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人
约 6 分钟林知意在客房里待了一上午。
她没哭。她以为自己会哭,毕竟昨晚那场变故太过荒诞,太过超出她的认知范围。可当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时,她发现自己的情绪竟然出奇地平静。
像是一艘在海上漂了很久的船,终于看见了冰山,反而安下心来。
最差不过如此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外看。谢家老宅的庭院很大,种着几株百年老梅,此刻被打落得满地残枝。远处的喷泉池里积满了浑浊的雨水,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她眯起眼睛。是鳞片。金色的鳞片,漂浮在水面上,像是被遗弃的鱼鳞,却比任何鱼鳞都要大,每一片都有她的掌心那么宽。
林知意深吸一口气,转身打开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她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被空旷的客厅吞没。
谢烬不在。
餐桌上摆着一份早餐,已经凉了。三明治,牛奶,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遒劲有力:"我去处理一些事情,下午回来。不要出门。"
林知意冷笑一声,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她凭什么听他的?
她回房间换了身衣服,拿上包,径直朝大门走去。谢家老宅的大门是沉重的铁艺门,平时有保安值守,今天却不知为何空无一人,只有雨水顺着门廊的石柱往下淌。
林知意推开门,踏入雨中。
雨比想象中大,她没带伞,几步路就把外套淋透了。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自己婚前那套小公寓的地址。
车子驶出谢家老宅的范围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色的建筑隐没在雨幕里,像一头沉睡的兽。她转过头,不再看。
回到公寓时,已经是中午。
这里她已经三个月没住了,家具上都蒙着一层薄灰。她把包扔在沙发上,打开空调,然后走进浴室,放了满满一缸热水。
她需要泡个澡,需要好好睡一觉,需要把这一切都当成一场荒诞的梦。
她脱下衣服,抬脚跨进浴缸。温热的水漫过肩膀,她终于长出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她腕上的疤痕猛地灼烧起来。
林知意痛呼一声,差点从浴缸里滑出去。她捂住手腕,看见那道金色疤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里钻出来。
与此同时,窗外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蔽的那种暗,而是像有人把整座城市按进了墨汁里。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可光线根本穿不透这层诡异的黑暗。
林知意挣扎着从浴缸里爬起来,披上浴袍,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然后她看见了让自己终身难忘的一幕。
城市上空,一条金龙正在盘旋。那不是她昨晚惊鸿一瞥的虚影,而是真真正正的一条龙。它的身躯长达数百米,金色的鳞片在黑暗中发出刺目的光,龙须舞动,像是有自己的生命。它所过之处,云层翻涌,雷声轰鸣。
林知意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因为她发现,那条龙正在朝她的方向飞来。不,不是朝她的方向,是朝她飞来。更准确地说,是朝她腕上那道疤痕飞来。
龙吟声越来越近,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林知意想跑,可她的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轰——
整栋公寓楼都摇晃了一下。
金龙没有撞破玻璃,而是在她窗外停住了。它那对金色的竖瞳直直地看进她眼里,瞳孔深处燃烧着她无法理解的痛苦和渴望。
"谢……烬?"林知意脱口而出。
金龙像是听见了她的声音,巨大的头颅朝她凑近了一些。龙须触及玻璃,玻璃上立刻结出一层薄冰。
然后它开口了。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吟唱。林知意听不懂,可她却奇异地明白了它的意思。
它在说:疼。它在说:救救我。
林知意腕上的疤痕烫得她几乎要昏过去。她下意识伸出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
就在她掌心贴上玻璃的瞬间,金龙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扭动。它的鳞片一片片竖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
"谢烬!"林知意大喊。
金龙的身影在黑暗中剧烈翻腾,撞碎了隔壁楼层的玻璃,警报声此起彼伏。可它很快又飞了回来,再一次停在林知意窗外。
这一次,它的眼睛里没有痛苦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它低下头颅,把额头抵在玻璃上,恰好与她手掌相对。
林知意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被吓的,也许是手腕太疼了,也许是这条龙的眼神让她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那么绝望,又那么执着地想要靠近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你到底想怎样……"她哽咽着问。
金龙没有回答。它闭上眼睛,身躯开始缩小。金色的光芒从它体内迸发出来,越来越盛,逼得林知意不得不抬手遮挡。
等她再睁开眼睛时,窗外已经空了。
只有一个人影,赤裸着上半身,跪在窗外狭窄的空调外机上。
是谢烬。
他浑身都是血,金色的血。鳞片还没有完全褪去,肩头和脊背上还残留着几片金色鳞甲,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他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知意……别看我。"
林知意这才回过神来。她跌跌撞撞地打开窗户,冷风夹着雨水灌进来,把她身上单薄的浴袍瞬间打湿。
"你疯了吗?"她吼道,"这里是十六楼!"
谢烬却笑了。那笑容苍白而虚弱,像是随时会碎掉:"命契没断……我就找得到你。"
说完,他身子一歪,从空调外机上栽了下去。
林知意尖叫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抓。她的手穿过冰冷的雨水,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一刻,她腕上的疤痕和谢烬心口的疤同时发出耀眼的金光。她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两人接触的地方涌入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苏醒过来。
谢烬下坠的势头停住了。他就悬在她手中,金色的血液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却没有滴落,而是被那道金色疤痕一点点吸了进去。
林知意惊恐地看着这一幕:"谢烬,你醒醒……"
他睁开眼睛,瞳孔已经恢复了人类的黑色,却依然带着一丝竖线的痕迹:"为什么不走?"
"什么?"
"我说,"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为什么不出国,不躲起来,还要留在让我找得到的地方?"
林知意愣了一下。她这才意识到,从谢家老宅到这套公寓,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真正逃离。她嘴上说着要离婚,可她的身体,她的潜意识,却依然留在了这个有他的城市里。
"我不知道。"她说。
谢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挣开她的手,自己攀住了窗框,翻身跃进屋内。落地时他晃了晃,单膝跪在地上。
"你刚才说的,"他抬起头,"我们继续演恩爱夫妻。"
"什么?"
"我改主意了。"谢烬说,"这三年我欠你的,我会还。你想离婚,等蜕鳞期过去,我亲自送你走。但在那之前——"
他伸出手,握住她还在发抖的手腕:"在那之前,别离开我。"
窗外的黑暗正在褪去,城市重新亮起灯火。
可林知意知道,从她握住他手腕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