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女被迫冥婚後

你的眼睛很好看

約 12 分鐘

火光越來越近,甚至能聽到家丁們粗暴地撥開荒草的“沙沙”聲。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裡被無限放大,每一次雜草折斷的聲響,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敲在姜螢本就緊繃到極致的神經上。

“快!就在那邊!仔細搜!”領頭管事的呼喝聲彷彿就在耳邊。

“求你……”

這三個字從姜螢乾澀、因為恐懼而幾乎黏連在一起的喉嚨裡擠出來,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她沒有下跪,也沒有像姜家那些犯錯的丫鬟一樣痛哭流涕地磕頭求饒。她只是仰著頭,用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看”著裴寂的方向。哪怕什麼都看不見,哪怕眼前是一片虛無的黑,她也努力維持著挺直的脊背。這是她在這長達十二年的黑暗歲月中,學會的唯一保護自己的方式。

求生,並不丟人。但在踐踏她尊嚴的惡人面前搖尾乞憐,她做不到。

裴寂盯著她看了一會兒。這個瞎子,明明怕得渾身發抖,牙齒都在打顫,卻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韌性。像一株生長在貧瘠石縫裡的野草,被風吹雨打,被無情踐踏,但只要給一點點陽光,哪怕是一絲從石縫裡漏進來的微光,她就能拼命地、貪婪地活下去。

這種眼神,這種近乎執拗的求生欲,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久到他以為,這世上所有的人在面臨絕對的死亡和絕望時,都只剩下貪婪的醜態和懦弱的哀嚎。千年前的那些人是這樣,千年後這群為了利益將她送來陪葬的人,也是這樣。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裴寂冷哼一聲,聲音像是在冰水裡淬過。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攬住她不盈一握的纖腰。那腰肢細得彷彿他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將其折斷。

姜螢只覺得一陣猛烈的天旋地轉,耳邊瞬間狂風呼嘯,颳得臉頰生疼。等她反應過來時,腳下已經失去了踩在實地上的那種安心的觸感。強烈的失重感讓她本能地閉上眼睛——雖然這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區別,但潛意識依然在支配著她的身體。

“啊!”

她短促地驚呼出聲,雙手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地、不顧一切地抱住裴寂的脖子。他的身體冷得像一塊在深海里浸泡了千年的寒冰,沒有一絲屬於活人的溫度,更沒有起伏的心跳聲。但在此刻這茫茫黑夜中,這具冷得讓人發抖的軀體,卻是她唯一能依靠的“活物”。

裴寂的速度極快,快得超乎常人的想象,甚至超出了物理的規則。他帶著姜螢在夜色中穿梭,彷彿他本身就是這無邊黑暗的一部分。風在他們身邊被撕裂,身後的火光和喧鬧聲像被迅速拉遠、模糊,直到完全聽不見。

半個時辰後。

裴寂帶著姜螢落在了一處破敗的山神廟前。這裡地處偏僻,早已荒廢多年,連供奉的香火都斷絕了不知多少個春秋。四周雜草叢生,足有半人高,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發黴的木頭腐爛氣味,以及多年未見陽光的陰濕氣。

“砰”的一聲悶響。

裴寂毫不憐香惜玉地鬆開手,姜螢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被扔在地上。

“咳咳……”姜螢重重地摔在滿是灰塵和碎石子的青石板上,疼得直皺眉,膝蓋和小腿傳來的火辣辣的痛感告訴她,那裡肯定擦破了皮。她顧不上拍去身上的泥土,更顧不上整理凌亂的嫁衣,掙扎著坐起身,像一隻受驚的小獸,警惕地豎起耳朵,聽著周圍的動靜。

“不用聽了,這裡除了我和那些孤魂野鬼,沒有活人。”裴寂的聲音在空曠、破敗的廟宇裡迴盪,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他的聲音撞擊在殘破的牆壁上,產生了一種令人不安的迴音。

姜螢稍微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垮下了一點,但神經依然像拉滿的弓弦一樣緊繃著。逃出了姜家的魔爪,卻落入了一個更可怕、更無法預測的鬼王手裡。前途未卜,生死難料,她不過是從一個牢籠,換到了另一個更危險的絕境。

“將軍帶我來這裡,有什麼打算?”她試探性地問道,聲音裡儘量不泄露內心的恐慌。

裴寂沒有立刻回答。他在廟裡踱著步,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只有衣襬偶爾拂過地面的細微聲響。他在評估自己現在的力量。千年的封印,雖然被姜螢那帶著純陽之氣的血撕開了一道口子,讓他得以脫困,但他現在的力量,連全盛時期的十分之一都不到。甚至連維持這具實體,都有些勉強。

他需要恢復。而對於一個鬼王來說,恢復最快的方法,就是吸食純陰之氣。

他的腳步停了下來,目光如同實質般,冷冷地落在了姜螢身上。

姜螢感覺到一股如有實質的冰冷視線在自己身上游走,從頭到腳,像是在打量一件待宰的獵物,或者一件估價的商品。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一條劇毒的冷血蛇類盯上,讓人毛骨悚然,汗毛倒豎。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直到背部抵上了冰冷的神臺基座,退無可退。

“你怕我?”裴寂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將軍是鬼,我是人,人怕鬼,不是很正常嗎?”姜螢強裝鎮定地回答,手指卻在衣袖下死死地絞在一起。

“呵。剛才求我帶你走的時候,你可沒覺得我是鬼。”裴寂突然蹲下身,修長的、冰冷刺骨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面向自己。

雖然看不見,但姜螢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呼吸噴灑在自己臉上的溫度。那是一種帶著濃烈陰氣、彷彿來自九幽地獄的寒冷,凍得她臉頰上的絨毛都根根豎起。

“我救了將軍一命,將軍也帶我逃出了姜家。我們……算是兩清了吧?”姜螢大著膽子說道。她不想再和這個危險的怪物有任何瓜葛。哪怕是在這荒山野嶺裡自生自滅,也比跟在一個隨時可能吸乾她鮮血的怪物身邊要好得多。

“兩清?”裴寂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笑話,手指猛地用力,捏得姜螢的下頜骨隱隱作痛。“你以為,解開了封印,你就能輕易脫身了?”

他湊近她的耳邊,冷酷的聲音像淬了毒的針一樣扎進她的耳朵裡:“你喝了合巹酒,身上有我的印記。生生世世,你都是我裴寂的人。”

姜螢的心猛地一沉,彷彿墜入了無底深淵。合巹酒……那杯帶著土腥味、嗆得她眼淚直流的酒!原來,那不僅僅是姜家為了完成冥婚形式而灌下的酒,那是……

“那是……冥婚血契?”她終於反應過來,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她雖然眼盲,但在姜家偏院苟活的這些年,偶爾也會聽下人們說起一些民間的詭異傳聞。

“看來你還不算太蠢。”裴寂滿意地看著她臉上閃過的驚恐,這種掌控一切的感覺讓他稍微找回了一點當年作為大將軍的尊嚴。“這血契,是以你的靈魂為引,用那杯混了墳土的酒結成。一旦結成,除非我魂飛魄散,否則,你永遠也別想擺脫我。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能順著這血契找到你。”

姜螢只覺得一陣窒息般的絕望。剛出狼窩,又入虎口。而且這一次,是連靈魂都被死死鎖住的絕望。她原本以為只要逃出來,哪怕是個瞎子,只要能要飯、能做苦力,總能活下去。可現在,她連自己的靈魂都不屬於自己了。

“你想怎麼樣?”她咬著失去血色的嘴唇,努力不讓自己在這怪物面前哭出來。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

裴寂看著她倔強地忍著眼淚的樣子,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奇異的惡劣感。他伸出手,冰冷的指尖輕輕撫摸著她緊閉的眼睛。

這雙眼睛,雖然沒有焦距,像一潭死水,卻生得極美。眼睫纖長濃密,像蝴蝶的羽翼;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種天然的嫵媚。如果是睜開的,如果是靈動的,該是何等的勾魂攝魄。可惜,是個瞎子。

“你的眼睛很好看。”他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語氣裡沒有讚美,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姜螢渾身一僵。這是十二年來,第一次有人誇她的眼睛好看。自從她六歲失明後,姜家的人只會罵她是個沒用的瞎子、是個只會浪費糧食的累贅。那些輕蔑的、厭惡的眼神,即便她看不見,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可惜,是個瞎子。”裴寂緊接著又補了一刀。他最喜歡看這種給人希望又親手將其碾碎的把戲。

姜螢剛剛升起的一點異樣情緒,瞬間被一盆冰水澆滅。她冷冷地說:“將軍如果只是想嘲笑我,大可不必。我是瞎子,這是事實。”

裴寂沒有理會她的冷漠,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一個獵物的感受。他站起身,走到破廟的中央,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冰冷、威嚴,不容抗拒:

“我現在的力量還沒有完全恢復。你需要留在我身邊,用你的純陰之氣助我修煉。這是你身為娘子的……本分。”

“如果我不答應呢?”姜螢反問。

“你沒有選擇的權利。”裴寂冷笑,“別忘了,你現在是我的獵物。我隨時可以捏死你,就像捏死一隻螞蟻。但那樣太沒意思了,留著你,或許還能多點樂子。”

就在這時,破廟外突然傳來一陣異樣的響動。

“沙沙……沙沙……”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荒草中拖行,又像是無數隻腳在地面上摩擦。

姜螢的耳朵動了動。因為視覺的缺失,她的聽力遠超常人。她立刻分辨出那絕對不是風吹草動的聲音。那聲音很密集,此起彼伏,而且越來越近,正從四面八方朝著破廟的方向包圍過來。

“什麼聲音?”她緊張地問,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縮。

裴寂的臉色也微微一變,眉頭皺了起來。他能感覺到,外面有一股濃烈的怨氣正在聚集。這些怨氣並不強大,但數量極多。

“看來,我們有客人了。”他冷冷地說,眼神里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

話音剛落,破廟本就搖搖欲墜的大門“砰”的一聲被撞開。半扇門板重重地砸在地上,揚起一陣灰塵。一陣夾雜著令人作嘔的腐臭味的陰風捲了進來,溫度瞬間下降了十幾度。

“嗚嗚嗚……”

一陣淒厲的鬼哭聲在破廟裡迴盪,這聲音彷彿是用指甲抓撓玻璃發出的,刺耳至極。

姜螢雖然看不見,但她能感覺到周圍的溫度驟降。那種陰冷,比裴寂身上的還要令人感到不適。這是一種充滿惡意的、貪婪的、想要將活人生吞活剝的陰冷。

“是附近的孤魂野鬼。它們聞到了你身上的生氣。”裴寂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絲事不關己的嘲弄。“純陰之體,對它們來說可是大補之物。看來,你比我想象的還要受歡迎。”

“救……救命……”姜螢終於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恐的呼救。她能感覺到,那些冰冷的東西正在向她靠近。有什麼濕漉漉的、黏糊糊的東西觸碰到了她的腳踝,像是有什麼軟體動物爬了上來。

“想活命,就待在那裡別動。”

裴寂丟下這句話,身形一閃,化作一道黑影迎了上去。

雖然他的力量受損嚴重,但畢竟是曾經的千年鬼王。對付這些尚未成氣候的普通孤魂野鬼,依然遊刃有餘。黑暗中,不斷傳來淒厲的慘叫聲和布帛撕裂的聲音。那是陰氣被硬生生打散的聲響。

姜螢蜷縮在角落裡,緊緊地抱住自己的膝蓋,將頭埋在雙臂之間,死死地捂住耳朵。周圍的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某種說不清的焦臭味,燻得她幾欲作嘔。

這是一場看不見的廝殺,也是她生命中經歷過的最恐怖的夜晚。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時間。

周圍的慘叫聲漸漸平息,那股令人窒息的陰冷感也慢慢退去。

“解決了嗎?”姜螢試探性地問了一句,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沒有回答。只有風吹過破廟屋頂漏風處的嗚咽聲。

“將軍?”她大著膽子又叫了一聲,聲音提高了些。

依然沒有回應。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毒草一樣在心頭蔓延。難道,他出事了?那些孤魂野鬼雖然弱小,但數量衆多,螞多咬死象。他剛剛破封,又帶著她逃了這麼遠……如果他死了,她在這個荒山野嶺,面對剩下的鬼魅,也絕無活路。

姜螢咬了咬牙,大著膽子,伸出雙手在地上摸索著向前爬去。

她的手在滿是灰塵和碎石的地上摸索,突然,碰到了一團冰冷、堅硬的東西。

“嘶——”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那不是布料,而是……一塊碎裂的石板。

緊接著,她聽到了微弱的喘息聲,極其沉重,彷彿破舊的風箱在拉動。

“將軍,是你嗎?”她順著聲音的方向摸過去,終於摸到了一具冰冷的身體。

裴寂倒在地上,氣息微弱。剛才的一番廝殺,雖然解決了那些被姜螢的生氣吸引來的孤魂野鬼,但也徹底耗盡了他剛剛恢復的那一點點可憐的力量。現在的他,連維持最基本的形態都變得困難,身體甚至開始出現半透明的虛化。

“蠢貨……別碰我……”他咬著牙,吃力地吐出幾個字。即便是這種時候,他的語氣裡依然帶著那種刻在骨子裡的高傲和抗拒。他不允許任何人看到他如此狼狽虛弱的一面。

姜螢的手停在半空中。她不知道他傷得重不重,但她能感覺到他身上原本強大的陰氣正在快速消散,就像是一個漏水的皮囊。

“你需要血。”她突然想起之前在石棺裡的情況。她的血能幫他破開封印,應該也能幫他恢復力量。

她沒有猶豫,再次舉起那根一直緊緊攥在手裡的、生鏽的鐵釘。她深吸了一口氣,對準自己剛剛結痂、還在隱隱作痛的掌心,狠狠地劃了下去。

比上一次更深。溫熱的鮮血瞬間湧出,順著她的指縫滴落。

她摸索著,在黑暗中找到了他冰冷、緊閉的唇。她將流血的掌心貼了上去,不容他拒絕。

“喝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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