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是条龙

三年

约 6 分钟

林知意第一次见到谢烬,是在一场她并不想去参加的慈善晚宴上。

那年她二十五岁,刚从国外读完书回来,浑身还带着一股没来得及被社会打磨的锐气。林家老太太非要她出席,说"多认识些人,对你将来有好处"。她穿了条中规中矩的香槟色长裙,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段白净的脖子。

晚宴上的人很多,她一个都不认识,也不想认识。她躲在露台上吹风,手里端着一杯没人动过的香槟,看楼下的灯火。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这里风大。"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像是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

林知意这才转过身。

谢烬站在露台门口,身后是璀璨的水晶灯,可那些光落在他身上,像是都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样,没能让他看起来温暖半分。他穿着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眉眼疏冷,看人的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谢谢提醒。"她说。

她以为他会走开,可他却在她身侧站定了,和她一起看楼下的灯火。

"林小姐。"他忽然开口。

"你认识我?"

"林家的独女,刚从英国回来。"他说这话时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份调查报告,"谢烬。"

他说了自己的名字,却没有伸手。

林知意那时还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她只觉得这个男人很怪,怪得让她有点好奇:"谢先生也来躲清净?"

"不是。"他说,"我来见你。"

林知意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这个开场白有点老套。"

谢烬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她当时读不懂的东西——审视,确认,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松了口气的情绪:"也许吧。"

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话,总共不超过十句。林知意后来回想,才发现那是谢烬三年里对她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

后来林家出事,谢老爷子登门提亲,她才知道那夜的"偶遇"从来都不是偶然。

那时候她问过谢烬:"你娶我,是因为喜欢我吗?"

新婚夜,他站在客房门口,背对着她,说:"老爷子觉得你合适。"

合适。多好的一个词。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刚刚好能堵住她所有的期待。

林知意从回忆里抽离出来,发现自己正坐在谢家老宅客房的床沿上。

天已经亮了。雨势小了一些,但还在下。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衬得房间里的一切都像蒙着一层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道胎记——如果还能称之为胎记的话——现在已经不再发光了,只剩下一点浅金色的痕迹,比原来颜色深了一些。她用手指按了按,没有痛感,也没有异样的温度。

可昨晚的一切不是梦。

破碎的落地窗已经被临时封上了木板,地上残留着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玻璃碎片和金色的液体。她的血干了之后,竟然真的是淡金色的。

"醒了?"门口传来谢烬的声音。

林知意抬起头。他站在门框里,脸色苍白得吓人,像是一夜之间瘦了一圈。身上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却没有卷起来,遮住了手腕。他手里端着一杯水。

"你昏迷了四个小时。"他说,"喝点水。"

林知意没有接。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昨晚那个东西,是你?"

谢烬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是龙?"

"是。"

"我们结婚三年,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不能说。"

"为什么?"

谢烬把水放到床头柜上,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因为告诉你,你就不会嫁了。"

林知意冷笑了一声:"谢烬,你少装得这么深情。你娶我本来就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什么命契,对吧?我昨天听见了,你和爷爷说的话。"

谢烬的身形明显僵了一下:"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林知意说,"听见你说我只需要履行妻子的义务,其他的不需要知道。听见你说没必要让我知道什么是命契。"

她站起来,直视他的眼睛:"所以我今天把话说清楚。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但我要离婚,这婚我离定了。你救过我一次,昨晚的事我不追究,我们就当两清——"

"你追究不了。"谢烬忽然打断她。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的金色又开始涌动,像是有岩浆在深处翻滚。他向前走了半步,把她的话堵了回去:"林知意,那份离婚协议,我现在不能签。签了,我会死。"

林知意愣住了。

谢烬抬起手,慢慢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他心口的位置,有一道疤。那道疤的形状,和她腕上的胎记一模一样,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烙上去的,边缘翻卷,颜色深红,此刻正在微微发亮。

"命契,"他说,"龙族与人类缔结的契约。以夫妻名分相连,共享心跳。三年前我娶你,是为了在蜕鳞期活下去。"

林知意看着他心口的疤,又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像一场噩梦。

"所以你把我当药?"

"曾经是。"

"现在呢?"

谢烬把扣子重新扣好,动作很慢:"现在,药不能停。"

林知意气笑了。她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狠狠摔在地上。玻璃杯碎裂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水花溅到谢烬的裤脚上,他却没有躲。

"谢烬,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继续当你的药?"她的声音在发抖,"三年,我像个傻子一样爱你,你把我当空气。现在我不要你了,你又告诉我离开你就会死?你想让我怎么办?心疼你?可怜你?然后继续留在你身边,继续当你的命契妻子?"

谢烬看着她,眼底的金色慢慢黯下去:"你可以走。"

林知意愣住了。

"你可以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但你要想清楚,离婚协议一生效,命契断裂,我会在七十二小时内蜕鳞失败,爆体而亡。到时候,龙族不会放过你。他们会认为是你害死了他们的继承人,你会被追杀一辈子。"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林知意却觉得浑身发冷:"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谢烬说,"是事实。"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知意,我不是好人。这三年我对你不好,不是因为我不愿意,是因为我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让你靠近我。"

他的背影在门框里停了一瞬,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知意站在一地碎玻璃中间,久久没有动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道金色疤痕,又开始发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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