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道

神枭凡鼠

约 13 分钟

山林的部落中,族老站在高台上,底下族人围成几圈,皆昂首注目,在族老面前的,是族群里一年产下的蛋,如今将在族老的带领下共同孵化。

神枭一族本质上是妖族,他们的生殖方式与鸟类更为贴近,并且族人化形的比例很低,只是说在帮助后代孵化这个重要关头族老会将自己的气分散开,让所有年纪差不多的族人化为人形,一同施法帮助后代孵化。

温度升高,青色带有深绿斑点的蛋开始晃动,隐约间能听到雏鸟的啾啾声,对于即将迎来的新生充满向往。

利箭带着嗔念划破夜空,尖锐的笑声响彻山林。

族老的胸口被贯穿,在所有族人或震惊或愤恨的眼神中,一场箭雨落下,毫无抵抗之力的神枭一族一夜间被万箭穿透,即将迎来新生的蛋也被尽数打碎。

贪婪且尖锐的笑声在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作为山神一脉的神枭,对人类没有任何危害,相反,它们维护着山林间的平衡,守护着这里的万物生灵,即使它们是妖。

但因为它们是妖,是在山上的妖,是法力无边的妖,自然而然被人类视为祸害,又或者说被山下的居民视为危害,哪怕他们明知道神枭一族曾不止一次救过他们。

不过恐惧并非根本原因,想来曾来过几个仙人,以招收亲传弟子的名义索求妖丹,指明了要神枭的,并且还许诺荣华富贵。

紧接着,周围的豪门也听闻这里有神枭山神,是妖,并且价值不菲,可遇不可求,许多大族族长便亲自来此赠村民黄金万两,以同辈相交,只为求他们收到妖骨妖筋后优先卖给他们,并且那些只是赠金,收购会另给,一样不可估量。

甚至天子都遣亲信,允高官厚禄,只为求一颗完好的枭蛋,一具干净的尸身,说要亲自品尝这山神与牛羊有何区别。

布衣目浅村,难顾长久,疯了,都疯了!就连老一辈人都放下坚守,抛弃节操,假借受伤遇难,去猎杀神枭,神枭一族死伤惨重,但此时还未伤及根本。

村民觉得这样太慢了,分配不均导致村中屡屡产生矛盾纠纷,在重赏的诱惑之下,决定寻找神枭老巢,一举剿灭,以牟取暴利。

神枭一族也怨声载道,受制于族中有令,不可伤人,可反被人屠,族老觉得事有蹊跷,同时族内大事将至,不可含糊,便亲自下山,寻上村庄,要与村民商议。

此举正中村民下怀,在酒中暗中撒下仙人赠予的显踪剂,知晓了神枭的巢穴,所有人都用贪婪的目光望着山林,甚至还有几人已经跑去叫他们背后的金主。

没有贸然行动,反倒是等了几天,安生了许久,甚至此间还装模作样地给神枭一族赔罪,为被“误杀”的族人哀悼。

从仙人那里打听到了神枭准备的大事,有了新的谋定,于是乎有了这一夜。

一夜无眠,喧嚣声响彻山林,临走前恐怕生变,又燃起一把大火,神枭旧址在烈焰中哀嚎着消散。

山中百兽大怒,想要为神枭出头,却被埋伏的各方军官士兵围剿,自顾不暇。一时间,山林间惨叫不断,血流成河,火光四起,在神枭的灭亡下,山林在哭,在无声地痛哭。

混乱持续了许久,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此后便是人去林空,遍地狼籍。

百年山木倒,千年神枭落。

山中没了山神,很快陷入混乱,幸存下来的兽都开始争夺山神之位,缺乏神祗,导致百兽具可成妖,只有那个最先当上山神的部族才能维系妖身,其余的要么留下法力尽失,要么离开也是九死一生。

一村村民或拜入仙门,或富甲一方,或封侯拜将,生活自然滋润,风光无限,可是苦了其余几村的老老少少,沦为妖兽晋升夺魁的灵丹妙药,逃不掉,敌不过,至于贸然彼岸的仙人,忧国忧民的大臣,爱民如子的君主,此刻不见其踪。

实际上在那一夜,邻村有位姑娘也跟着偷摸上山,借着夜色偷走了一颗神枭蛋,本想着现在外面避避风头,回去后给娘吃治好她的顽疾。

但当她回村的时候,已是一片狼藉,残破的村中挂满了灯笼,铺上了红毯,零零碎碎地贴上了红联。

强忍着心中的悲痛,抱着那颗蛋躲到山林中,靠着回忆那些仙人的动作,竟然感知到了天地灵气,进入了修行!

至于那颗枭蛋,她把它留了下来,也算是作为对母亲和家人的一个念想。

本以为神枭已灭,这颗蛋也定然再无生机,然想不到由于自己整日在其一旁打坐调息,竟然使其再度发育。

劳累一天沐浴的时候,那颗蛋上突然裂开一条缝,在她手忙脚乱的时候,一道清脆的鸣叫声传出,整座山林间仿佛都听到了这一声,尚且无法确定方位,只是感觉到自己的修为被快速压制,这是神枭遗血,是整座山林唯一正统。

那女子又惊又喜,同时也察觉到那一声鸣叫定然被其它妖兽察觉,立马起身抱起小枭,用几块布裹住身子就进入早先布好的传送阵,经过多连传送后才在另一处更隐蔽的山洞里安顿下来。

“拜见山神大人!”山洞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循着声音看去,是一位老妇人,又或者说是一位年老的鼠妖,身边跟着两个才化形还不熟练的小鼠。

“你们是谁?”那女子立马把小枭护到身后,警惕的看着三妖。

“这位想来是他的护道人了,不必担心,这里是老身带着族群仅存的两个孩子藏身的地方,没有别人。”那老妪张开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们凡鼠大部曾也算风靡一时,神枭灭亡后仗着人数优势和强大的生存力快速崛起,但其余部族适应之后,便有些力不从心。

本来发挥天性藏好,就没什么事的,可偏偏族长想去争这个山神之位,又是一场混战。

族人或死或伤,若非山神大人诞世,瞬间将它们削弱,怕是我三人也难以存活!”说着,老妪跪在小枭面前行礼。

“老人家,您……”女子想要上前扶起她,却被止住。

“小姑娘,你不能沾上老身的气息。”老妪站起身,把随行的两个鼠头人脑的小姑娘推到她面前。“求你照顾我凡鼠一族最后的血脉,老身去帮您引开那帮逆贼,让他们自以为绝了凡鼠的后,便不会再来打扰您了!”老妪说完,没等女子做出回应,便转身踏入一个极为简易的传送阵,想来是赴死了。

时间推移,那老妪的死唤来许久安宁。

这片山林也不再是打打杀杀,出现了几位最强者各自割据,相互对峙,明面上稳定了不少。

少女成熟了,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环境中长大。

得幸于她的天赋与小枭的帮助,加之平日为人友善,不与人交恶,闲暇自学炼丹制药与阵法布置,身位平平但也能安稳渡日。

不过小枭离开了枭群,成长便艰难缓慢,得幸其为遗留的唯一,有一方天地的庇佑以和祖宗神枭的保护,勉强可以化为人形,瘦小的很,外出必须得躲在两位姐姐身后。

他的那两位姐姐倒是修炼很快,并且样貌尤美,但平日里外出不会露面,全程披着斗篷,有女子的照看,没人会去犯贱。

随着小枭和二位姐姐一同正式步入修行,开支终于缩减到最少,毕竟丹药的需求可以自给自足,起码初期可以,之后就要去抢啦。

神枭是山神,即使没有成长起来依旧是山神,一方天地定然会关照他。可山神从来不是世袭,是自然残酷的筛选,它不会在乎他的死活。

就在枭以人形步入筑基之后引发的天劫之下,女子和二位姐姐拼了命才将他救下,然紧接着就被别有用心之人察觉到这是山神劫。

不分修为,不分年龄,整片山林都开始追杀他们,为的只是枭,再进一步,为的只是他的山神之位。

只有将他杀死,才可能在几位妖王中出现一位山神,否则一切都是白搭,甚至最后还可能会丧尽修为丢掉性命。

他们此刻已经不是为了权利,是为了生!是为了维持住自己,把握千年机会拼命换来的尊严!

神枭,必须死。

平日里女子修为不浅,还会炼丹刻阵,不交恶却不圣母,杀伐果断,别人没理由去攻击她。

可如今枭的身份暴露,一切也就都变了。

先是各方小势力的恐吓与袭击,不成气候,仗着阵法可以抵御。

中型势力便是开出条件去兑换,要求以物换枭,亲手养大的孩子,血浓于水,又哪里可能?

三方大势力中最年长的一位也下场了。

顺手清理掉了那些沿途曾动手袭击过或者挑衅过她们的势力,把他们的一切资源以及人头摆在女子面前。

“这位小姐,在下来此只是为了一个飘渺的山神之位,至于贵方三子之性命,在下无心索要。”他掏出一个储物戒指按在桌上,“不需要山神的死亡,只需要你们离开这片山林,便一切安好,途中在下会举全族之力护送您们离开这里。

至于那位神枭后人,他缺少神枭最重要的仪式,修为难以长久,只要您答应带他们离开,在下便会在边境为他以最隆重的方式举办仪式,这样,他便能成为一名真正的神枭成员!他的未来的才算真正地开始!

而这样做的代价,仅仅只是离开这里。”

女子捏着下巴,内心有些动摇。

“在下斗胆猜测一下您的忧虑,是怕在外界没有住所或者遭到埋伏亦或者在下食言吧?”

妖王见女子还在迟疑,补充道“嗯…这真是个难题呢,那么这样吧,在下以妖心立誓,只要您答应离开,不仅上述条件全部满足,同时在下专门给您安排居所,命核心族人日夜坚守,同时给您一枚不论时间地点,可以随时召唤在下三次的戒指,同时此能力只能由您发动,只要您召唤在下,那么在下定然竭尽全力去保护您以及三个孩子!”妖王同时举起右拳起誓。

“再加一条,你不能以任何直接或者间接的形式埋伏或伤害我四人,否则立马功法尽失,全族覆灭!”女子补充了一句。

“好,这么看您是同意了,那么请吧!”妖王面不改色,手往外一撇,由不得女子拒绝,够弓满弩的族人快速上前带着她和三个孩子立马上路。

那妖王倒是实在,竟没有毁约,真就保佑了她四人一路平安,送至山林之外,另一处山林中,一途没什么曲折。

目前为止,一切正常。诶,倘若真是如此,神枭何故拜子院,怜鼠何因目成仇?

给枭举办完了仪式,他真正成为神枭一族,同时自赋名曰“枭”。

护送的妖队前脚刚走,后脚官兵便抵达这里,将四人团团围住。

女子本以为他们只是路过,想不到却目标明确,直取四人。

迫不得已,只能匆忙应战,可山野散修怎可敌仙门正统?不灭残香便被击倒在地。

女子催动戒指,欲意唤来妖王,却没有回应。

眼看那群贸然彼岸的仙人卸下人皮,开始贪婪地打量其她如同女儿般的两个小鼠妖时,母性的光辉使她爆发出全部力量,拼着自爆的余威将三个小家伙送走。

此时妖王姗姗来迟,却是面对着三人。

“你不是承诺过……”年纪大一些的大姐把弟弟妹妹护在身后,死死盯着妖王。

“承诺?誓言?和谁?本王可没有和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发誓过,至于她信的那个,只是一个伪装本王的叛徒,如今已被处死!”

妖王轻飘飘地说着,拿出一个小瓶子,从中倒出一滴红色的液体,女子原本自爆的身躯被复原,脖颈被妖王扼住,修为被封禁。

“的确,神枭离开那片山林就会再度出现新的山神,可是万一他卷土重来了呢?作为神枭,他具有正统性!”妖王说着,命人将三人绑起来,义母在敌人手中,三人不敢反抗。

“妖王大人,奴婢愿意服侍您,只要您肯放过三个孩子,他们还小,威胁不到您的地位……”女子卑微地跪在地上,低声央求道。

妖王一听来了兴趣,由不得女子抵抗,将她就地羞辱致死,紧接着看向枭的两位姐姐。

“本王从来都是随心所欲,那什么承诺?乱本王道心,让本王好生不爽!为了证明大道,自然要彻底解决掉源头!”他把女子残破的身躯塞入口中,一步步逼向三人。

束缚三人的绳子不知什么时候断了,转身就跑,这一小块山林受到了枭无意识的召唤,开始阻拦妖王。

可毕竟差异悬殊,很快便被追上,此期间二姐已经不知所踪。

“停下!”

妖王只感觉身体一轻,便向后翻倒。

一男子站在枭和大姐身后。

“我乃子院大师兄茨晟,尔等妖物,不得作祟!”说着,妖王口吐鲜血,跪倒在地。

“这是我们山林之事,与尔何干!”他痛苦地捂住脖子,想要阻止鲜血的喷涌。

“既然二位少年已入我地界,尔便不可妄为!”茨晟带着二人离开,妖王本想上前追赶,却倒飞而去。

之后二人便在子院住下。

对于义母的死以及二姐的失踪,整日束在枭的心头,日不能思夜不能寐,便是浑浑噩噩。

经过茨晟与大姐多次开导,方才有所减缓,可以修行,便立木为誓,终有一日杀回山林,报仇!

便是在子院中的潜修,一段还算不错的时光,正处青春期的男女故事。

天随人愿,神枭遗祝帮他日行千里,此刻修为已足够杀回山林。

茨晟不好帮他,便只能由二人返回,今夕不同往日,灭那妖王也可以预料。

不过返回的时只是枭一人,怀里抱着的是大姐的遗体,脖颈和身上的一些地方泛着绿意——有些特殊的抓痕,枭自此很少回忆自己的过去,怠慢了修行,整日以吓唬同门新人为乐,尤其喜欢有事没事偷一些老院长的庄稼,也没人能管得住。

时势越发差劲,吓唬师弟们带来的快乐也越来越少,枭多了一股颓废的感觉,总是看着自己的手发呆,一站能站很久,除了几位师兄召集以外也很少露面。

他曾找上吪冶,说了些什么不由得知,之后便在进攻天机阁前夕,受命探查,彻夜难眠。

有玖提供的地图、山神的身法,初步侦查自然轻松不少,就是经过一处山洞时,正在汇报的枭突然被什么吸引,不论茨晟和吪冶如何询问都再没有响应,如何劝说都再没有回复。

鬼迷心窍般径直走入山洞,瞳孔因为暗被放得巨大,近乎占据了整个眼睛。

这里被打理得整齐有序,所有排列,甚至家具都和曾经一模一样,枭此刻失了神。

一双手臂从后方将他搂住,下意识地回头,瞳孔震动,这气息、样貌,是他大姐的,惊恐、喜悦、难以置信弥漫心头,四目相对,什么都没说。

突然接吻,脸颊通红,此刻双臂也忍不住想要将她搂住,可惜是在身后,只能看看抬起,面前抱住一点。

眼睛缓缓闭合,心思仿佛已经回到山林中的时光,他渡劫什么都没有引来,之后的一切只不过是幻梦一场,他们住在山林,从未离去,从未离开。

“求你保持这个模样……”这是枭最后的遗言,眼睑至下瞳孔彻底放大,失去光泽,手臂却始终不舍放下,就这样伫立在那里。

在身后,一把利刃迅速划过他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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