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双影

认亲宴

约 9 分钟

认亲宴办得排场极大。

沈伯庸站在正厅中央,玄色锦袍,腰悬白玉佩,三缕长须修得齐整。他举杯向宾客致意,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既不显殷勤,又不失礼数。阿影坐在角落的乐师席上,抱着琵琶,垂着眼,从睫毛底下看人。

这就是沈伯庸。画像上那个"先妣柳氏"的丈夫,族谱上把女儿一栏涂掉的人。

"小女自幼体弱,少在外头走动。今日得见诸位,实乃幸事。"沈伯庸的声音不疾不徐,引经据典,"古人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今日沈某得诸位赏脸,蓬荜生辉。"

满堂附和。阿影手指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拨,调了个音。她注意到沈伯庸说话时,左手背在身后,那只缺了半截无名指的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这是紧张的小动作,旁人看不出来,她看得出来。这位沈家老爷,今夜并不像表面上这样从容。

王氏在沈伯庸身侧周旋,绛紫锦衣,赤金头面,笑得殷勤。她每说一句话,都要往镜如那边看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阿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正厅东侧的席上,坐着今夜的主角。

沈镜如端坐如仪,鹅黄衫子,月白披帛,发间一支白玉簪,再无别的饰物。她坐得极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尊供在神龛里的瓷像。阿影看了她半晌——这坐姿太端正了。端正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倒像是被人一根线提着的木偶,时刻怕那根线断了。

"姑娘的琴艺不错。"

阿影一抬头,对上一双眼睛。

不知什么时候,镜如的目光已经转了过来,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很淡,像一池春水,看不见底。可阿影莫名觉得,那池水底下有针。

阿影放下琵琶,起身行了个乐师的礼:"姑娘谬赞。山野之人,不足挂齿。"

"山野之人?"镜如笑了一下,笑得很温柔,"姑娘的指法,是江南那一脉的。江南出好乐师,也出好故事。姑娘师从何处?"

阿影心里咯噔一下。她用的确实是江南指法,这是听风楼特意安排的掩护身份。可这位沈家嫡女,竟能从一段琵琶音里听出门派,还点得这样准——这不是寻常闺秀的本事。

"家师是个不出名的老人,早已过世,名讳不便提。"阿影低着头,语气放得谦卑,"姑娘若是喜欢,小人再弹一曲便是。"

镜如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转过头去,对身旁的王氏道:"母亲,这位乐师弹得好,回头留她在府里多弹几日可好?女儿想学这支曲子。"

王氏正忙着和一位夫人寒暄,闻言随口应了:"行行行,你喜欢便留下。回头让管事的安排。"

镜如应了一声,目光又扫回阿影身上,停了一瞬,才移开。

阿影重新坐下,抱起琵琶。她垂着眼,手指在弦上拨出一段过门。心里却在飞快地转——这位沈家嫡女,不简单。她刚才那一问,不是闲聊,是试探。她在试探自己的来历。

而她自己,也试探出了别的——镜如看她的那一眼,除了试探,还有一丝别的东西。那东西很淡,藏得极深,可阿影在暗探里待了十八年,她认得那种眼神。

那是认出什么的眼神。

宴席进行到一半,阿影借口更衣,离席去了后花园。

后花园里没人。宴席的喧嚣隔着几重院墙传过来,变得很远。阿影走到一丛芭蕉后头,正要解手,忽然听见脚步声。她一闪身躲到假山后头,从石缝里看出去。

来的是镜如。

镜如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慢慢走到芭蕉丛边,站定。她背对着阿影,仰头看了一会儿天,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出来吧。"

阿影没动。

"我看见你了。"镜如的声音依旧温柔,"你躲在那块假山后头,鞋尖露出来了。"

阿影低头一看,自己的鞋尖果然露出来一截。她暗骂自己大意,从假山后头走出来,垂手立着:"姑娘。"

镜如转过身来,看着她。月光底下,两个人的脸都看得清清楚楚。镜如看着阿影的眉眼,忽然愣了一下——很轻的一下,旁人察觉不到,可阿影察觉到了。

"姑娘叫什么?"镜如问。

"阿影。"

"阿影。"镜如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在品什么味道,"哪个影?"

"影子的影。"

镜如笑了一下:"好名字。影子,是离不开光的。"

阿影没接话。她不知道这位沈家嫡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把她叫到这儿来,总不是为了讨论名字。

镜如也没急着说话。她走到芭蕉丛边,伸手折了一片芭蕉叶,在手里转着。忽然,她"哎呀"了一声,那片芭蕉叶的边锋划过她的指尖,划出一道细口子。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含进嘴里。

阿影下意识上前一步:"姑娘受伤了?"

"没事。"镜如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举到月光底下看。指尖那道口子很浅,已经不流血了。她忽然朝阿影伸出手,"你帮我看看,里头有没有芭蕉叶的渣子?"

阿影愣了一下。她不能不接——一个乐师,主子让看伤口,不看就是失礼。可她一伸手,左腕的袖口就会滑上去。

她迟疑了半瞬。

就是这半瞬,镜如的眼睛亮了一下。

"怎么?"镜如轻声问,"姑娘不愿?"

阿影咬了咬牙,伸出手去,托住镜如的指尖。她刻意把左腕压低,可袖口还是滑上去了一截——就那么一截,月光底下,左腕内侧那道月牙形的旧疤,露了出来。

镜如的目光,落在了那道疤上。

她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阿影立刻把袖口拽下来,假装没察觉。她低头看了看病指:"姑娘放心,没有渣子。用帕子包一下就好。"

镜如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阿影的左腕——那道疤已经被袖口遮住了,可她眼前还晃着那个形状。月牙形。左腕内侧。

她做过一个梦。从八岁那年起,这个梦就反复出现。梦里有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的左腕内侧有一枚月牙形的印记——不是疤,是胎记,淡红色的,像一弯新月。梦里那个女人把婴儿递给她,说:"这是你妹妹。"

她从来没见过那个女人。可她八岁那年偷听到娘和心腹的对话,知道了自己身世的真相后,那个梦就开始了。梦里的女人,她一直以为是柳氏——那个被她"取代"了的嫡妻。可柳氏的画像她见过,画像上柳氏的胎记在右肩,不在左腕。

那梦里那个左腕有月牙印记的女人,是谁?

为什么眼前这个乐师,左腕上有一道月牙形的疤,位置和梦里那个女人的胎记一模一样?

镜如的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她得用力掐,才能让自己脸上那副笑意不垮下来。她这十八年,练就了一副好皮囊,再大的事,面上也看不出来。可这一回,她差点没绷住。

她在心里把那个梦又过了一遍。梦里那个女人的脸,她从来记不清——每次梦醒,那张脸就糊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枚月牙形的胎记。可那枚胎记,她记得清清楚楚。月牙形,左腕内侧,淡红色,像一弯新月。

眼前这道疤,不是胎记。是疤。是被人毁去胎记之后,留下的疤。

毁去胎记。

这四个字一冒出来,镜如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谁会去毁一个婴儿的胎记?除非那个婴儿的胎记,是某种认亲的铁证。除非有人不想让那个婴儿被认出来。

除非——那个婴儿,原本就是这沈家嫡女之位的真正主人。

"姑娘?"阿影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镜如回过神,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温柔笑意。她从袖中抽出帕子,慢慢包住指尖,动作优雅得像在绣花。可她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处。她得稳住,她不能让眼前这个乐师看出端倪。稳了十八年的功夫,今夜不能砸。

"多谢姑娘。"她说,"我有些醉了,先回席上去了。姑娘也早些回去,宴上少不了乐师。"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阿影姑娘。"

"在。"

"你那道疤,"镜如的声音依旧温柔,温柔得不像在问一个乐师的私事,"是怎么来的?"

阿影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她垂着眼,语气放得平平的:"小时候摔的,不记得了。"

"是吗。"镜如轻声说,"那倒可惜了。"

她没再说什么,提着裙摆走了。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在花门后头。

阿影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镜如问她那道疤的来历时,她的语气,比问琴艺时还要温柔。

阿影在听风楼学过,人在撒谎时会紧张,声音会变高;可人在藏什么的时候,反而会变得更温柔、更平静,像一池水把底下的针全压住了。

镜如刚才那个语气,是在藏东西。

她在藏什么?

阿影抬起左手,把袖口撩上去一截。月光底下,那道月牙形的旧疤静静地躺在腕子上,泛着一点白。

她想起祠堂里那幅画像。想起画像上那行"先妣柳氏"。想起玉牌背面那个"柳"字。

然后,她想起一件更早的事。

养母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孩子,你不是没人要的。你左腕那道疤......是有人......"话没说完,养母就咽了气。

阿影当时以为养母是糊涂了。现在她不这样想了。

她把袖口放下来,遮住那道疤。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如离开的方向。花门后头,宴席的灯火通明,欢声笑语隔着夜风传过来,听着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这个沈家嫡女,认出了什么。

而她阿影,今夜也认出了一件事——这座朱门里头,藏着的秘密,远比贪腐要深。

阿影转身往乐师席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想。她原本只是来查贪腐的,可现在,她有了别的想查的东西。

那个东西,藏在一道月牙形的旧疤里。

藏在祠堂那幅画像里。

藏在这座朱门深院的某一个角落里,等着她去翻出来。

宴席还在继续。阿影重新抱起琵琶,垂下眼。她的手指在弦上拨出一串音符,听着喜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串音符底下,藏着一根针。

针尖,正对着主位上那个举杯含笑的中年男人。

沈伯庸。

她不知道他和那幅画像上的女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可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不会再只查贪腐了。

师父说"其余莫管"。

可有些事,不是她想不管,就能不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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