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裡的心跳
約 11 分鐘石棺內的空氣隨著時間推移,越發渾濁稀薄。這是一種緩慢而折磨人的窒息過程,像是一條毒蛇一點點絞緊獵物的脖子。姜螢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粗糲的沙子,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伴隨著一陣鈍痛,彷彿肺部正被無數根看不見的針扎著。
更可怕的是寒冷。
裴寂身上散發出的那種陰寒之氣,絕非尋常的低溫。那是一種能夠穿透血肉、直接凍結骨髓的死寂之寒。姜螢穿著單薄的紅綢嫁衣,那本是為了喜慶和體面而做的衣裳,此刻卻成了催命的符咒。她忍不住開始瑟瑟發抖,單薄的身體在堅硬的石壁上磕碰,發出細微的聲響。
被反綁在身後的雙手早已麻木,血液流通不暢讓她的指尖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青紫色。但她依然死死地攥著那根生鏽的鐵釘,哪怕鐵釘尖銳的邊緣已經刺破了掌心的皮膚,流出溫熱的鮮血。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感覺到的、屬於活人的溫度。
“你在抖。”裴寂的聲音在黑暗中突兀地響起,帶著某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像是在觀察一隻瀕死的獵物。
“冷。”姜螢沒有掩飾,也掩飾不了。她咬緊牙關,儘量不讓上下牙齒磕碰出聲音。這種生理上的本能反應,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又可悲。
“冷?”裴寂彷彿聽到了什麼新鮮的詞彙,語氣裡帶著濃濃的嘲弄。他似乎很享受這種貓抓老鼠的遊戲。“這點冷就受不了了?那你可知,在這石棺裡躺上一千年,連靈魂都被凍結的滋味?”
他的聲音陡然轉厲,充滿了暴戾和怨毒。那不僅僅是寒冷,那是被全世界遺忘,被時間拋棄的絕望。
話音未落,他突然伸出手,在黑暗中精準地抓住了姜螢的手腕。
“啊!”姜螢短促地驚呼了一聲。他的手就像一塊萬載不化的堅冰,刺骨的寒意瞬間順著手臂蔓延開來,彷彿要將她體內的血液全部凍結。
裴寂的手指粗暴地摸索著她手腕上的繩索。那麻繩綁得極緊,勒進了肉裡,是姜家那些粗使婆子生怕她逃跑而特意打的死結。他似乎對這種凡人的玩意兒感到有些不耐煩,冷哼了一聲,手指一用力。
“嘣”的一聲悶響,那根粗壯的麻繩竟然被他生生地、毫不費力地扯斷了。
斷裂的麻繩像被斬斷的毒蛇般滑落。雙手重獲自由的瞬間,血液重新湧入麻木的肢體,帶來一陣比麻木更難忍受的痠痛和針扎感。但姜螢顧不得這些,她立刻將那根鐵釘緊緊地藏在掌心,然後本能地向後縮去,身體貼著冰冷的石壁,試圖拉開與他的距離。
“怎麼?現在不冷了?”裴寂察覺到了她的動作,語氣裡的嘲諷更甚。他能感覺到她在害怕,那是一種他極其熟悉的、也是他最厭惡的情緒。當年那些把他釘死在這裡的人,臉上也是這種表情。
“謝……謝將軍。”姜螢揉著被勒出血痕的手腕,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聲音雖然依然顫抖,但卻少了幾分慌亂,多了一絲強撐的冷靜。
“謝我?我可不是在發善心。”裴寂冷冷地說,彷彿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你既然說能幫我解開封印,要是凍死了,我找誰去?”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陰森起來,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更何況,留著你,我還能慢慢折磨。”
姜螢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自己是在與虎謀皮。這個男人,不,這個鬼王,根本沒有常人的憐憫之心。他喜怒無常,殺伐果斷,千年的囚禁早已扭曲了他的心智。他隨時都有可能要了她的命,就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石棺裡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兩人深淺不一的呼吸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姜螢的呼吸急促而淺短,像一條擱淺的魚;而裴寂的呼吸則悠長而沉重,每一次吸氣都彷彿要將周圍稀薄的空氣抽乾。
姜螢閉上眼睛——雖然睜著也看不見——開始努力回想剛才虛雲道長在外面說的話,那些在她聽來如同天書般晦澀難懂的詞句。
“千年玄冰咒……至陰之人的純陽之血……”
她不知道這純陽之血要怎麼用。是要放幹她的血,像祭祀牲口一樣?還是隻需要幾滴?她必須搞清楚,這是她活下去唯一的籌碼。
“你在想什麼?”裴寂敏銳地察覺到了她呼吸節奏的變化,哪怕是一絲一毫的波動,也逃不過他的感知。
“在想……怎麼幫將軍解開封印。”姜螢小心翼翼地回答,試圖在話語中尋找一絲可以依仗的生機。
“哦?那你想出來了嗎?”裴寂的語氣裡透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他不相信一個凡人女子,還是個瞎子,能懂得什麼破解陣法之術。當年佈下這陣法的,可是幾十個頂尖的玄門修士,耗費了無數天材地寶和心血,才將他困在這裡。
“我聽道長說,需要我的血。”姜螢沒有隱瞞,在這種時候,坦誠或許是唯一的生路。欺騙一個活了千年的怪物,無異於自尋死路。“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將軍……可知道?”
裴寂沉默了。
一千年的時間,他無數次地嘗試衝破這該死的石棺。每一次的掙扎,換來的都是靈魂被撕裂般的痛苦。那玄冰咒就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將他死死地束縛在裡面,一點點消磨著他的力量和意志。
血。
他當然知道血的作用。當年那些人為了鎮壓他,不僅用了玄冰咒,還用硃砂和黑狗血在棺內畫滿了符文。那些符文就像是烙印在他的靈魂上,每時每刻都在灼燒著他,讓他痛不欲生。
只有至陰之體的鮮血,才能中和那些陽剛的符文力量。而如果這鮮血中還帶著一絲純陽之氣,那便不僅能破除封印,甚至……能讓他重新凝聚出實體,恢復他曾經引以為傲的力量。
但他不想告訴她。
他討厭這種被動的感覺,討厭需要依賴一個弱小的凡人。這種感覺讓他覺得自己像是個乞討者,這對他來說,是比死還要難受的屈辱。
“不知道。”他生硬地吐出三個字,像是一塊冰冷的石頭砸在地上。
姜螢愣了一下。如果連他都不知道,那他們豈不是要一起死在這裡?這唯一的希望之火,難道就這麼熄滅了?
空氣越來越稀薄了。那種窒息感不再是緩慢的絞殺,而是變成了急促的逼迫。姜螢感覺到頭暈目眩,意識開始變得模糊。眼前甚至出現了並不存在的幻影,五彩斑斕的光斑在她原本漆黑的視野裡跳躍。她知道,這是缺氧到極點的徵兆。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她連劃破自己手掌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打起最後的一絲精神。如果註定要死,她也要死在嘗試活下去的路上,絕不坐以待斃。
“將軍,得罪了。”
話音未落,她舉起手中那根生鏽的鐵釘,毫不猶豫地向自己的掌心劃去。沒有絲毫的猶豫,彷彿那不是自己的手。
“嘶——”一陣鑽心的疼痛傳來,鐵釘生硬地撕裂了皮肉,溫熱的鮮血瞬間湧了出來。血珠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極其細微的“滴答”聲。
在這黑暗死寂的石棺裡,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那是一種極其特殊的氣味。
那是活人的血。
那是純陰之體,卻又因為某種不知名的原因,帶著一絲極其霸道的純陽之氣的血。
裴寂的呼吸驟然停止了。
一千年來,他第一次聞到了如此誘人的味道。那味道像是一團火,瞬間點燃了他乾涸已久的靈魂。他的喉結上下滾動,雙眼在黑暗中泛起幽綠的光芒,像一頭餓極了的狼,死死地盯著姜螢流血的手掌。那種渴望,是跨越了千年時光的本能。
“你瘋了?!”他猛地撲過去,一把抓住了她流血的手腕。力氣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我沒瘋。”姜螢的聲音虛弱,卻透著一股不容退縮的決絕。“如果不試,我們都會死。”
她掙扎著,想要把血塗抹在石壁上。她不知道符文在哪裡,只能像個無頭蒼蠅一樣盲目地摸索,試圖在黑暗中尋找一條生路。
“別亂動!”裴寂低吼一聲,聲音裡壓抑著某種即將爆發的情緒。
他的手指觸碰到了她溫熱的鮮血。那一瞬間,一股奇異的力量順著他的指尖,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入體內。那是一種久旱逢甘霖的舒暢感,靈魂深處被灼燒的痛苦竟然奇蹟般地減輕了一絲。彷彿乾涸的經脈終於迎來了甘露。
真的有用。
裴寂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看著眼前這個臉色蒼白、渾身發抖,卻依然緊緊咬著嘴唇不發出一聲呻吟的盲女。她明明怕得要死,怕得連呼吸都在顫抖,卻敢對自己下如此狠手。這份狠絕,這份為了活下去的執念,竟然讓他感到了一絲莫名的熟悉。
“往哪兒塗?”姜螢氣喘吁吁地問,她的力氣正在隨著血液快速流失。她的世界開始旋轉,聲音也變得飄忽不定。
裴寂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在她的掌心,那裡的鮮血正在不斷湧出,散發著致命的誘惑。
他突然低下頭,一口含住了她流血的掌心。
姜螢渾身一震,雙眼猛地睜大。雖然依舊什麼都看不見,但她的臉上充滿了震驚、不可思議和極度的恐懼。
“你……”
冰冷的舌尖舔舐著她的傷口,帶著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貪婪和迫切。裴寂在吸食她的血。
這不僅僅是在解開封印,更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而邪惡的儀式。一種掠奪與被掠奪的儀式。
隨著鮮血的流失,姜螢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她感覺自己像是漂浮在冰冷的海水中,一點點地下沉,周圍的光芒正在被黑暗一點點吞噬。她想掙扎,卻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她快要徹底失去意識的時候,石棺內突然發生了一陣劇烈的震動。這震動並非來自外部,而是從石棺的材質內部爆發出來的。
那些刻在石壁上的、早已與石棺融為一體的符文,在接觸到姜螢血液中蘊含的奇異力量後,彷彿被喚醒的兇獸,開始發出刺目的紅光。緊接著,伴隨著“咔咔”的碎裂聲,那股一直籠罩著石棺、堅不可摧的無形力量,彷彿被一柄利刃撕開了一道口子。
裴寂猛地抬起頭,嘴唇上還沾著她殷紅的血跡,在幽暗的石棺裡顯得格外妖異。
他感受到了。
千年的封印,終於鬆動了。
他毫不猶豫地凝聚起剛剛恢復了一絲的力量,這股力量雖然微弱,但對於此刻已經被撕開裂口的陣法來說,已經足夠了。他一拳轟向頭頂的石板。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沉重的、壓了他一千年的石蓋,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掀飛,砸落在外面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久違的空氣瞬間湧入。帶著泥土的腥氣,帶著夜晚的寒意。
姜螢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刺痛了她乾癟的肺部,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但這痛苦卻讓她感到無比的慶幸。
她活下來了。
裴寂從石棺中緩緩站起。一千年的囚禁,他終於再次見到了天日。他仰起頭,看著夜空中那輪慘白的彎月。雖然此刻是黑夜,但這微弱的月光,在他眼中卻無比刺眼,刺得他幾乎流下淚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受著風拂過臉頰的觸覺。這是自由的味道。
他轉過頭,看向依然癱軟在石棺裡的姜螢。她像個被玩壞的破布娃娃一樣蜷縮在角落裡,紅色的嫁衣上沾滿了泥土和鮮血,臉色蒼白得像紙,掌心還在滴血。
裴寂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是這個瞎子救了他。一個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掌控的廢物,竟然解開了困住他千年的死局。
但他不需要救主。他裴寂,生來就是要掌控一切的。
他彎下腰,冰冷的手指再次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哪怕她什麼都看不見,他也喜歡這種居高臨下的掌控感。
“你做得很好。”他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作為獎勵,我決定,暫時不殺你。”
姜螢虛弱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嘲諷,還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將軍的獎勵,還真是……慷慨。”
裴寂的眼神一暗。他不喜歡她這種語氣。這種彷彿看透了一切,卻又無能為力的語氣。
就在這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火把的亮光從遠處傳來,打破了夜的寂靜。
“快!就在那邊!剛才有動靜!”
“別讓那死丫頭跑了!要是誤了時辰,夫人饒不了我們!”
是姜家的人。他們聽到了石棺碎裂的巨響,帶著家丁趕來查看了。
姜螢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如果被抓回去,姜夫人絕對不會放過她。等待她的,將是比死更可怕的折磨。
“將軍……”她下意識地抓住了裴寂的衣角,那布料因為千年的歲月已經變得有些脆弱,但她卻抓得死緊,像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帶我走。”
裴寂低頭看著那隻帶血的手,又看了看遠處越來越近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