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道

世事無常

約 6 分鐘

他站起身,眼神中重新充滿了光,只記得方才的沉淪,以及那段破碎又不甚美好的回憶,但內容卻沒能記住。

他徑直走向醫務室,蹇憶茹依舊躺在那裏。聽連芙蘭說,她前些陣子每天還能清醒幾個時辰,可後來病情越發嚴重,昏迷的時間也越來越長,現如今怕是……

延走上前,只見師姐臉色煞白,渾身卻被一股黑色的迷霧層層包裹,無論多強的光也無法穿透。

這霧有些熟悉。他皺緊眉頭,捏着下巴,同時用另一隻手試着捻起一絲絲黑霧,放在眼前看了看,下意識地問道:「請示過鏒哥了嗎?」

「鏒哥?你指的是那位前輩嗎?」連芙蘭有些驚訝,揉揉眼,仔細一看,眼前的人樣子真的和延一模一樣,聲音也很像。「你不知道嗎?他和你還有大師兄帶着你一同回來之後,就再也沒露過面,好像說是要去哪裏,現在應該不在子院,我找了他好幾回…」

延沉默不語,思索片刻,又捧起蹇憶茹的手,仔細觀察那些黑霧。他讓連芙蘭幫忙把她翻過去,背朝上,果然有一道露骨的傷痕,黑霧就是從這裏滲進去的,尋常方法根本除不掉。以蹇憶茹現在的狀況,也根本等不到蘇鏒回來。

延深吸一口氣,將手指放到傷口的上角。緊接着,一隻沾滿潰爛血肉的骨手從他手中伸出來,按到傷口上。蹇憶茹發出一聲悶哼。隨着延的手向下移動,那骨手也一樣跟隨,黑霧被快速聚集,蹇憶茹的臉上也恢復了一絲血色。

延的手移動得不快,也沒受到什麼阻力。蹇憶茹身周的黑霧消散,凝聚成一顆黑球,落在延的手心。她則一絲不掛地趴在那裏。

延轉過身,把黑球粘到肩頭,緊接着點一點旁邊黑色的小突起。體表附着的黑膜快速聚集,露出兩隻水靈靈的大眼睛。之後他把黑球往它那邊推一推,那雙眼睛看看黑球,又看看延的側臉,張開大嘴就一口吞下,還不忘舔一舔,在延臉上蹭了蹭後,便又昏睡過去。

這時蹇憶茹已經恢復了一些意識,連芙蘭也上前給她大概包裹了一下。「師弟…謝謝你。」蹇憶茹感知了一下後背的傷口,又看了眼背對着她、態度冷冰冰的延,有些不捨地問道:「你的記憶…恢復了吧。」

「只是一些零零散散的碎片……」延頭略微低了低,聲音也弱了幾分。

「和你預想的有些出入,讓你感到很不舒服,對嗎?」蹇憶茹看着延的背影,感覺一陣心酸。「沒事的,都已經過去了。很多事情並非只是表面上那樣,別總想得那麼糟。要是有什麼過意不去的,願意的話可以和師姐說一說,師姐很樂意聽你傾訴。」

連芙蘭聽到延的記憶恢復了一些,表情變得有些古怪,藉故離開了房間,留下他們兩人獨處。

見延沉默不語,四周又無旁人,蹇憶茹小心翼翼地翻身下床,一個踉蹌抱住了延的後背。「師姐知道,你經歷了許多打擊,但你都挺過來了。過去已成定局,無法改變,但我們都還有未來。前路漫漫,迷霧總有稀薄之處,光芒終會透入。若師姐無法陪你見到那道光,它可以。」說著,蹇憶茹從自己的龍角上掰下一小塊,化作一枚護身符,戴到延的頸間。「別擔心,你的夫人允許我這麼做。」

延自然而然地將手覆上蹇憶茹的手,緊緊握住。

「陪我出去走走吧。」蹇憶茹鬆開手,轉而摟住延的胳膊,勉強支撐著自己,「躺得太久了,我想去外頭看看。」

延於是攙扶著她走到屋外。闊別已久的陽光灑落她臉龐,微風輕柔拂過。

有人離去了,但也有人活著。逝者已矣,不可追返;生者切莫因故人之隕而過度悲傷。活著,是為了不讓他們被遺忘;活著,只為帶著他們的那一份,繼續走下去。

風很舒爽,陽光並不刺眼,而是柔和溫煦。她長長呼出一口濁氣,身心彷彿都被放空。就這麼走在陽光下,感覺很溫暖,很舒適。

蹇憶茹才剛甦醒,表面精神飽滿,有大病初癒的佳人在側,自然喜出望外。但身子終究虛弱,只能倚靠著延勉強移動,雙腳沉重得抬不起來,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挪。沒多久便感到疲憊,卻不願停下。

她不想停,他明白。他俯下身,將她背到背上。她本就不重,如今更加消瘦,背起來和一個裝滿的竹筐差不了多少。

無比享受這短暫的安寧。誰都不知道明天會如何,甚至不確定下一秒會發生什麼,因此只能把握當下,不執著於過去,也不恐懼未來。

「師弟,這個是她讓我交給你的。她說,如果你的記憶恢復了,想起她了,就把這個給你。」蹇憶茹將一面銅鏡從長袍縫隙處塞進延的衣內,緊貼著他的胸口。

「對了,師弟,那個連芙蘭有點不對勁,你要多留個心眼。不過我覺得她不像壞人,倒像是隱瞞了什麼。但謹慎些總沒錯。」

蹇憶茹說著,抽出幾封信件。「這是你外出時,我去替你收拾房間發現的,還沒拆開。上面的氣息有些古怪,像是你以前提過的山君的。我拆開給你看。」

延點了點頭。

信封被打開,放到延眼前。前面幾封都是尋常的問候,但最後一封卻有些不對勁。字跡歪歪扭扭,還沾了些玫瑰紅的斑點。然而山君作為一個化形已久的大妖,向來沾染不少人族雅趣,延記得他雙手寫出的字跡都極為工整。尤其是最後那句「會去找你」,顯得格外古怪。

不過他沒有告訴蹇憶茹。說了也沒什麼,只是不想破壞這份美好的氛圍。

天色漸晚,蹇憶茹也顯得有些疲憊,延送她回去。本想留下陪她過夜,卻被外頭的聲音吸引了注意力。

木函站在外面,「聽說你記憶恢復了,想必也理智些了吧。」

「師姐所為何事?」

「最近世道不太平,大族相爭,必有犧牲。子院身為明面上最大的勢力,本可直接左右雙方走向,卻又不肯明確站隊,遲早會遭到兩方勢力的圍剿。」

「師姐的意思是?」

「近日天外天勢弱,前些日子更是雪上加霜。而且依照天外天內部的勢力劃分,此處更傾向於令尊熵的勢力範圍。至於他在天外天裡混得如何……現在已被禁足,好像是當初盛怒之下衝動行事,殺了不少無辜之人,先前還得罪了天族。

沒人能傷他,便對他旗下的附屬勢力動手。天族不會親自出面,他們在很多地方都布有暗樁,多半會煽動無知群眾,矛頭很可能就指向天外天那一邊了。」

「所以師姐認為現在的局勢相當不妙……」

「不止如此!老院長已進入衰敗期,這事也已傳開。此外,天外天內部似乎還存在一個頗為古怪的派系,底細難以探查,卻非常危險,極有可能成為對付老院長的主力。還有一支真神軍隊,以如今的子院應付不來。我建議你盡快帶著所有有潛力的苗子,拜入風族門下。他們不會拒絕,而且有老族長庇護,也出不了岔子。」

「那其他人……」

「你都自身難保了,還去管別人?師姐只是和你分析局勢罷了。憑我腹中這孩子,就算和我一同投奔天族也無不可。這裡的人死活與我無干,我只是不想讓孩子沒了爹。他將來註定是兩族之間的天地至尊,心境上容不得這等閃失。」語畢,木函便轉身離去,「你自個兒好好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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