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
约 8 分钟她的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就这一声,像往平静的湖里扔了颗石子。楼下原本嗡嗡作响的交谈声,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打了过来。审视,好奇,嫉妒,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沈栀的背挺得更直了。象牙白的鱼尾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在身后划开一道优美的弧线,像一朵在深海里缓缓盛开的白莲。她脸上的微笑弧度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嘴角那两个用阴影精心勾画出的酒窝,甜美又疏离。
她一步一步走下去,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这是林诗的步态,优雅中带着一点刻意的高傲,仿佛脚下踩的不是楼梯,而是凡人的仰望。
陆景年站在人群的中心,直到她走到他身边,他才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惊醒。他伸出手,动作熟练地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入自己怀中。一股冷冽的雪松气息包裹住她,熟悉又陌生。
“给你介绍一下,”陆景年侧过头,对着面前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说,“我的太太,沈栀。”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沈栀知道,当他说出“太太”这个词时,手指在她腰上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那是一种宣示主权的力度,也是一种不耐烦的警告。
“陆总好福气,太太真是漂亮。”老者笑呵呵地举杯。
沈栀从侍者的托盘里取过一杯香槟,指尖优雅地捏着杯柄,手腕微微倾斜,对着老者遥遥一敬。她轻启红唇,声音温软得像三月的春风:“您过奖了,周董。早就听景年提起您,说您是他最敬佩的前辈。”
她说话时,头会不自觉地向左偏十五度,眼神专注地看着对方,既显得真诚,又不会过分热络。这也是林诗的习惯。完美。
周董显然很受用,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一整个晚上,沈栀就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她挽着陆景年的手臂,穿梭在衣香鬓影之间,和每一个上前攀谈的人微笑,寒暄。她的笑容滴水不漏,她的举止无可挑剔,她和陆景年站在一起,就是旁人眼中最登对、最恩爱的一对璧人。
“陆太太,你这条裙子真好看,是高定吧?”一位穿着宝蓝色长裙的贵妇人凑过来,眼神在她身上来回扫荡。
“谢谢王夫人夸奖,”沈栀保持着微笑,声音轻柔,“景年选的,他的眼光一向很好,不是吗?”她把问题又抛了回去,既回答了,又什么都没说。
那位王夫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就在这时,陆景年忽然低下头,嘴唇凑到沈栀耳边。他的呼吸带着酒意,温热地喷洒在她的耳廓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在外人看来,这亲昵的姿态简直羡煞旁人。
可他说的却是:“她不喜欢别人叫她王夫人。她先生是入赘王家的,你应该叫她王董。”
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呢喃,内容却冰冷得像手术刀。
沈栀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柔顺地点了点头,轻声说:“对不起,我记住了。”
腰间的手指又收紧了。是惩罚,也是提醒。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这是这个月第七次了。因为各种微不足道的细节被他纠正。比如用错了某个牌子的餐叉,或者对某幅画的见解不符合“林诗的品味”。每一次,都像是在她那颗伪装得完美无缺的心上,划开一道小小的口子。不疼,但屈辱。
晚宴的高潮是慈善拍卖环节。
宾客们纷纷落座,宴会厅的灯光暗了下来,只留下一束追光打在前方的小舞台上。大屏幕上开始滚动今晚的拍品,从古董字画到珠宝首饰,无一不价值连城。
沈栀安静地坐在陆景年身边,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尊精致美丽的瓷娃娃。
周围的光线暗淡下来后,感官反而变得敏锐。她能闻到身边人身上那股雪松混合着淡淡烟草的味道,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
拍卖师激昂的声音在厅内回响,一件又一件拍品被高价拍走。陆景年始终没有举牌的意思,他只是靠在椅背上,一条长腿交叠,姿态慵懒又充满了压迫感。
他端起了桌上的香槟杯。
沈栀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动作。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剔透的杯身。然后,她看到,他的小指,开始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杯壁上,一圈一圈地画着圆。
沈栀的呼吸,在那一刻停顿了半秒。
这个动作……
三年来,她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在林诗的照片前。每当陆景年看着林诗的照片出神时,他就会不自觉地做出这个动作。管家说,这是以前林诗还在的时候,他们两人之间的一个小暗号。林诗喜欢看他喝酒的样子,总会调皮地去挠他的小指,久而久之,就成了他的一种习惯。
一种只属于林诗的习惯。
可林诗已经死了五年了。而今天,在这里,在这个公开的场合,他竟然又做出了这个动作。
为什么?
沈栀维持着脸上得体的微笑,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已经悄悄陷进了掌心的软肉里。她的胃部开始一阵阵地抽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用力拧着,又冷又疼。
这不是思念。她很清楚。如果是单纯的思念,陆景年只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那张照片看一整晚。他不会在这样的场合,在这么多人的面前,流露出这样私密的、脆弱的习惯。
这更像是一种……预兆。
一种身体先于理智发出的警报。
“下面这件拍品,是一条名为‘深海之心’的蓝宝石项链,”拍卖师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性,“由已故的著名珠宝设计师林诗小姐生前设计的最后一件作品,起拍价,五千万。”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条项链的特写。巨大的蓝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幽深璀璨的光,像一滴来自深海的眼泪。
沈栀的心脏猛地一跳。
来了。
她侧过脸,看向身边的男人。昏暗的光线下,陆景年的侧脸线条冷硬得像一块顽石,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那只在杯壁上画圈的小指,停住了。
整个拍卖厅里响起一片细微的吸气声和议论声。所有人都知道林诗是谁,也都知道她和陆景年的关系。在这样的场合拿出她的遗作,简直就是要把陆景年架在火上烤。
沈栀看见前排不远处,贺氏集团的那个小开,贺川,懒洋洋地举起了号牌。
“六千万。”
陆景年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沈栀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她知道贺川,陆景年的死对头,这人向来以跟陆景年作对为乐。
“八千万。”一个清冷的男声响起。
不是贺川,也不是别人。
是陆景年。
他终于动了。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价格抬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高度。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让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沈栀的手心渗出了冷汗。她知道,陆景年不是为了拍下这条项链。他是为了捍卫某种所有权,一种不容任何人染指的、对林诗这个名字的所有权。
贺川在那边轻笑了一声,像是觉得很有趣,慢悠悠地再次举牌:“八千五百万。”
“一亿。”陆景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全场哗然。
为了一条项链,为一个死去五年的人,一掷亿金。这是何等的深情,又是何等的疯魔。周围的贵妇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看向沈栀的目光里,充满了同情和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看,正主就算死了,也永远是正主。你一个替身,装得再像,穿得再像,也终究上不了台面。
沈栀的胃疼得更厉害了。她悄悄地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她不能在这里失态。
“景年,”她伸出手,轻轻覆上他放在扶手上的手背,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颤抖,“算了吧。”
她的手很凉。
陆景年像是被她的冰冷惊扰了,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是一双很美的手,手指纤长,皮肤白皙,和他记忆里的那双手几乎一模一样。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道。
然后,他对台上的拍卖师说,声音清晰而坚定。
“两亿。”
那一刻,沈栀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碎了。
不是心碎。
是她这三年来,用无数个日夜的顺从和模仿,精心搭建起来的那个名为“林诗”的完美外壳,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无法修复的缝。
透过那道缝隙,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为了另一个女人一掷千金的疯狂,看着周围人投来的或同情或嘲讽的目光,一个念头像淬了毒的藤蔓,疯狂地从心底滋生出来。
他不是在怀念林诗。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也告诉另一个人。
他在等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