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师
約 10 分鐘延偷偷跑到蹇憶茹那裏待了幾天,之後就被老院長叫回去,神神秘秘地帶到一處洞府前。
周圍是千株老柏,萬節修竹。古柏帶著雨露,半空青翠冉冉;老竹含著煙嵐,整壑色澤蒼蒼。時聞仙鶴唳鳴,每見鳳凰翱翔。玄猿白鹿時隱時現,金獅玉象隨意行走棲藏。
老院長對著洞府鞠躬行禮,把延往前推了推,便轉身離去,留下延獨自一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延生,進來!」一道充滿威嚴、不容置疑的聲音傳來,延忐忑地走進洞府。
外界因老者的氣息猶如仙境,但裏邊卻沒有過多修飾,看來完全就是個大了些的山洞,中間有塊還算平滑的大石頭,那老者正坐在上頭。
「您……您是?」延不敢輕舉妄動,俯身行禮後,僵硬地站在原地問道。
老者見延如此拘束,意味深長地抿了抿嘴,為了緩解氣氛率先開口,「如此,老夫便做個自我介紹吧!我乃後三界之主,世人皆稱我『菩念』,亦或『菩提祖師』!」
「晚…晚輩是延……子院『微』的…的弟子!」延趕忙彎身行禮,結結巴巴地說道。
「子之道為何?」菩提祖師以為自己怕嚇著延了,語氣柔和了不少。
「兄弟已逝,族人盡死,晚輩不敢獨為己道,願代亡者而生!」
「重情重義,甚善。然凡道者,不可困於過去,銘記亡者固然不錯,但不可因此放棄對自身大道的追求!」
「晚輩受教!」延依舊是行完禮後僵硬地站在那裏,不敢發出一點動靜。
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氛圍有些尷尬。
祖師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什麼,直接收徒又顯得有些突兀,至於逐客,那更不可能了。
「子可有道侶?」沉思片刻後,祖師還是決定再問問延一些日常瑣事,以拉近關係,不過這問題似乎讓氛圍更尷尬了。
「晚輩……未曾婚娶。」延一時摸不著頭腦,不知如何作答。
「前幾次來,不都是和風鏗那後輩一起的嗎?」
「前輩所指的那位是……?」延一時反應不過來。
祖師看了看延,覺得有些稀奇,滿意地點點頭,「子將來自會知曉過去之事!」
「過去」這二字在延心間盤旋,他咬著下嘴唇,經歷一番艱難思索後,突然跪倒在老祖面前,「前輩,延不知何為後三界,亦不知您之名號,然延自感與您冥冥之中有所聯繫……」延緊閉雙眼,忐忑說道:「延修為淺薄,不說知曉過往,就連眼前之人都難以保護,故懇請您收延為徒,延定會勤懇修行,不敢有絲毫懈怠,望您應允!」
老祖沒料到自己一句話會讓延有這麼大反應,不過這番話倒是剛好與老祖的意圖不謀而合。延只感覺身體一輕,便站了起來。「無需如此,老夫已有此心,既然你提出來,那便這麼定了!」
不等延高興,老祖又補充道:「修行一途,重在腳踏實地,奇技淫巧自不可取!老夫經歷一場苦戰,殘魂與修為所剩無幾,本可藉天地因果解三次危局,如今已用去一次,你當謹慎!」
「弟子謹遵師囑!」延俯身行禮。老祖看著他,不知想起了誰,滿意地點點頭。
「修行必先煉通念,而後煉體習法。然『念』之一道,與自身閱歷見聞息息相關,不可強求。便先傳你入門之法!」祖師隔空一點延的眉心,一部功法便自動印入其記憶之中。
「念,多需自身體悟,非旁人可代勞。你且於子院中感悟,遇事不決可詢問諸位先生,非情急關頭,莫要報出為師名號!」祖師身影逐漸消散,留下延獨自一人盤坐在原位,於識海中反覆翻讀那部功法。
入門功法的前半卷,從通讀到開始感悟用了不到一天,但將其修煉至小成卻花了整整一個多月。在此期間,延沒有時間流逝的感受,沒有空間變換的概念,對外界一切渾然不覺,完全沉浸於對這部功法的感悟之中。這是他人生中極為罕見的深度入定。
他感覺自己彷彿能看見肉身,能看見整個子院,羣山一覽無遺,星空盡收眼底。一草一木無處藏私,每個生靈的一呼一吸、一動一靜皆能被感知,甚至每一個『子』的細微轉動也難逃其「目光」。
實際上,達到這種體悟境界並不十分困難,但龐大的信息洪流會直接將修行者的意識衝散。他需要慢慢接受所看見、所感受到的一切,直到能夠承受,恢復清醒意識,方能繼續向外擴散感知。
不自覺間,延的肉身呼吸變快,心跳加速,渾身放出大量熱力,汗液直接蒸發為白氣騰出體外,身軀迅速乾癟下去。隨後,呼吸轉緩,心跳變慢,整個人又如同置身冰窟般寒冷,像個黑洞般將環境中的水汽盡數吸入體內。
延開始不滿足於現狀,意識再度擴張,逐漸覆蓋了整個宇宙,之後又開始向其他宇宙蔓延。無人阻止,亦無人能阻止。他察覺到,寰宇萬界的智慧生靈,竟皆呈人形,心中隱約閃過一絲震撼,卻沒有過多在意。
當他的意識覆蓋多個宇宙之後,才發現其他宇宙的星系隱約呈現某種固定結構,排列整齊。放大到整個宇宙尺度來看,又宛如構成生命體的一個個微小單位。唯獨自己身處的混沌宇宙與眾不同,雖亦有各種結構存在,卻是散亂無序,毫無規律可言。
這些發現並未讓延駐足,他在恢復意識之後,感知再度向外擴散。或許已過去很久,或許只是剎那須臾。
很快,宇宙在他眼中變得無比渺小,然而每一個宇宙的排列卻呈現出某種特定規律——成條的、塊狀的、螺旋狀的……這番景象難以單用「壯觀」來形容。而其中最為突兀的,依舊是那混沌宇宙,當然,還包括它身旁幾乎緊挨着的另一個宇宙。
混沌宇宙本就比尋常宇宙大上不少,可旁邊那個宇宙竟比混沌宇宙還要大上百倍有餘。直至此刻,延仍未窺見它的全貌,甚至連眺望其完整輪廓都無法做到。
他心中湧起強烈興致,不顧自身能否承受,強行擴張意識。意識逐漸模糊,他的情緒卻越發激昂。隱約間,他在那宇宙中望見一座高塔——那座塔無論從哪個宇宙觀看,只要方向正確,皆能得見。塔頂僅有一人端坐,那是一位身着紫色長袍的男子,手執盛滿酒液的酒杯,正自斟自飲。他忽然察覺到延的窺探,先是面露驚詫,旋即快速打量了延一番,眼神隨之轉為溫柔,更透出幾縷對過往的緬懷。
「就先停在這裏吧,小傢伙。待你適應之後,本座親自帶你去看更廣闊的天地!」男子朝延點了點頭。他的聲音雖輕,卻精準地傳入延的腦海。這嗓音聽來異常熟悉,彷彿撩動了某些塵封回憶。延一時想不起來,潛意識卻覺得此人可靠,便依言停在塔前,開始調息恢復。
「按時間推算,已過去十幾個紀元了。就算從燭離去那日算起,也最少過了九個紀元。想不到,你我竟會以這種方式再見。」男子斟了一杯酒,擺在延的神魂面前,也為自己滿上,一飲而盡。
「算算時間,她快來了。不知見到你時,會是什麼反應!」見延面前那杯酒也迅速消散,男子微笑着點了點頭。
「僔,神將燭第一鬼司未求見!」門外傳來通報聲。一聽這聲音,延只覺心底莫名發毛,卻不知緣由。
「說曹操曹操到!」男子又輕抿了一口酒,揚聲道:「讓她進來。」
緊接着,一名短髮女子推門而入。她身高約莫七尺,身着黑袍,雙目空靈卻炯炯有神,圓臉蛋尖下巴,寬鬆長袍掩去了身形曲線。
「僔,這是魔主讓我轉交給您的!」未將一份資料呈給男子,隨即瞥見他面前的另一只酒杯,好奇地探頭望去。
「未兒,瞧什麼呢?」聽未說話的語氣,便知男子身份極其尊貴,但他本人並無架子,反倒顯得平易近人。
「那是……」未瞪大雙眼,又抬手遮在額前,努力向前凝視,臉上滿是不可置信。她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細看。
「熟悉嗎?」僔接過未遞來的文件,隨意掃了幾眼便擱到一旁,眯着眼看向未。
「是那小子!」未震驚道。她顯然將延錯認成了某位故人,但看她的表情,那位故人恐怕早已作古多年。「他不是……」
「天地真靈,此乃幾位前輩留下的最後希望,怎會如此草草落幕?」僔溫好酒,斟入杯中,輕吹幾口,試過溫度合宜後遞給未。
「謝僔。」未接過酒盞,依舊滿腹疑竇,眼中卻已泛起慍色,「好個小子,竟敢裝死躲我!待我回去,定要找他興師問罪!」
「且看他的神識,略顯殘缺。你瞭解他的性子,歷經幾番挫折,心機已遠超同輩,想必是自願所為。」僔並未直接攔阻未,而是耐心剖析:「縱使你氣勢洶洶地回去,多半也喚他不醒。不如靜觀其變,眼下……各方都不太平。」僔眼中掠過一絲疲憊,面前彷彿浮現一方棋枰,落子初具格局,白子攻勢凌厲卻後繼乏力,黑子暗度陳倉,看似節節敗退,實則伺機而動。
「盤,為何傳他那式術法?須知混沌分七,歸一則殤!」僔略顯倦怠地落下一子,局勢悄然逆轉。
之後便是等待。未得令匆匆返回。僔本打算若時日一長,便強行將延的神魂送回,未料僅過數日,他便已適應,令僔為之驚嘆。
「小傢伙,隨本座來。」僔衣袖一拂,袍下手指輕點延的神魂。延的意識瞬間籠罩此方天地,進而囊括諸天宇宙。這些宇宙共同勾勒出一道人形,乃是女子體態,觀其比例約有六尺倍增。延本需長時適應,然有僔相助與此界認可,使他迅速接納此景。
僔領他穿過一道若有若無的傳送門,抵達一方別樣世界。一名女子早已在後方等候,其容貌姿態,分明便是那無量宇宙匯聚而成。
「這是你第幾回先斬後奏了?」女子面露不悅,瞋視僔,然而瞥見一旁的延,又搖了搖頭,權當默許此番作為。
「在此處可莫如在她體內那般肆意,以免橫生枝節。」僔好意提醒延,話音未落,便被遠處一道聲音打斷。
「何須顧忌他們?孩子,你只管敞開了看!縱使要看往外去,也有外祖替你擔著,看誰敢多吭一聲!」延方才顯現,氣息已遭察覺,引來不少關注。唯獨這聲音源頭的老者最先趕至,他樣貌粗豪、不修邊幅,周身衣飾與面容氣度卻收放自如,恣意而不逾矩。
僔與那女子見老者前來,皆默然不語。
延的神魂在老者首肯下再度擴散,其間更附著老者那霸道神識,使得旁人無敢探視。
「風鏗,你這後輩過分了!」延的神魂擴至山林,引來一聲怒喝。不待餘音消散,老者隔空便是一掌摑去。「不服?給老夫憋著!」
在老者襄助下,延的神魂急速擴張,直至籠罩大半疆域,方力竭而止。
「嗯,初試此法便能如此,已是相當不錯了!有你爹當年一半的架勢了!」那老者喜形於色,朗聲大笑著安撫延,或許這般景象在他看來不算什麼,卻已引來無數旁人艷羨嫉妒。
隨後,延便在老者、僔以及那名女子的合力協助下,將神魂迅速壓縮,收歸肉身之內。
菩提祖師全程凝神關注,見到此番結果,亦是滿意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