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我真不是殉情

翻车了,真翻了

约 24 分钟

冷。

这是沈鹿眠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不是那种冬夜没盖被子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有人把她的骨髓换成了冰碴子。

她睁开眼。

头顶没有房梁,没有帐幔,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说它是天吧,又不像——没有云,没有日头,就是一片混沌的灰,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倒扣在头顶上。

沈鹿眠躺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泥地。她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路上。

路很窄,只容两人并肩走,两边是灰白色的荒原,什么也不长,连根草都没有。路面坑坑洼洼,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踩在干裂的骨头上。

"……什么鬼地方。"

她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脑子清醒一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柳如烟把一包药粉塞进她手里,叮嘱她"用温水送服,半个时辰内必倒",她打了个哈欠说"知道了",然后回到自己屋里,倒了杯水,把药粉倒进嘴里。

药粉有点苦,她皱了皱眉,又灌了两口水冲下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等等,"沈鹿眠站住了,"半个时辰内必倒……我倒了,然后呢?"

她应该倒下去,装死,等柳如烟来接她,然后从密道出宫。

那她现在是在哪?

沈鹿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还是那件睡觉用的素白中衣,光着脚,头发散着。她下意识摸了摸脸,皮肤冰凉,没有温度。

心跳。

她把手按在胸口。

没有心跳。

沈鹿眠的手指在胸口停了几息,又按了按。还是没有。她换了个位置,按在左胸偏下一点的地方——以前她趴在石桌上睡久了,心脏会砰砰跳,位置她记得很清楚。

什么也没有。

"……不会吧。"

她开始往前走。这条路没有分叉,也没有路标,只有灰蒙蒙的雾气裹着一切。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她看到路边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上面刻着三个字。

黄。泉。路。

沈鹿眠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黄泉路。"她念出声来,声音在雾里闷闷的,传不远,"黄——泉——路?"

她又念了一遍,这次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荒谬的不可置信。

"黄泉路?!"

回声在灰雾里滚了两圈就散了,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沈鹿眠站在石碑前,整个人僵住了。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不是冷的,是那种从脚底板窜上来的、本能的恐惧。

她死了。

她真的死了。

假死药吃下去,她没有醒过来,而是——死了。

"柳如烟!!"她冲着灰雾大喊,"你给我什么药!!那不是假死药吧!!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没有人回答她。灰雾安静地翻涌着,像一锅煮开的米汤。

沈鹿眠喊了几声,嗓子就哑了。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不对,她已经没有气可喘了——她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但还能喘气,这是什么道理?

"麻烦死了。"她直起腰,用力揉了揉脸。

好,冷静。先冷静。

她死了。这是事实。站在黄泉路上,胸口没有心跳,这就是事实。不管柳如烟给的药出了什么问题,不管密道有没有用,她已经死了。

那现在怎么办?

沈鹿眠想了想,决定先往前走。反正这条路只有一条,不走也没别的去处。

她光着脚踩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每一步都硌得脚底生疼。灰雾越来越浓,远处隐约传来水声,哗哗的,像一条大河。

走着走着,她开始注意到路上不只有她一个人。

前方不远处,有个穿灰布衣裳的老头正佝偻着背慢慢走。再远一点,有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包袱,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更远处还有几个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都是鬼。

沈鹿眠打了个寒噤。她以前觉得"鬼"这个字离她很远,就像"殉葬"一样远。结果殉葬来了,鬼也来了,她自己也成了鬼。

"这算什么,"她嘟囔着,"入宫的时候没人告诉我还有这一出。"

她加快脚步,想走到那个老头前面去问问路。但奇怪的是,不管她走多快,和那个老头的距离始终差不多——看得见,但追不上。

"喂——"她试着喊了一声。

老头没有回头。

"喂!老——老人家!"

还是没有反应。那个老头像是听不见她说话,只管低着头走自己的路。

沈鹿眠放弃了。她放慢脚步,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黄泉路两边的荒原上偶尔能看到一些东西——一棵枯死的树,半截断掉的石柱,一个倒在地上的石灯笼。这些东西都灰扑扑的,像被泡在水里泡了几百年,捞出来晒干了又扔在那儿。

她又走了不知多久,水声越来越响。

终于,灰雾散开了一些,眼前出现了一条河。

河很宽,看不到对岸。河水是暗红色的,不急不缓地流着,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河边长着一片花——红得发黑的花,花瓣像血浸过一样,没有叶子,只有花。一丛一丛地开在河岸边,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格外扎眼。

彼岸花。

沈鹿眠认得这种花。她在宫里的书上见过图,画师用朱砂调了色,画得鲜红欲滴。但图画和实物差太远了——真正的彼岸花比画里更红,红得让人心里发毛,像是每一朵花底下都埋着一个不甘心的魂魄。

"忘川河。"她看着那条暗红色的河,喃喃道。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的,但看到这条河的那一刻,"忘川"两个字就自动蹦了出来,像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河畔有一座亭子,破破烂烂的,顶上的瓦掉了一半,露出灰色的椽子。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几只粗瓷碗,碗里盛着浑浊的汤水。

孟婆汤。

沈鹿眠站在河岸边,看着那些碗,忽然觉得腿软。不是真的软——她已经死了,腿不会软——是那种精神上的、被抽空了力气的软。

她真的死了。

不是假死,不是做梦,是真的死了。

她再也回不去了。再也见不到柳如烟,再也躺不到御花园的石桌上,再也吃不到桂花糕了。

沈鹿眠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不是坚强,是还没反应过来。就像溺水的人刚沉下去的时候不会挣扎,要等水灌进肺里,才会开始扑腾。

"我明明吃了假死药的,"她闷声说,"怎么就真死了呢……"

是药的问题?还是她吃的方法不对?柳如烟说用温水送服,她用的是温的,没毛病。柳如烟说半个时辰内必倒,她确实倒了,也没毛病。那问题出在哪?

沈鹿眠仔细回想——她把药粉倒进嘴里的时候,好像……好像多倒了一点?

不对,不是多倒了一点。是那包药粉的量,本身就比柳如烟给她看的时候多了不少。

她当时太困了,根本没仔细看。接过药包就往嘴里倒,连剂量都没核对。

"我就知道……"她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表情扭曲,"我就知道偷懒会出事……"

入宫两年,她偷了无数次懒——偷懒不学规矩,偷懒不争宠,偷懒不记路,偷懒不认人。每一次偷懒都没出过大事,最多是被嬷嬷训几句,或者月例银子少领两包桂花糕。

这一次,偷懒的代价是她的命。

沈鹿眠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虽然她已经不需要呼吸了,但这个动作让她觉得稍微好受了一点。

"行吧,"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死都死了,还能怎么办。"

她沿着河岸慢慢走,想找个能歇脚的地方。亭子里的孟婆汤她不想碰——万一是真的喝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呢?她虽然死了,但记忆还是想留着。毕竟这是她仅有的一点东西了。

河岸边除了彼岸花,还零星长着几棵枯树。树干灰白,枝丫光秃秃的,像伸出的手骨。沈鹿眠走到一棵枯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

树干冰凉,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她闭上眼,想理一理思路。

首先,她死了。这是大前提,改不了。

其次,她在黄泉。黄泉有没有回去的路?她不知道,但总得找找看。活着的时候她懒得折腾,但死都死了,再懒下去就只能去投胎了——她还没活够呢,虽然活着的时候也没什么意思,但好歹还能晒太阳。

第三,她得搞清楚黄泉的规矩。这里有没有管事的人?有没有什么不能犯的忌讳?她可不想刚死就再死一次。

"找个人问问吧,"她自言自语,"总不能在这儿干坐着。"

她正要起身,忽然听到脚步声。

不是那种窸窸窣窣的小碎步,是沉稳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鹿眠下意识缩了一下,躲在枯树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脚步声越来越近。

灰雾里走出一个人来。

男人。

很高,比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高。穿着一件白色中衣,料子是上好的云锦,但穿得随意,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没有束冠,散在肩上,黑得像泼了墨。

他走到河岸边,停下了。

沈鹿眠从枯树后面看着他。他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颌的弧度像是用刀削出来的,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他负手而立,望着忘川河的水,像是在想什么很重的心事。

这个姿势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沈鹿眠眯起眼,仔细打量那个男人的侧脸。

剑眉,星目——不对,不是星目,是那种很深的、像藏着什么东西的眼睛。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

她见过这张脸。

在宫宴上,远远地,隔着好几排人,她见过这张脸。

那是——

沈鹿眠的脑子嗡了一下。

皇帝。

萧衍。

大梁朝的皇帝,那个驾崩了的、留了遗诏让她陪葬的、她总共也没见过几面的皇帝。

他怎么也在这儿?

等等。

他驾崩了。他死了。他当然在黄泉。

沈鹿眠整个人贴在枯树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皇帝已经死了,她也是鬼,他还能把她怎么样?下旨让她再死一次?

但恐惧这种东西不讲道理。她在宫里待了两年,虽然从没跟皇帝说过话,但那种对帝王威仪的本能畏惧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就像老鼠怕猫,不需要理由。

萧衍站在河岸边,一动不动。

沈鹿眠也一动不动。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一个看着河,一个看着看河的人。

过了不知多久,萧衍忽然动了。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河岸——

扫过了她藏身的那棵枯树。

沈鹿眠的呼吸停了。哦对,她本来就没有呼吸了。

萧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忘川河,像是什么也没看到。

沈鹿眠松了口气。没看到,太好了,她躲得——

"出来。"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像一道闷雷砸在她头顶上。

沈鹿眠的腿一软,差点从树后面栽出来。

她扶着树干站稳,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树后面走了出来。没办法,皇帝叫你出来,你还能不出来?活着的时候不行,死了好像也不行。

她低着头,慢慢走到萧衍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民女……"她张了张嘴,习惯性地想行礼,又想起来自己已经死了,不知道黄泉还讲不讲这套规矩。她干脆省了礼,只低着头说,"……沈鹿眠,见过陛下。"

萧衍没有立刻说话。

沉默像一层薄冰,覆在两个人之间。

然后他转过身来。

沈鹿眠不敢抬头,只看到他白色中衣的下摆和一双光着的脚——跟她一样,死的时候穿什么,到黄泉就是什么。

"沈鹿眠。"他念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

"才人沈鹿眠。"

"……是。"

又是一阵沉默。

沈鹿眠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她不知道皇帝要说什么——训她?怪她?还是下旨让她滚远点?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她完全没预料到的声音。

萧衍叹了口气。

不是愤怒的叹气,不是失望的叹气,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的叹气。

"你也来了。"

三个字。

沈鹿眠愣住了。

她也来了?这是什么意思?他是在说——她来陪他了?

她的脑子飞速转了两圈,突然明白了。

遗诏。陪葬。殉葬。

皇帝以为她是殉葬来的。

"我——"沈鹿眠张嘴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解释什么?说她不是殉葬,是诈死失败?说她吃了假死药想逃跑结果翻车了?说她在宫里两年根本没想过他,只想混吃等死?

她看着萧衍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帝王的冷厉,也没有她预想中的愤怒或责备。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黑暗中忽然亮了一盏灯,微弱的,摇摇晃晃的,但确确实实在亮着。

"你……"沈鹿眠的声音卡在喉咙里,"陛下不生气?"

"生什么气?"

"我……"她抿了抿嘴唇,"我是说……臣妾来迟了。"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明明想说"我不是殉葬来的",结果嘴一瓢,说成了"来迟了"。

但萧衍听到这句话,眉眼间那层冷硬的壳像是裂开了一道缝。

"不迟。"他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朕也刚到不久。"

沈鹿眠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应该解释的。她应该告诉他真相——她不是殉葬,她是诈死翻车。但那个解释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她看到了萧衍眼中的那点光。

那点光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一吹就灭。如果她说了实话,那点光就会灭掉。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不想灭掉那点光。

"麻烦死了。"她在心里骂自己。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软了?

萧衍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忘川河。暗红色的河水缓缓流淌,彼岸花在岸边无声地开着。

沈鹿眠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条河。

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忘川河畔,像两座灰色的石像。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腥味,也不是腐味,是一种很旧的、像翻开发黄书页时闻到的那种味道。

"陛下,"沈鹿眠忽然开口,"黄泉……有没有回去的路?"

萧衍没有回头。

"你想回去?"

沈鹿眠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想起来他没回头,看不到她点头,又补了一句:"嗯。"

"没有。"

两个字,干脆利落,像一扇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沈鹿眠的心沉了沉。没有回去的路?那她怎么办?在这灰蒙蒙的地方待一辈子?哦不对,她已经死了,没有一辈子了。

"从来没有?"她不甘心地追问。

萧衍沉默了几息。

"朕不知道。"他说,语气平淡,"朕到黄泉不过三日,还没弄清这里的规矩。"

三日。他到黄泉三日了。

沈鹿眠在心里算了一下——皇帝驾崩比她早三天,也就是说,她从吃药到"死",中间隔了三天?不对,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死的。也许吃了药就死了,也许昏了几天才死。她只记得吞下药粉之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三日……"她喃喃道,"陛下这三天都在这儿?"

"嗯。"

"一个人?"

"嗯。"

沈鹿眠看着萧衍的背影。他站在那里,肩背挺直,像一座孤峰。白色中衣在风中微微鼓荡,衬得他的身形更瘦了——比她记忆中在宫宴上看到的那个皇帝,瘦了一圈。

三天。一个人。在灰蒙蒙的黄泉路上,对着一条暗红色的河。

沈鹿眠忽然觉得有点可怜他。

不对,他是皇帝,有什么好可怜的?她才是那个冤大头——陪葬的遗诏不是她愿意的,假死药翻车也不是她故意的,她才是最可怜的那个好吗?

但看着萧衍孤零零站在河边的样子,她心里那股"我才是受害者"的劲儿就是提不起来。

"陛下,"她又开口了,"您……这三天都在想什么?"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沈鹿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想朕这一生。"

沈鹿眠等了等,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然后呢?"

"然后发现没什么好想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到头来,不过如此。"

沈鹿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跟皇帝不熟,真的不熟。她不知道他这一生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他觉得自己不该做的是什么。她只知道他下了一道让她陪葬的遗诏,然后她就死了。

但她没有说出这句话。

她只是站在他身后,看着忘川河的水缓缓流过,看着彼岸花在风中轻轻摇晃。

灰蒙蒙的天不知道过了多久——黄泉没有日头,分不清白天黑夜。沈鹿眠的腿站酸了,就蹲下来。蹲累了,就坐下来。萧衍一直站着,像是不知疲倦。

"陛下,您不累吗?"她忍不住问。

"不累。"

"……您不用硬撑,这里又没别人。"

萧衍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沈鹿眠莫名觉得他在笑。不是那种帝王的矜持微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像冬天的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缝,透出底下一丝暖意。

"你说得对,"他转过身,终于——终于坐了下来,靠着河岸边的一块大石头,"这里没别人。"

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

"除了你。"

沈鹿眠被这一眼看得心里一颤,赶紧低头,假装在研究地上的泥巴。

"臣妾……臣妾不算别人。"她小声说。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什么叫不算别人?她跟他算什么人?一个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才人,一个他大概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妃嫔——

"沈鹿眠。"

"在。"

"朕记得你。"

沈鹿眠抬起头,对上萧衍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深,像忘川河的水,暗沉沉的,看不到底。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光——就是刚才那点微弱的、风中的烛火一样的光。

"朕记得你,"他又说了一遍,"御花园。石桌。你趴在上面晒太阳。"

沈鹿眠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

他记得?他记得她在御花园打瞌睡?

"你说了一句话,"萧衍的目光移向忘川河,声音变得很轻,"你说——'这阳光真好,死了也值'。"

沈鹿眠整个人石化了。

她确实说过这句话。她经常在御花园打瞌睡的时候嘟嘟囔囔说些有的没的,什么"好困""不想动""这阳光真好"之类的。但她从来没想过,有人会听到——更不用说皇帝。

"陛下……您听到了?"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朕听到了。"

"那您……您怎么没让人把我拖出去打板子?"

萧衍看了她一眼,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为何要打板子?"

"大不敬啊,"沈鹿眠越说越小声,"在御花园说'死了也值',这不是咒——"

"朕觉得你说得对。"

沈鹿眠的嘴巴又张开了。

萧衍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彼岸花上,声音很轻。

"阳光确实好。死了……也确实值。"

沈鹿眠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觉得今天的荒诞程度已经超过了她十九年人生的总和——她死了,到了黄泉,遇到了皇帝的鬼魂,皇帝还记得她在御花园打瞌睡的事,还说她说得对。

这是什么展开?

她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可能还没醒。也许她根本没有死,只是做了一个特别离谱的梦,等会儿醒了就能看到柳如烟站在床边骂她"你怎么睡这么久"。

但脚下的泥地是凉的,风是凉的,忘川河的水声是真的,萧衍坐在石头上的背影也是真的。

不是梦。

沈鹿眠深吸一口气,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

"陛下,"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黄泉有没有桂花糕?"

萧衍回头看她,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

"桂花糕?"

"嗯。我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吃桂花糕,"她认真地说,"如果黄泉连桂花糕都没有,那我回去的心就更坚定了。"

萧衍看了她两息,嘴角动了动——这次沈鹿眠看清楚了,他确实在笑。

"没有。"他说。

"那太可惜了。"

"但有酒。"

"什么酒?"

"忘忧酒。喝了能忘事。"

沈鹿眠想了想,摇头:"我不想忘事。虽然我的人生没什么值得记住的,但好歹是我的。"

萧衍没有说话。他转回头,继续看着忘川河。

风从河面上吹来,彼岸花的花瓣轻轻颤动,像无数只红色的蝴蝶停在枝头。灰雾在远处翻涌,黄泉路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通向哪里。

沈鹿眠坐在地上,萧衍坐在石头上,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奇怪的是,沈鹿眠没有觉得尴尬。

也许是因为黄泉太安静了,安静到任何声音都显得珍贵。也许是因为她是第一次在这个灰蒙蒙的地方遇到一个认识的人——哪怕那个人是皇帝,哪怕她跟他根本不熟,但至少,他不是陌生人。

至少,他记得她在御花园说过的话。

沈鹿眠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萧衍的侧脸。

他看起来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鬼不会累——是那种精神上的、积攒了很久的倦怠。他的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但偶尔会松下来,露出一点疲惫的弧度。

"陛下,"她忽然说,"您在黄泉这三天,有没有害怕过?"

萧衍沉默了片刻。

"没有。"

"骗人。"

他回头看她。

沈鹿眠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您一个人在黄泉待了三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怎么可能不害怕?"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刚才一个人走在黄泉路上的时候,怕得要死——哦不对,我已经死了,怕得要命——也不对……"

她卡壳了,抿了抿嘴唇,换了个说法:"反正就是很怕。"

萧衍看了她很久。

"你倒是诚实。"

"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诚实,"沈鹿眠说,"还有懒。"

萧衍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朕不怕,"他说,声音低了一些,"朕只是……"

他顿住了。

"只是什么?"

萧衍没有回答。他转回头,看着忘川河,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朕只是没想到,会有人来。"

这句话落在灰蒙蒙的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忘川河,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沈鹿眠愣住了。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皇帝在黄泉等了三天,不是在等什么规矩或者指引——他是在等人。等一个来看他的人。等一个愿意陪他的人。

而他以为,她就是那个人。

沈鹿眠的手指无意识地拽紧了衣角。

她应该说出真相的。现在就说。趁事情还没变得更复杂,趁他的眼中那点光还微弱到可以熄灭,趁她还没有陷得更深——

"陛下,"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其实我——"

"嘘。"

萧衍忽然抬手,示意她别说话。

沈鹿眠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忘川河面上,不知什么时候飘来了几盏灯。

不是寻常的灯,是莲花形状的,每一盏都亮着微弱的光,在暗红色的河面上缓缓漂流。灯光映在水里,拉出长长的倒影,像一条条金色的丝线。

"那是什么?"沈鹿眠问。

"引路灯。"萧衍的声音变得很轻,"阳间的人点的,给黄泉的亡魂照路。"

沈鹿眠看着那些莲花灯在河面上漂过,一盏接一盏,像一条光带。每一盏灯都代表阳间的某个人在想念某个亡魂——有人在为亲人点灯,有人在为爱人点灯,有人在为朋友点灯。

她忽然想:有没有人给她点灯?

柳如烟大概以为她诈死成功了,不会给她点灯。宫里其他人更不会——她就是个隐形人,活着的时候没人注意,死了也不会有人惦记。

沈鹿眠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一盏都没有。"

"什么?"

"没什么。"

萧衍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莲花灯渐渐漂远了,忘川河又恢复了暗沉沉的模样。灰雾重新聚拢过来,把一切都裹在里面。

沈鹿眠抬起头,看着那些远去的灯光,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死这件事,比她以为的更孤独。

"走吧。"萧衍站起身来。

"去哪?"

"前面。"他朝黄泉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黄泉路上不能久留,得在天黑之前赶到奈何桥。"

"天黑?"沈鹿眠看了看头顶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这天还能更黑?"

"能。"萧衍的语气很平淡,"天黑之后,黄泉路上会有东西出来。不是你愿意遇到的。"

沈鹿眠打了个寒噤,赶紧站起来。

"那走吧。"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到萧衍身后。

萧衍迈步往前走,沈鹿眠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黄泉路的泥地上,闷闷的,像心跳。

哦对,她已经没有心跳了。

沈鹿眠跟在萧衍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白色中衣在灰雾里格外显眼,像一盏不会灭的灯。他走路的姿势和活着的时候一样——脊背笔直,步伐沉稳,不紧不慢。好像就算到了黄泉,他也是那个掌控一切的帝王。

但沈鹿眠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的手微微攥着,指节泛白。

他在紧张。

或者说,他在忍着什么。

沈鹿眠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朕只是没想到,会有人来。"

她忽然觉得,这个皇帝,比她以为的要孤独得多。

"陛下,"她快走两步,跟到他身侧,"黄泉的桂花糕虽然没有,但您刚才说有酒,对吧?"

"嗯。"

"那到了奈何桥,您请我喝一杯呗。"

萧衍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怕忘了前尘?"

"一杯而已,哪有那么容易忘,"沈鹿眠说,"再说了,我前尘也没什么好记的。一杯酒换一个朋友,挺划算。"

萧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朋友?"

"嗯,"沈鹿眠认真地点头,"您在黄泉没朋友吧?我也没朋友。两个没朋友的人凑一块儿,不就是朋友了?"

她觉得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萧衍沉默了几息,然后——

"朕从未有过朋友。"

"那现在有了。"沈鹿眠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萧衍没有再说话。但他走路的步伐好像比刚才轻了一点,攥紧的手指也松开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黄泉路上,灰雾在脚下翻涌,远处的忘川河水声渐渐听不到了。

沈鹿眠偷偷看了萧衍一眼。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眉眼间的冷硬淡了一些,像冰面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

她想:这个皇帝,好像跟她在宫宴上看到的那个不太一样。

宫宴上的皇帝是高高在上的,像一尊玉雕,完美但冰冷。而眼前这个——穿着松垮的中衣,光着脚,坐在河边发呆,被她一句话说得嘴角微动——更像一个普通人。

一个孤独的、疲惫的、以为没有人会来的普通人。

沈鹿眠抿了抿嘴唇,把那个卡在嗓子眼里的真相又咽回去了一点点。

再等等。等她搞清楚黄泉的规矩,等她找到回去的路,等她——

等她什么时候不那么心虚了再说。

黄泉路很长,灰雾很浓,但身边有个人走着,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沈鹿眠打了个哈欠。

"困了?"萧衍问。

"嗯,死了也困,这是什么道理。"

"鬼不需要睡觉。"

"那我这困算什么?"

"习惯。"

沈鹿眠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她活着的时候最大的习惯就是困,死了改不掉也正常。

"陛下,"她揉了揉眼睛,"奈何桥还有多远?"

"不远。"

"您说的不远是多远?"

"走过就到了。"

沈鹿眠觉得这个回答跟没说一样,但她懒得追问了。反正路只有一条,走就是了。

她跟在萧衍身后,一步一步,踩着灰蒙蒙的泥地,往前方看不见的奈何桥走去。

身后,忘川河的水声渐渐远了。彼岸花在风中摇了摇,像是在目送两个离去的背影。

一红一白,一个活着的时候没人注意,一个死了之后才有人来。

黄泉路上,两个孤独的鬼,就这么走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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