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降水
约 10 分钟雨没停。
江渡出门的时候,红雨已经下了三个多小时。整条街湿漉漉的,颜色发暗,像一条刚洗过抹布的水。路边的排水箅子堵了,积水上漂着一层油花似的红膜,他不敢细看那是什么。几个早起的人站在屋檐底下,举着手机拍天,嘴里骂骂咧咧的,也有人不出声,就那么仰着脸看。
他低着头走,伞是黑色的,雨打在伞面上,声音闷,不像平时那样脆。
公交车上人很少。一个老太太攥着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根油条,油条的纸袋被潮气洇透了,透出一点油黄。她一直在看窗外的雨,看了几站,忽然扭头问江渡:"小伙子,这雨是不是有毒啊?"
江渡摇了摇头。
他不敢说话。从早上那两句之后,他一个字都没再说过。喉咙像被人攥着,不是疼,是紧。他怕自己一张嘴,又有什么不该出来的东西出来。
老太太见他不应声,也没恼,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造孽哟",又转头看雨去了。
气象局在城东,一栋八十年代建的灰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一片,露出底下水泥的颜色。江渡刷卡进门的时候,门卫老李头探出头来:"今儿这雨邪门啊,我活了六十年没见过。"
江渡点了点头,加快脚步往里走。
办公室在三楼。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周已经在了,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漆掉了一半。听见门响,老周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脸色不对。"老周说,"没睡好?"
"嗯。"江渡应了一声,走到自己工位坐下。他的工位在角落,靠墙,桌上摞着几摞还没录完的纸质记录。临时工干的都是这种活——把上世纪的手写气象记录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敲进系统里。枯燥,但安静。他喜欢安静。
老周端着缸子凑过来,往他桌上放了一个塑料袋。
"楼下早点铺买的,肉包子,还热乎。你吃点。"
江渡看了一眼塑料袋,没动。
老周也不勉强,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压低声音:"今早这雨你看了没?红的。我闺女打电话来,说学校停课了,让家长去接。我让她自己走回来,多大点事儿。可她说操场上积的水,红得吓人,跟……跟那个似的。"
老周没说完,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江渡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新闻怎么说?"他问。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不对,是今天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早上那两句不算。那两句不是他说的。
"新闻?"老周撇撇嘴,"能怎么说。专家出来讲了,说什么'异常红色降水',可能是工业污染,可能是沙尘暴裹了什么东西,让市民不要恐慌,不要接触雨水,关好门窗。一通废话。我看了三条新闻,三个说法,没一个能说圆的。"
老周喝了口水,又补一句:"气象台那边也懵了。我刚从群里看,省台的人打电话来问咱们局,咱们局能说什么?记录上没有啊。"
江渡抬起头。
"记录上没有?"
"没有。"老周很肯定,"我在这儿干了三十年,红雨?没见过。老张在的时候也没提过。你要说外省,听说沙漠那边下过红色的雨,那是沙尘。咱们这儿,离沙漠八百里地,沙个屁。"
江渡没接话。他转过身,打开电脑,登录系统。
历史气象数据库。这个系统他用得很熟,三年了,每天泡在里面录数据,哪一年的记录存在哪个路径下,他闭着眼都能找到。他调出检索界面,光标在"降水"那一栏停了一下,敲下两个字:红色。
回车。
系统转了两秒,跳出一行字:未找到匹配记录。
他把时间范围拉长。从1951年有记录开始,到今天。检索条件:降水颜色异常。
回车。
还是那行字。未找到匹配记录。
他又换了一个词。红色降水。再换。有色降水。再换。异常降水。
屏幕上跳出来几条——1987年的一场"黄色降水",记录备注写的是"花粉";2003年一场"灰色降水",备注是"火山灰远距离输送"。红色的,一条没有。
七十五年的记录,一条没有。
江渡盯着屏幕,后背又开始出汗。
他换了个思路。不搜颜色,搜成分。他调出今早市环境监测中心发来的应急报告——这种报告会抄送气象局一份。报告是早上八点生成的,内容很简短:降水样本呈弱酸性,pH值5.8,检出铁离子浓度异常偏高,另有未确定有机成分,建议进一步检测。
铁离子。血里的铁。
他把报告关掉,又调出1951年至今的所有异常降水记录,按颜色排序。黄色、灰色、黑色——黑色那条是1998年,备注写"煤尘",那年附近有个煤矿着了火。白色的没有。红色的,还是没有。
七十五年的记录,一条没有。
他又把范围扩大到全省。全省的数据库他没权限,但公共查询接口能查到摘要。他输入"红色降水",等了几秒,跳出来两条。一条是1973年,邻省一个县城,记录备注"疑似花粉与矿物粉尘混合";另一条是2011年,更远的一个市,备注"工业排放导致,已处理"。
两条都是红的,但都不是他今早看见的那种红。报告里写的成分是铁、是尘、是工业废料。他今早闻到的那股甜腥味,不是尘,不是废料。
他想起早上那句话。"今天会下血。"他说了,雨就下了。可这场雨,七十五年的记录里没有,全省也只有两条能沾边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不是自然现象。意味着——是他说的。
是他说的,又不是他说的。
"小江?"老周在旁边叫他,"你查什么呢?"
"历史数据。"江渡关掉检索窗口,"随便看看。"
老周哦了一声,没再问。老周这个人话多,但不较真,你不想说他就不追。这是江渡在气象局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的原因之一。三年前江渡来应聘临时工的时候,是老周带他认的门,告诉他哪台打印机会卡纸、哪个厕所的水龙头关不严、食堂周三的红烧肉不能吃。江渡没说过谢,老周也不在意,第二天照样给他带早点。
中午的时候,雨小了一点,从暴雨变成中雨,颜色也淡了些,从暗红变成粉红。办公室里的人陆续去食堂,江渡没去。他等办公室空了,才从抽屉里摸出手机。
他点开早上的搜索记录。周棠。
那条新闻还挂在第一条。标题他早上看过了——"某小区女子坠楼身亡,警方排除他杀"。他当时没敢点。
现在他点开了。
新闻很短,发布时间是2019年8月15日。内容只有几行:昨日下午,某小区一女子从自家三楼阳台坠下,经抢救无效死亡。经警方现场勘查与法医检验,排除他杀,系自行坠楼。死者家属已确认……后面是一串化名和"据悉"。
没有照片。没有具体地址。连小区名字都用"某小区"代替了。
江渡把新闻翻到底,没有更多内容。他往下划,想找后续报道,没有。一条短新闻,像石头掉进水里,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沉了。
他退出新闻,回到搜索框。
他不确定。梦里那个女人的口型,第二个字是"棠",他确定。可第一个字呢?他看不清。周棠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可这名字对不对?万一不是周棠呢?万一只是他做了个噩梦,醒来胡乱说了句话,碰巧下了场怪雨,碰巧他脑子里冒出个名字,碰巧这名字还真有个坠楼新闻——
他不敢往下想"碰巧"。他活了三十一年,知道有些事不是碰巧。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那个塑料袋。包子凉了。他咬了一口,没尝出什么味。
下午他接着录数据。2019年8月的记录。他录到8月14日那一页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8月14日。新闻里说,坠楼是"昨日"——也就是8月14日。
他低头看那一页手写记录。2019年8月14日,天气:晴转多云,午后有短时阵雨。气温32℃。风向东南,风力2到3级。
普通的一天。晴转多云。短时阵雨。
没有任何异常。
可就是那天,一个女人从三楼掉了下去。
江渡把那一页录完,合上本子。他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粉红色,像兑了水的颜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年来,他每天早上说的第一句话,都是他自己想好的。多云,微风,小雨——他选的。他以为他在选。可如果今天早上那句"今天会下血"不是他想的,是别人借他的嘴说的,那过去那些年呢?
那些"多云",那些"微风",那些他以为是自己选的、安全的、无伤大雅的话——有多少是他自己想说的?有多少是别人安排他说的?
他从来没用这些话去验证过什么。他说"多云",天就多云,他以为那是他的能力。可如果他说"多云"也是被安排的——那"多云"成真,到底是因为他说了,还是因为有人需要那天多云?
他翻开本子,往前翻。翻到上个月。6月3日,第一句话:"今天有雾。"那天确实有雾,早上起来窗外白茫茫一片。6月8日:"今天多云转阴。"那天也是多云转阴。6月12日:"今天有阵雨。"阵雨,下午三点下的,下了二十分钟。
每一句都准。准得像抄答案。
可现在他看着这些字,忽然觉得陌生。这些话是他想的吗?他记得自己每天早上都在心里默念一个词,可那个词是哪儿来的?是他自己挑的,还是有人提前塞进他脑子里的?
他没法分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后背的汗又下来了。
他攥着笔,指节发白。
七年的规矩。三十秒。字斟句酌。他以为他把自己的嘴管得很好。可如果管嘴这件事本身就是个笑话——他管的是自己的嘴,可说的不是自己的话——那他这七年,算什么?
一个传声筒?
一个被人捏着喉咙的传声筒?
"小江。"老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下班了。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江渡回过神。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老周在收拾东西。
"没事。"他站起来,"有点累。"
"累就早点回去歇着。"老周把搪瓷缸子塞进抽屉,"今儿这雨邪性,你别淋着。带伞没?"
"带了。"
"行。路上小心。"
江渡拎着伞下楼。一楼大厅里空荡荡的,门卫老李头不在岗亭里,不知道去哪儿了。他出了门,撑开伞。
雨小多了,细细的,几乎算不上雨,更像雾。粉红色的雾,浮在半空,路灯底下看得最清楚,一团一团地飘。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公交站还有两个路口。他低着头,数地砖。这是他的另一个习惯,数地砖能让脑子静下来。
一百二十七、一百二十八、一百二十九。
他数到一百四十三的时候,脚停了。
不是他想停的。是脚自己停的。
他抬起头。
他正经过一栋楼。六层,旧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砖。一楼的店面都关着,卷帘门锈迹斑斑。楼栋口黑洞洞的,铁门半开着,门轴上缠着一截断掉的铁链。
这栋楼他路过无数次。从来没注意过。
可现在他站在楼下,脚钉在地上,挪不动。
他闻到一股味道。
潮湿的。旧的。像翻开一本很久没动过的书,纸页间那股闷味。又像一件泡过水又晾干的衣服,叠起来放了三年,再打开时还留着的那股水汽。
不是雨的味道。雨是新的,这味道是旧的。
旧得像被雨水泡开的记忆。
江渡站在那儿,伞歪着,粉红色的雾沾在他脸上,凉的。他盯着那扇半开的铁门,门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里面有东西。
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