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我真不是殉情

地府打工记

ประมาณ 19 นาที

"沈鹿眠?"

"在。"

"死因?"

"……吃药。"

"自杀?"

"不是——"

"他杀?"

"也不是——"

"那就自杀。"对面那个翻文书的鬼差头也不抬,朱笔一勾,"下一位。"

沈鹿眠张了张嘴,想解释那药是假死药不是真死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跟鬼差解释假死药翻车?他只会觉得她脑子有病。

地府办公处比她想象中要像样——至少有房顶。虽然那房顶是灰扑扑的石板搭的,柱子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的老头,但好歹是个建筑。大堂里摆着十几张长案,每张案后坐着一个鬼差,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卷宗。新来的鬼魂排成几列,等着登记造册。

沈鹿眠站在队伍里,前面一个鬼魂正在跟鬼差吵架。

"我都说了,我是滑倒的!不是自杀!谁家自杀往井里跳啊!"

"卷宗上写的是'投井'。"

"那是投,不是跳!投和跳能一样吗!"

"一样。下一位。"

那人被两个鬼差架走了,还在喊"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灰雾里。

沈鹿眠默默把嘴闭上了。

算了,自杀就自杀吧。

好不容易轮到她登记完,一个面无表情的鬼差递给她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待分配"三个字,让她去隔壁厅等。

隔壁厅更挤。几十个新鬼挤在一间石室里,有的哭,有的发呆,有的还在跟旁边的人争论自己到底怎么死的。沈鹿眠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犯困。

死了也要排队,死了也要等叫号,死了还要填表。这地府跟阳间的衙门有什么区别?

她正犯迷糊,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沈鹿眠,才人,死因自杀,命魂不稳——是这位吗?"

沈鹿眠睁开眼,看到一个人站在她面前。

中年文官模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腰间别着一支朱笔,手里捧着一摞文书。最显眼的是他的黑眼圈——两个深紫色的圆,像被人拿墨汁涂上去的,看着比在座大部分鬼魂还像鬼。

"崔珏。"他自报家门,语气像在念公文,"地府判官,掌生死簿。你的案子归我管。"

沈鹿眠站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崔大人好。"

"跟我来。"

崔珏转身就走,步伐极快,像赶着去投胎——不对,他就是管投胎的。沈鹿眠小跑着跟上去,穿过几条灰蒙蒙的走廊,来到一间稍大的偏厅。

偏厅里只有一张桌子,桌上堆满了卷宗,比外面那些鬼差面前的还多三倍。崔珏绕到桌后坐下,从那堆卷宗里抽出一份,翻开。

"沈鹿眠,大梁朝才人,入宫两年,无子嗣,无封赏,无——"他顿了顿,抬眼看她,"无显著事迹。"

沈鹿眠:"……你念我生平就算了,最后那句没必要吧。"

"地府卷宗讲究如实记录。"崔珏面不改色,继续翻,"死因:服食假死药过量,致真死。命魂因假死药残留,处于不稳定状态,需在地府接受差遣以稳固魂体。依据《地府管理条例》第七十三条第三款——"

"等等,"沈鹿眠打断他,"什么叫接受差遣?"

"就是打工。"崔珏终于说了句人话。

沈鹿眠愣了一下:"地府还打工?"

"命魂不稳的鬼魂不能直接进入轮回,需在地府服差役,待魂体稳固后方可正常流转。"崔珏又切回了公文腔,"这是规矩。"

"那我要打多久?"

"看情况。短则十日,长则百年。"

沈鹿眠的嘴角抽了一下:"百年?"

"有个北魏的将军,命魂碎了一半,在地府端了八十年汤才稳住。"崔珏翻着卷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比他轻多了,估计个把月就行。"

个把月。沈鹿眠在心里算了一下——还阳通道四十三天后开启,如果打工一个月就能稳住命魂,时间上刚好来得及。

"行吧,"她叹了口气,"打什么工?"

崔珏从桌上抽出一张条子,递给她。

沈鹿眠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

"孟婆亭,帮工。职责:协助孟婆分发忘情汤,维持奈何桥秩序。"

她盯着"忘情汤"三个字看了三秒。

"这不是孟婆汤吗?"

"正式名称叫忘情汤,"崔珏说,"孟婆汤是民间叫法。不过你叫什么都行,反正是一回事。"

"我帮孟婆端汤?"

"对。"

"给鬼喝的那种汤?"

"对。"

"喝了就忘前尘的那种汤?"

"对。"

沈鹿眠抿了抿嘴唇,把条子攥在手里。

"我不会不小心喝到吧?"

崔珏终于从卷宗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点无语,有点好笑,还有一丝"你果然是那种会问这种问题的人"的了然。

"不会,"他说,"你又不是来投胎的。"

"哦。"沈鹿眠松了口气,"那就行。"

崔珏又低头翻卷宗,忽然像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对了,孟婆那人脾气不好,你小心点。"

沈鹿眠心想,一个天天给鬼端汤的,脾气能好到哪去?

她拿着条子出了办公处,沿着忘川河往下游走。崔珏说孟婆亭在奈何桥头,顺着河走就能看到。

走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她远远看到了一座桥。

桥很大,比她想象中大得多。石质桥面灰白斑驳,三个桥洞跨在忘川河上,桥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凑近了看,全是名字。每一个从桥上走过的鬼魂,都会在桥面上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喝一碗汤,忘掉一切,走向轮回。

桥头有一座亭子。

亭子比她在黄泉路上看到的那座破亭子强多了——虽然也旧,但至少顶上的瓦是齐的,柱子也没歪。亭子里支着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香,也不是臭,是一种让人闻了之后脑子里会变得空空的气味。

亭子外面排着长队。鬼魂们一个挨一个,慢慢往前挪,脸上表情各异——有木然的,有恐惧的,有释然的,还有哭得稀里哗啦的。

亭子里站着一个女人。

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容貌明艳,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风情。她系着一条灰扑扑的围裙,袖子挽到肘弯,一手端着汤碗,一手拿长勺搅锅里的汤,动作利落得像干了八百年——哦,她可能真的干了八百年。

"下一个。"

她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把钝刀,干脆利落。

排在前面的鬼魂哆哆嗦嗦走上来,接过她递来的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汤——浑浊的,灰白色的,像稀释过的米汤。

"喝吧。"孟婆说。

那鬼魂抬起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我不想忘……"

"不想忘也得忘,"孟婆的语气像在说"不想吃也得吃","规矩就是规矩。喝了汤,过了桥,下辈子重新来。"

"可是我娘子——"

"你娘子下辈子会有的。"

"不是同一个——"

"下一个更好。"

那鬼魂哭得更厉害了,但孟婆已经把碗塞到他手里,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动作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鬼魂的哭声渐渐小了,端起碗,一仰头,喝了。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从悲伤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空白,像一块被擦干净的黑板。他放下碗,木然地转身,走上了奈何桥,一步一步,走向对岸的灰雾里。

沈鹿眠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看够了吗?"孟婆头也不回地问。

沈鹿眠一惊,赶紧把条子递上去:"崔判官让我来帮工的。"

孟婆接过条子扫了一眼,回头看她。

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泡在忘川河水里的黑曜石,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穿透力——不是那种看透你心思的穿透,而是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的穿透。

"命魂不稳?"她把条子扔回来,"那你可来对了。我这儿最养魂。"

"养魂?"

"天天端汤,跟来来往往的鬼魂打交道,看遍生死离别,你的命魂自然就稳了。"孟婆用长勺搅了搅锅里的汤,"比在行宫里躺着强。"

沈鹿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做——说不定还能打听到更多还阳的消息。

"行,"她说,"那我从哪开始?"

孟婆指了指旁边一摞空碗:"从洗碗开始。"

沈鹿眠:"……"

她以为自己是来端汤的,结果先洗了半天碗。

孟婆亭的碗消耗量极大——每个过桥的鬼魂都要喝一碗汤,喝完碗往回收桶里一扔,就轮到她来洗。地府的洗碗水是忘川河的水,暗红色的,凉飕飕的,手伸进去像伸进冰窖里。

"这水不会把我手洗忘了吧?"沈鹿眠一边搓碗一边问。

"你又不是用手喝。"孟婆在旁边舀汤,头也不回。

沈鹿眠觉得这个回答逻辑上没毛病,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洗了大概一炷香的碗,孟婆终于让她开始端汤了。

端汤这活儿说难不难——舀一碗汤,递给排队的鬼魂,收碗,下一个。但架不住量大。奈何桥是黄泉到轮回的必经之路,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鬼魂排队过桥,沈鹿眠从早端到晚,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哦对,她的胳膊本来就不是自己的了,是魂体。

不过累归累,端汤这份工作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能听到很多故事。

每个来喝汤的鬼魂,在喝之前都有最后一刻的倾诉欲。有的简短,有的冗长,有的平淡,有的惊天动地。沈鹿眠只需要站在那里,把碗递过去,他们就会自己说起来。

第一个让她印象深刻的,是一个穿着书生衫的年轻鬼魂。

他排到前面的时候,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哆哆嗦嗦,反而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他接过沈鹿眠递来的碗,没有立刻喝,而是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像在看一面镜子。

"姑娘,"他忽然开口,"你信不信有人喝了这汤,还能记住前世的事?"

沈鹿眠愣了一下:"不能吧?"

"我上辈子就喝了,"书生笑了笑,"结果这辈子还是记住了。"

"……那不是白喝了?"

"可不是嘛。"书生叹了口气,"我上辈子是个书生,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她嫌我穷,嫁了别人。我伤心欲绝,跑到河边想投河,结果脚一滑,没死成,倒把腿摔断了。后来我想开了,发奋读书,考了个功名,当了个小官。再后来我在街上看到她,她过得很不好,丈夫打她,日子苦得很。我本来可以帮她,但我想了想,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

"我上辈子喝汤的时候就在想,下辈子一定不要记住这些。结果投了胎,长到五岁,忽然有一天什么都想起来了。五岁的小孩,记着上辈子被女人嫌弃、在河边摔断腿的事——你说这叫什么?"

沈鹿眠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这辈子我又来了,"书生端起碗,"再喝一次,看能不能真忘了。"

他仰头把汤喝干了,放下碗,朝沈鹿眠点了点头,转身走上了奈何桥。

沈鹿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灰雾里,忽然有点心酸。但她很快就把这心酸压下去了——她还有自己的事要操心,没工夫替别人伤感。

第二个让她印象深刻的,是一个排了三百年队的倒霉鬼。

他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前朝的官服,补子都磨秃了。他排在队伍中间,等得昏昏欲睡,轮到他的时候,整个人精神一振,像等了八百年终于上了茅房——虽然只等了三百年。

"终于轮到我了!"他激动得声音都在抖,"三百年啊!三百年!"

沈鹿眠把碗递给他:"您……排了三百年?"

"可不是嘛!"中年男人接过碗,眼泪哗哗地流,"我死的那天奈何桥塌了,修了两百年。修好之后又赶上地府换届,文书系统升级,又排了一百年。你说我倒霉不倒霉?"

"……挺倒霉的。"沈鹿眠真心实意地说。

"你知道最倒霉的是什么吗?"他抹了把眼泪,"我死的时候是三品官,结果排队排了三百年,我的卷宗受潮发霉了,品级给弄丢了,现在按平民走流程。三品官啊!三百年啊!变成平民了!"

沈鹿眠不知道该同情他还是该笑,最后选择了一个安全的中性回应:"那您赶紧喝吧,别再排队了。"

"对对对,赶紧喝!"中年男人端起碗,忽然又放下,"等等,我能不能投诉?三品官变平民这个事——"

"不能。"孟婆在旁边冷冷地接了一句。

中年男人缩了缩脖子,端起碗一饮而尽,然后一脸委屈地走上了奈何桥。

沈鹿眠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孟婆瞥了她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沈鹿眠把空碗收回来,"就是觉得地府也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孟婆挑了挑眉,"你是我见过第一个说地府有意思的鬼。"

"可能因为我活着的时候也没什么意思,"沈鹿眠说,"死了反而觉得新鲜。"

孟婆看了她两息,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这丫头,"她说,"有点意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沈鹿眠渐渐适应了孟婆亭的节奏——早上起来端汤,中午换班洗碗,下午继续端汤,傍晚收工。孟婆不怎么跟她闲聊,但偶尔会蹦出一两句让人琢磨半天的话。

比如有一天,沈鹿眠端汤端到胳膊酸,随口嘟囔了一句"麻烦死了",孟婆忽然说:"嫌麻烦的人,往往最怕的不是麻烦,是怕麻烦完了发现白忙一场。"

沈鹿眠愣了半天,没想明白她什么意思,干脆不想了。

又比如有一天,一个鬼魂喝完汤之后问她:"姑娘,你在这儿端汤,是不是也忘了自己是谁?"沈鹿眠还没来得及回答,孟婆就替她说:"她没喝汤,忘不了。"

那鬼魂走后,沈鹿眠问孟婆:"您怎么知道我没喝?"

孟婆搅着锅里的汤,头也不回:"喝过汤的人,眼睛是空的。你的眼睛还有东西。"

沈鹿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确实还记着——记着柳如烟,记着桂花糕,记着御花园的石桌,记着那个在黄泉路上等了三天的皇帝。

想到萧衍,她的心又虚了起来。

自从她被安排到孟婆亭打工,萧衍就一直在黄泉行宫等着。他没拦她,也没说不让她去,只是在她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早些回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沈鹿眠听出了那句话底下藏着的东西——他怕她不回来。

她当然会回来。她又不是逃跑——好吧,她确实想逃跑,但不是现在。现在她得先稳住命魂,攒够还阳的资本,等四十三天后还阳通道开启……

每次想到这里,她就会更心虚一点。

因为萧衍以为她是殉葬来的。他以为她心甘情愿陪他死,以为她对他情深似海,以为她选择留下来是因为爱他。

而她——

她只是翻车了。

"又走神。"孟婆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沈鹿眠回过神,发现自己手里端着一碗汤,差点洒了。她赶紧稳住碗,把汤递给面前排队的鬼魂。

"孟婆,"她忍不住问,"您见过很多殉情的鬼魂吗?"

孟婆搅汤的手顿了一下。

"见过。"

"他们……都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

"就是……真的因为情,才来殉的。"

孟婆偏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就被她用搅汤的动作遮过去了。

"有真的,也有假的,"她说,"真的假的,到了地府都一样——死了就是死了,不管你是为情死还是为别的死,喝的汤都一样。"

沈鹿眠低下头,没再说话。

她觉得孟婆话里有话,但她不想深究。或者说,她不敢深究。

这天傍晚,孟婆亭的队伍比往常短了一些。沈鹿眠难得清闲,靠在亭柱上打瞌睡,孟婆在旁边擦碗,两个人各忙各的,安静得像一幅画。

忽然,一阵脚步声从奈何桥的方向传来。

不是鬼魂走路的声音——鬼魂走路是飘的,几乎没有声响。这个脚步声沉稳、有力,一步一步,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沈鹿眠的困意一下子没了。

她睁开眼,看到灰雾里走出一个人来。

白色中衣,墨发散肩,脊背笔直如松——

萧衍。

他怎么会来?

沈鹿眠的心跳猛地加速——哦对,她没有心跳——但那种心悸的感觉是真实的,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

萧衍走到孟婆亭前,站定了。

他的目光扫过亭子——扫过那口大锅,扫过排队的鬼魂,扫过孟婆,最后落在沈鹿眠身上。

"鹿眠。"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沈鹿眠觉得整个孟婆亭都安静了。

"陛——"她下意识想行礼,但手里还端着半碗汤,差点洒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把碗放到桌上,擦了擦手,才走过去,"您怎么来了?"

萧衍看着她,眉眼间那层惯常的冷硬淡了一些。

"来看看你。"

三个字,说得理所当然,像在说"朕来批个奏折"一样自然。

沈鹿眠的嘴角抽了一下。来看她?在孟婆亭?她一个端汤的打工人,有什么好看的?

"臣妾挺好的,"她抿了抿嘴唇,"就是有点累——"

话没说完,萧衍已经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因为整天端汤洗碗,指尖泡得发白,虎口处还有一道被碗沿磕出来的印子。在灰蒙蒙的地府光线下,那道印子格外显眼。

萧衍的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伤的?"

"磕的,没事——"

"孟婆。"萧衍转头看向孟婆,语气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帝王腔调,"她的差事能不能换一个?"

孟婆靠在亭柱上,围裙都没解,慢悠悠地看了萧衍一眼。

"不能。"

"朕——"

"地府的规矩,判官定差,我无权更改。"孟婆搅了搅锅里的汤,"再说了,她干得挺好的,换什么换?"

萧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转头看沈鹿眠,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像在检查她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

沈鹿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陛下,我真的没事,"她小声说,"就是手磕了一下,明天就好了——"

"你的魂体本就不稳,"萧衍的声音低了下来,只有她能听到,"再受伤,万一——"

"不会的。"沈鹿眠赶紧打断他,生怕他说出什么让她更心虚的话。

但萧衍没有停下。他从袖中——不知道地府的中衣为什么也有袖,但就是有——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擦擦手。"

沈鹿眠低头看着那块帕子。白色的,料子极好,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云纹。她在宫里见过这种料子,是贡品,只有皇帝和几个高位妃嫔才用得起。

"陛下,这是您的——"

"朕用过了,"萧衍说,"你不嫌弃的话。"

沈鹿眠:"……"

他都用过了还给她擦手?这是什么意思?

但萧衍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站在那里,手里举着帕子,像在等她接——不,不是"等",是"必须接"。那种帝王的气场又出来了,温和的表面下是绝对的不可拒绝。

沈鹿眠只好接过来,胡乱擦了擦手。

"谢谢陛下。"

萧衍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孟婆亭的环境——那口冒着泡的大锅,排队的鬼魂,灰蒙蒙的亭柱——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你每日何时收工?"

"傍晚。"

"朕来接你。"

沈鹿眠的手一抖,帕子差点掉地上。

"不用——"

"朕说了,来接你。"萧衍的语气不容商量,像在下旨。

沈鹿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他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有光。就是那种微弱的、风中的烛火一样的光。每次她看到那点光,就像被人攥住了心脏——不是疼,是酸,是那种"我明明在骗你你还对我这么好"的酸。

"好吧。"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萧衍似乎满意了,又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天色——虽然地府的天永远是灰的,但他好像能分辨出什么时候该走了。

"朕先回去了,"他说,"傍晚来接你。"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一步一步,沉稳有力,渐渐消失在灰雾里。

沈鹿眠站在原地,攥着那块帕子,心里乱得像一锅煮开的粥。

"你男人啊,"孟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看热闹的语气,"对你倒是真好。"

沈鹿眠回过头,看到孟婆靠在锅边,嘴角挂着一丝笑——不是嘲笑,是那种什么都看透了的老练的笑。

"他不是——"沈鹿眠下意识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不是什么?不是她男人?他是皇帝,她是妃嫔,怎么不是她男人?

不是对她好?他大老远跑来孟婆亭看她,要给她换差事,给她帕子擦手,说要来接她——怎么不是对她好?

她只是——

她只是不配。

"孟婆,"沈鹿眠忽然问,"有没有人喝了你的汤,还忘不了一个人?"

孟婆搅汤的手停了一瞬。

"有。"

"为什么忘不了?"

"因为有些东西,"孟婆把一碗汤舀好,递给排队的下一个鬼魂,"比汤还浓。"

沈鹿眠站在孟婆亭里,看着那碗汤被一双颤抖的手接过去,看着那个鬼魂仰头喝干,看着他的眼神从悲伤变成空白,看着他转身走上奈何桥,消失在灰雾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帕子,白色的,角上绣着小小的云纹。

她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子里。

傍晚的时候,萧衍果然来了。

他站在奈何桥头,等她收工。灰雾在他身后翻涌,白色中衣在风中微微鼓荡,衬得他的身形清瘦而挺拔。

沈鹿眠端着最后一碗汤,递给最后一个排队的鬼魂,然后解下围裙,走出了孟婆亭。

"走吧。"她走到萧衍身边,低着头。

萧衍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不是牵她,是挡在她身侧,像在替她挡风。

沈鹿眠余光看到他的手,心里又是一酸。

她加快脚步,走在前面,不敢回头。

因为她怕一回头,就会看到他眼中那点光——那点她不配拥有的、微弱的、风中的烛火。

灰雾在脚下翻涌,忘川河的水声渐渐远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回黄泉行宫的路上。

谁也没有说话。

但沈鹿眠知道,她袖子里那块帕子,被她攥得紧紧的,掌心里全是汗——哦不对,鬼没有汗。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越来越不想还阳了。

这个念头让她吓了一跳。

麻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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