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机撞鬼
约 7 分钟古堡的铁门在正午被推开时,发出一声长长的锈蚀摩擦声。
沈知夏趴在三楼窗台后,看着一辆接一辆的车停进院子。她已经在这栋楼里待了很久,久到记不清上一次有活人进来是什么时候。
车门打开,穿着工装的人跳下来,开始往里搬灯架、轨道、反光板。有人扯着嗓子喊"小心台阶",有人拿着对讲机确认拍摄区域,还有几个年轻女孩抱着文件夹跑来跑去,高跟鞋敲在石板地上,声音脆得像要把沉寂敲碎。
沈知夏眨了眨眼,指尖抵着玻璃,在雾气上画了个小圆。
她不太确定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离开这栋楼。上个月她试过一次,走到院门口时,整个人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膜挡住,再往前一步,身体就开始从指尖往上虚化。她吓得退回来,蹲在门廊下缓了很久,才重新凝实。
所以她只能看着。
一楼大厅被清理出来,原本堆在角落的旧家具被搬走,地面铺上了厚厚的防护垫。有人架起一圈灯,光打上去,整个空间突然亮得不像她记忆里的样子。墙上的裂纹、天花板的水渍、楼梯扶手上剥落的漆,全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沈知夏皱了皱鼻子。她不太喜欢这种亮度,太刺眼,让她想躲回楼上那些没人去的房间。
但她没走。
因为她看见有人在大厅中央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水果、香炉、还有一只烤得金黄的乳猪。桌前立着一块红布,上面用金线绣着"开机大吉"四个字。
沈知夏歪了歪头。她不太明白这是在做什么,但那些人看起来很认真,有几个还对着桌子鞠躬,嘴里念念有词。
"这场戏拍顺了,票房大卖啊。"
"保佑别出事,平平安安。"
沈知夏听着这些话,觉得有点好笑。她想,如果他们知道这栋楼里有鬼,还会不会这么虔诚。
人群里突然有人尖叫了一声。
沈知夏吓了一跳,差点从窗台上滑下去。她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一个穿着浅色连衣裙的女孩捂着嘴,往后退了好几步,脸色发白。
"怎么了?"有人跑过去扶她。
女孩指着楼梯口,声音发抖:"那、那里……刚才有东西动了一下。"
沈知夏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楼梯口什么都没有。那里被一块木板封住,木板上贴着"施工区域,禁止入内"的黄色警示条。
"你看错了吧,那里封着呢。"旁边有人说。
"我真的看见了!好像有什么黑色的……"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自己也不太确定了。
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笑起来:"晚乔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这古堡阴森森的,容易看花眼。"
叫晚乔的女孩勉强笑了笑,没再说话。
沈知夏盯着那块木板,眉头慢慢皱起来。
她看见了。
就在刚才,木板缝隙里渗出一缕极细的黑色雾气,像活的一样,沿着地面爬了一小段,然后又缩回去。
那不是她。
沈知夏很确定。她在这栋楼里待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那种东西。那股雾气带着一种让她本能排斥的恶意,和她自己残留的意识完全不同——她只是被困在这里,但那团黑雾,像是想吞掉什么。
她想起自己刚变成这样时,曾试图靠近过那道封闭的楼梯口。当时她只是想找出路,但还没走到跟前,就被一股冰冷的恶意逼退了。那种感觉就像现在看见的黑雾——不是单纯的阴冷,而是带着吞噬一切的饥饿。
如果这栋楼里还有别的东西,那她被困在这里,会不会也和那团黑雾有关?
正犹豫着,院子里又开进来一辆黑色商务车。
车停稳,后座的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男人下了车。
沈知夏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这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个子很高,肩背挺直,走路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黑发修剪得很利落,额前垂下一缕,衬得眉骨和眼尾的线条更清晰。他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扫过院子,停顿了一下,然后落在大厅门口——准确说,是落在那块封住楼梯的木板上。
沈知夏心里一跳。他该不会也看见了那缕黑雾?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跟迎上来的人握手,笑得温和有礼。
"陆老师!您来了!"
"路上有点堵,来晚了。"男人的声音低而干净,尾音收得很柔和。
"不晚不晚,开机仪式正好要开始。"
沈知夏看着他走进大厅,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递上剧本,有人帮他脱外套,还有人端来茶水。他一一道谢,动作斯文,但沈知夏注意到,他的左手腕上戴着一串黑色的细珠,珠子间压着一枚很小的银扣。
他站在长桌前,和其他人一起上香、鞠躬。
沈知夏趴在窗台上,盯着他的背影。她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他站在那里,明明和其他人一样在上香鞠躬,但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安静了一点。
仪式进行到一半,灯光突然闪了一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大厅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冷得像有人打开了冰窖的门。
沈知夏打了个寒颤。她是鬼,本来不该怕冷,但这股寒意不一样,带着一种让她本能想逃的压迫感——就像被什么更强大、更恶毒的东西盯上了。
楼梯口的木板缝隙里,黑色雾气再次渗出来。
这次不是一缕,而是一大团,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出来,沿着地面迅速扩散。雾气所过之处,地面的防护垫开始起皱、变色,边缘甚至冒出细小的焦痕。
"什么味道?"有人捂住鼻子。
"好像……烧焦了?"
林晚乔尖叫起来:"那里!那里又有东西!"
所有人都看向楼梯口。
黑雾已经爬到长桌边,香炉里的香突然全部熄灭,桌上的水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发黑。
灯阵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发出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架在大厅角落的收音设备突然爆出一阵尖锐的啸叫,像无数人在同时尖叫,又像什么东西在设备里挣扎着想爬出来。
"砰——"一盏补光灯炸开,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人群彻底炸开了,有人往后退,有人拿起手机拍照,还有人喊着"快报警"。
沈知夏死死抓住窗框。她看见黑雾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像无数只手在抓挠,又像无数张嘴在无声地嘶喊。收音设备还在持续发出怪声,那声音让她头皮发麻——不是普通的电流杂音,而是带着某种扭曲的恶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通过设备传递它的存在。
她害怕,但她更想知道那是什么——因为如果这栋楼里还有别的鬼,那她被困在这里,会不会也和那团黑雾有关?
就在这时,那个叫陆老师的男人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人群和黑雾之间。他伸手扶了扶眼镜,动作自然得像只是在整理仪容,但沈知夏注意到,他的左手在扶镜框时,拇指若有似无地擦过手腕上的黑色珠子。
就在那一瞬间,黑雾的扩散速度慢了下来。
不是突然停住,而是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拖拽着,翻涌的雾气开始变得迟缓、凝滞。收音设备里的怪声也跟着减弱,从尖锐的啸叫变成低沉的杂音,最后彻底消失。
"陆老师?"有人小心翼翼地喊他,声音里压着没散的惊慌。
陆沉舟转过身,朝那人笑了笑:"没事,可能是湿气太重,设备受潮了。"他的声音很稳,甚至还带了点安抚的意味,"大家别慌,我去看看电路。"
整句话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没有一丝慌乱,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会出事。沈知夏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后,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大厅——掠过还在冒烟的灯架,掠过抱着设备箱往后退的工作人员,最后落在三楼那排窗户上。
准确地说,落在她藏身的那扇窗户上。
沈知夏的心脏——如果她还有心脏的话——狠狠跳了一下。
她缩回窗台后,把半张脸埋进头发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下面。
黑雾还在。
它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被压住了。沈知夏看见它从楼梯口的缝隙里继续往外渗,一点一点,像某种活物在试探。
而那个男人,隔着混乱的人群,似乎还在看着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