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众忽略她
约 6 分钟百花宴那日,青云山慕容府内外张灯结彩,宾客云集。各路仙家携礼而来,飞檐走壁的御剑声、道贺的寒暄声、侍女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
慕容衍作为主人,一身素白锦袍站在大厅中央,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慵懒笑意,从容应对着四面八方的来客。他身边环绕着六七位身着华服的女修,一个个精心打扮,花枝招展,像众星捧月般围着他,时而掩唇轻笑,时而低声低语。
苏绾站在大厅的角落,捧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斟满的酒杯。她依旧是一身月白,素面朝天,不戴任何饰品,混在穿梭的侍女中间,几乎看不出与她们有什么不同。
"慕容贤侄,"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上前,是慕容衍的叔父慕容岳,在族中颇有威望。他捋着胡须,目光在厅中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安静的身影上,"你身边那个安静的姑娘……倒是本分。"
慕容衍顺着叔父的目光看过去。
苏绾正低着头,将托盘递到一位客人面前。她的动作很轻,眉眼温柔,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客人接过酒杯,对她点了点头,她也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她啊……"慕容衍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没有变,语气却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不过是个伺候人的,不值得一提。"
声音不大,却恰好落在苏绾耳中。
她的手猛地一顿。
杯中酒液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她的衣襟上,湿了一小片月白色的布料。她握着托盘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的肉里。
"苏姑娘,你没事吧?"身边的侍女低声问。
苏绾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没事。"
她继续端着托盘,给下一位客人倒酒。她的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眉眼依旧柔和,谁也看不出,她此刻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要裂开。
伺候人的。
她是伺候人的。
一百年了。她跟着他一百年,守了他一百年,在他眼中,她终究不过是——一个伺候人的。
苏绾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缓缓穿梭。她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走一步,胸腔里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一点一点地碾碎。
"不过是个伺候人的,不值得一提。"
他的声音在耳边一遍遍回响,像一根细针,扎得人心口发疼,却又偏偏无法挣脱。
她想起他闭关时,她在洞外守了三个月,饿得只能啃干粮,渴了就喝山涧的水,任凭风吹雨打,也没有离开过半步;她想起他重伤昏迷时,她用自己的灵力一遍又一遍地为他护住心脉,灵力透支到晕倒,醒来后又强撑着继续;她想起他带新的红颜回家时,她连夜为她们布置房间,亲手缝制窗帘,挑选她们喜欢的熏香……
这些他都不知道,也从不需要知道。
因为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个伺候人的。
"苏姑娘,你脸色不太好。"素心走过来,担忧地看着她,"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
苏绾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没事。"
她继续端着托盘,给客人倒酒,收拾杯盏,整理桌布。她做得一丝不苟,像一个最尽职的侍女。
只是,她握杯的手指,从始至终,都没有松开过。
宴席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宾客们渐渐散去,大厅里一片狼藉。侍女们忙碌地收拾着,苏绾一个人蹲在地上,捡起散落的花瓣,擦拭着桌椅。
慕容衍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转身走进厅中。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忙碌的身影,没有说话,径直走向内室。
路过苏绾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继续走了过去。
苏绾蹲在地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叫他。
夜深人静,宾客散尽,慕容府终于安静了下来。苏绾回到自己的小院,推开门,一股熟悉的花香扑面而来。
院中那棵桃树,是她十年前亲手种下的。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慕容衍又带回了一位新的红颜,她看着他们携手走进院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便一个人来到后山,挖了一株小桃树苗,种在了自己的小院里。
十年了,桃树已经长得很高,枝繁叶茂,每到春天,满树粉白,好看得很。
苏绾走到桃树下,缓缓坐下。
夜风吹过,花瓣簌簌飘落,落在她的肩上、发上。她抬起头,透过花枝,看着天上一轮明月,眼眶慢慢发热。
"不过是个伺候人的……"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却带着一丝极淡、极苦涩的笑意。
胸口忽然一阵剧痛。
苏绾捂住心口,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她咳得很厉害,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咳咳……咳咳咳……"
她用手捂住嘴,指缝间渐渐渗出血丝。
她张开手,掌心里是一滩鲜红的血。
苏绾看着掌心里的血,愣了片刻。然后她慢慢攥紧拳头,将那血迹掩盖在掌心。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可她的眼神,却依旧平静。
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出问题了。
十年前,他第一次重伤濒死,她用三生灵根的力量救了他——那是她第一次使用三生灵根的治愈之力。从那以后,她的身体就越来越弱,时常觉得疲惫,灵力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充沛。
五年前,他第二次被仇家偷袭,五脏俱损,她再次动用了三生灵根的力量。那一次,她昏睡了整整一个月。
她知道,她的灵根很特殊——一生只能救三人,每救一人,便损一命。她已经用了两次。
还剩一次。
苏绾慢慢站起身,用衣袖擦去嘴角的血迹。她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将手洗净。水映着她苍白的脸,她看了一眼,然后将水倒回井里。
夜风吹过桃树,花瓣落了一地。
她抬头,看着满树粉白,轻声自语:"还有一次。"
还能再救他一次。
只要他还需要她。
她转身走进屋,掩上房门。月光从窗棂间照进来,在地上留下淡淡的银辉。院中桃花无声飘落,一片,两片,落在她刚刚坐过的地方。
而她没有看见,在她转身进屋的那一刻,院墙之外,一道白色身影静静地站在阴影里。慕容衍看着她掩上的房门,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他刚才去她的小院,是想告诉她,明天他要带众女修去十万大山猎兽,让她准备一些伤药。可走到院门口,却听见了她剧烈的咳嗽声。
他站在院外,听了很久,直到她进屋,才转身离开。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问她怎么了。
只是在回去的路上,他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