?你不甘心什么?"

沈鹿眠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不甘心还没吃到今年的桂花糕。"

孟婆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这次是真的笑,笑得肩膀都在抖,碗里的汤差点洒出来。

"桂花糕?就这个?"

"就这个。"沈鹿眠一脸正经,"活着的时候每年秋天都吃,今年还没吃到就死了,你说冤不冤?"

孟婆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不知道是不是笑出了泪。

"你这丫头,有意思,"她重新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行吧,既然你诚心问了,我就告诉你——"

她放下碗,正色看着沈鹿眠。

"黄泉确实有还阳通道。"

沈鹿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哦对,她没有心跳了,但那种猛然一震的感觉还在。

"在哪?"她急切地问。

"别急,"孟婆抬手按了按,"通道是有,但条件苛刻。不是谁都能走的。"

"什么条件?"

孟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亭子边上,望着暗红色的忘川河。

"你知道人为什么有三魂吗?"她问。

沈鹿眠摇头。

"天魂、地魂、命魂,三魂归一,方为完人。"孟婆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在讲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天魂主灵,是人的神识和记忆;地魂主形,是人的体魄和五感;命魂主命,是人的寿数和因果。三魂缺一,人便不全。活人如此,死鬼亦然。"

她转过身,看着沈鹿眠。

"还阳通道的开启条件,就是三魂归一。天魂、地魂、命魂,缺一不可。你的天魂和地魂都在,但命魂——"

孟婆的目光在沈鹿眠身上扫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你的命魂不稳。"

沈鹿眠的心沉了沉:"不稳是什么意思?"

"你是怎么死的?"孟婆问。

这个问题让沈鹿眠卡壳了。她不能说实话——至少不能对孟婆说。但她又不能完全撒谎,因为孟婆的眼神告诉她,这个人能看穿假话。

"我……吃了药。"她选了一个折中的说法。

"什么药?"

"一种……让人假死的药。"沈鹿眠咬了咬牙,决定半真半假,"本来是假死,但药出了问题,就真死了。"

孟婆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假死药?"她沉吟片刻,"难怪。假死药是以假乱真之术,强行把命魂压入休眠。药效正常的话,命魂会自行苏醒;但药出了问题,命魂就被困在半睡半醒之间,既不能完全归位,也不能彻底脱离——就像一扇门卡住了,推不开也关不上。"

沈鹿眠听得头皮发麻:"那怎么办?"

"命魂不稳的亡魂,在黄泉会逐渐虚弱。轻则魂体闪烁、行动迟缓,重则——"

"魂飞魄散。"沈鹿眠接话,声音发紧。

"对。"孟婆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忍,"你今日刚喝了安魂汤,暂时稳住了。但安魂汤只能治标,不能治本。你的命魂问题不解决,迟早还是会出事。"

沈鹿眠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那命魂怎么才能稳?"

"三魂归一,"孟婆重复了一遍,"天魂需阳间至亲之人的真心泪浇灌,地魂需黄泉至深处的幽冥火淬炼,命魂需忘川河底的归魂砂稳固。三个条件缺一不可,你才能走还阳通道。"

沈鹿眠一条一条记着,听到"阳间至亲之人的真心泪"时,脸色变了。

"阳间至亲之人……"她喃喃道,"我在阳间没有至亲之人了。"

父母早逝,入宫后与家族断了联系。柳如烟——柳如烟以为她诈死成功了,根本不知道她真的死了。谁会为她流真心泪?

孟婆似乎看出了她的难处,叹了口气。

"丫头,这条路不好走,"她的语气难得柔和了一些,"而且还有一件事——还阳通道不是随时都开的。"

"什么意思?"

"还阳通道每隔七七四十九天才开启一次,每次只开一盏茶的时间。错过了,就要再等四十九天。"

沈鹿眠的心又沉了一截:"下一次开启是什么时候?"

孟婆想了想:"四十三天后。"

四十三天。

沈鹿眠在心里算了一下——四十三天内,她要找到阳间至亲之人的真心泪、黄泉至深处的幽冥火、忘川河底的归魂砂,然后赶在还阳通道开启的那一刻,三魂归一,通过通道,回到阳间。

听起来就不容易。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孟婆,"她抬头看着孟婆,"这些条件……您能帮我吗?"

孟婆端起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汤。

"这碗汤喝不喝随你,但路只有一条。"她说,"我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剩下的,得你自己走。"

沈鹿眠抿了抿嘴唇,点了点头。

"不过——"孟婆忽然话锋一转,嘴角又挂上了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那个皇帝,对你倒是真上心。"

沈鹿眠一愣:"什么?"

"今日你喝安魂汤、领褥子、逛街市,哪样不是他安排的?"孟婆托着下巴看她,"他到黄泉五天了,之前一直一个人待着,连奈何桥都没去报到。你一来,他倒是忙前忙后,比鬼差还勤快。"

沈鹿眠的脸微微发热。她想起萧衍站在门口问她"可还习惯"的样子,想起他说"明日朕问问黄泉有没有桂花糕",想起他看她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温柔。

"他……他以为我是殉葬来的。"沈鹿眠低声说。

"哦?"孟婆的语气拉得很长,"那你是不是呢?"

沈鹿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孟婆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站起身来。

"天快亮了——哦不对,黄泉没有天亮,"她拍了拍围裙上的灰,"你该回去了。你那个皇帝要是发现你半夜偷跑出来,怕是要急出好歹来。"

沈鹿眠也站起身,朝孟婆行了一礼:"多谢孟婆指点。"

"指点谈不上,"孟婆端着碗朝亭子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丫头,记住一件事——黄泉里什么都能骗,唯独心骗不了。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的三魂。"

她说完便走了,暗红色的衣裙在灰雾中一闪,像一朵彼岸花飘远了。

沈鹿眠站在亭子里,看着孟婆消失的方向,心里乱糟糟的。

三魂归一。真心泪。幽冥火。归魂砂。四十三天。

还有——她骗了萧衍这件事。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忘川河的水声在身后渐渐远了,彼岸花在灰雾中摇摇晃晃,像无数只红色的手在跟她告别。

回到行宫的时候,天——灰蒙蒙的天——还是那个样子,分不清有没有变过。沈鹿眠轻手轻脚地推开石门,正要松口气,就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她屋里。

萧衍。

他靠在石桌边,双臂抱胸,眉眼间笼着一层薄薄的寒意。看到沈鹿眠推门进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把冷刀。

"你去哪了?"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沈鹿眠听出了压抑的紧张。

她心虚地抿了抿嘴唇:"我……睡不着,出去走走。"

"走走?"萧衍直起身,朝她走了两步,"你知不知道黄泉夜里有多危险?新鬼夜里出来,碰到游魂厉鬼怎么办?你魂魄还没稳,被冲撞了——"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急了。

沈鹿眠看着他。他的眉头紧锁,下颌绷得很紧,但眼底的光不是愤怒——是担心。

他在担心她。

"对不起,"她小声说,"下次不跑了。"

萧衍看了她几息,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回来就好。"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没完全收回去——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差点灭了,又稳住了。

沈鹿眠站在门口,看着萧衍转身离去的背影,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她骗了他。他以为她是殉葬来的,以为她是心甘情愿来陪他的。而她——她一直在找回去的路。

"麻烦死了。"她在心里骂自己。

然后她关上门,躺回那张铺了褥子的石床上,盯着灰蒙蒙的窗户发呆。

四十三天。

她有四十三天的时间来想办法还阳。也有四十三天的时间来继续这个谎言。

沈鹿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褥子里。

孟婆的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黄泉里什么都能骗,唯独心骗不了。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的三魂。"

她的心到底怎样,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还不想留在这里。

至少现在还不想。

窗外,忘川河的水声隐隐传来,像一首听不清词的歌。彼岸花在灰雾中无声地开着,红得像血,红得像火,红得像某种她还不敢承认的东西。

黄泉的第一夜,沈鹿眠终于睡着了。

梦里没有桂花糕,只有一条暗红色的河,和河边一个白色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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