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吻岸

不会说谎的人鱼

约 4 分钟

陆闻潮倒下时,珊瑚第一次觉得岸很远。

明明他就在她面前,手还抓着她的袖口,可他的体温迅速冷下去,像退潮后被遗落在沙滩上的石头。银钩毒沿着伤口蔓延,黑线从肩头爬向脖颈,每一寸都像在夺走他的呼吸。

地下室里的残歌还在撞玻璃。

白夫人被烟雾隔开,珍珠耳坠在仪器里亮得刺眼。秦砚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握着那枚带毒的银钩。他大概没想到陆闻潮会真用身体挡,脸上第一次露出短暂的空白。

“陆闻潮?”珊瑚拍他的脸,“你别装睡,这个不好玩。”

陆闻潮睁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跑。”

“不跑。”

“听话。”

“我今天不听。”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得这么坚决。她的手指按住他的伤口,可毒纹还是从指缝底下爬出来,像一群不听话的黑色小蛇。

小满从桌下钻出来,抱着漫画本,哭着拖开暗门:“这边!我刚才看到他们从这里搬箱子,应该能出去!”

“带她走。”陆闻潮对小满说。

珊瑚立刻摇头:“不带我,只带你。”

“珊瑚。”

他很少这样叫她的名字。不是命令,不是嫌她麻烦,而是像一只手按在即将裂开的地方。

可珊瑚没有松开。

“你接过我很多次。”她说,“现在换我。”

小满擦掉眼泪,冲过来帮她扶人。两个女孩一个不会背人,一个手还在抖,合力架起陆闻潮时,几次差点把他的头撞到门框。珊瑚一边喘,一边很认真地骂门框:“不许咬他!”

小满哭到一半被逗得打嗝:“现在重点不是门框!”

身后传来白夫人的声音:“亲爱的,银钩毒拖不了太久。你最终还是会唱的。”

珊瑚没有回头。

暗道狭窄,通向教堂后巷。陆闻潮几次清醒,又几次昏过去。每当他意识稍微回来,就会重复两个字。

“别唱。”

珊瑚每次都回答:“我听见了。”

但她没有答应。

他们逃回灯塔时,天快亮了。姜月开门一看陆闻潮的伤口,脸就沉下去。她没骂人,没问经过,只把桌上的东西一把扫开。

“放下。”

陆闻潮被放到床上。银钩毒已经爬到颈侧,黑线细密如网。珊瑚跪在床边,手上全是他的血。她不喜欢红色的水,可现在她连害怕的工夫都没有。

“怎么救?”

姜月没有立刻说。

珊瑚又问:“怎么救?”

小满站在旁边,嘴唇发抖。她的漫画本掉在地上,摊开的那页正画着陆闻潮抱人鱼逃跑的爱心。现在爱心边缘沾了血。

陆闻潮烧得迷糊,仍抓住珊瑚手腕:“别……唱。”

姜月叹气。

“银钩毒是猎人用来截人鱼歌的。毒进人类身体,本来撑不过半小时。要解,只有一种办法。”

珊瑚看着她。

“需要一段自愿献出的歌。”姜月说,“不是随便唱,是把你的歌声割一段给他。歌会替他把毒引出来,但那段歌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地方。”

“会怎样?”小满哭着问。

“会少一条回家的路。”

屋里安静下来。

灯塔窗外,海浪正一下一下拍着礁石。珊瑚听见潮声,也听见自己身体里那条回家的歌路。它原本很亮,连着潮汐湾、祖母、珊瑚灯和澜姨冷冰冰的脸。现在它已经因为灯阵和银藻暗了一截。

如果再割一段,也许她会忘记某个入口。

也许海会更难认出她。

陆闻潮的手指动了动,像要阻止。

珊瑚低头看他。

他总说闭嘴,别唱,跟紧我。可他挡过灯阵,烧过名单,接住她从窗台跳下去,也把半颗糖放进了口袋。他说会送她回家。明明他自己也没有家。

“会疼吗?”小满问。

姜月说:“会。”

珊瑚想了想:“我本来就不太认路。”

姜月皱眉:“小丫头,这不是玩笑。”

“我知道。”珊瑚把额头贴到陆闻潮手背上,“可是他也不认回家的路。他要找父亲。”

陆闻潮的睫毛动了动。

珊瑚轻声说:“这次换我接住你。”

她开始唱歌。

歌声很轻,起初像一枚贝壳被潮水翻过,露出内侧还没晒干的光。蓝色从她喉间流出,慢慢缠住陆闻潮的伤口。黑线开始退,像被潮水洗掉的墨。

珊瑚的脸却越来越白。

她听见身体里有什么被剪开。不是很响,甚至很温柔。像有人用细小的银剪,剪下一段她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断的潮声。那段潮声离开她,进入陆闻潮的伤口,替他把毒一点点拖出来。

陆闻潮呼吸平稳时,天边第一束光落进灯塔。

珊瑚停下。

她张口想喊他的名字。

“陆闻……”

声音断在第三个字。

她愣住。

小满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姜月别开脸,低声骂了一句:“傻鱼。”

床上的陆闻潮终于松开眉头,却还在昏迷里攥着她的袖口,像怕她退回海里,再也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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