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女被迫冥婚後

破棺見天日

約 12 分鐘

溫熱的鮮血觸碰到冰冷的唇,對於裴寂而言,就像是在乾涸得即將龜裂的沙漠深處,突然注入了一股帶著生機的甘冽清泉。

他本能地想要抗拒。抗拒這種來自弱小凡人的施捨,抗拒這種受制於人的感覺。一千年前,他統帥千軍萬馬,一聲令下,枯骨成山,血流成河。他何時淪落到需要吸食一個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瞎子的血來苟延殘喘?

但身體的渴望卻遠遠超過了那點可憐的自尊和理智。

那鮮血中蘊含的,不僅是活人的生氣,更是極其罕見的純陽之氣。這股氣流順著他的喉管滑入,像是一團烈火,瞬間點燃了他四肢百骸中死寂的陰冷。原本瀕臨潰散的魂魄,就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枯木,瘋狂而貪婪地汲取著這股力量。

他猛地睜開眼。

幽綠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一閃而逝,那眼神中交織著千年的怨毒與重獲新生的狂熱。他不再猶豫,用力吮吸著那溫熱的液體,冰冷的舌尖毫不留情地舔舐著她掌心深可見骨的傷口。

姜螢緊緊地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痛呼。手掌傳來的劇痛幾乎要撕裂她的神經,每一次被吮吸,都像是在靈魂上拉鋸。更可怕的是隨著血液流失而迅速加劇的眩暈感。她的眼前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金星(即便她本來就什麼都看不見,大腦依然產生了這種幻覺),身體不受控制地發冷、顫抖。

她能感覺到他冰冷的舌尖在傷口上游走,那觸感滑膩、冰冷,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貪婪,像是在品嚐什麼絕世佳釀。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又或許只有短短的一瞬——在極度的痛苦中,時間的概念變得模糊不清。

裴寂終於推開了她的手。

他坐起身,身上的陰氣比剛才濃郁了數倍,原本因為力量枯竭而開始變得半透明的身體,此刻也重新凝實,甚至在黑暗中隱隱散發著一層幽冷的微光。

“夠了。”他的聲音依然冷硬,帶著砂紙摩擦般的沙啞,但明顯少了之前的虛弱和隨時會消散的疲憊。

姜螢無力地垂下手。她大口喘著氣,用顫抖的右手摸索著從嫁衣的下襬撕下一塊還算乾淨的布條,然後用牙齒幫忙,胡亂而緊繃地包紮好掌心的傷口。

失血讓她感到一陣陣從骨縫裡滲出來的寒冷。她不得不將身體蜷縮成更緊的一團,雙臂死死抱住膝蓋,試圖保留這具軀殼裡僅存的一點微薄的體溫。

“你倒是捨得對自己下狠手。”裴寂看著她瑟瑟發抖卻一聲不吭的背影,語氣複雜。一千年前,那些口口聲聲說願意為他去死的士兵,在面對真正的屠刀時,也未必有這份狠絕。

“我不救你,我也會死。”姜螢的聲音很輕,像是一陣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但語氣卻異常地理智和平靜。“我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將軍死了,我也活不成。我活著,對將軍總還有點用處。”

裴寂冷哼了一聲。螞蚱?他可是堂堂平東大將軍,這世上還沒有人敢把他比作那種低賤的蟲子。

但他沒有反駁。因為她說的沒錯。這該死的冥婚血契,把他們牢牢地綁在了一起。

“將軍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姜螢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胃裡的翻江倒海,輕聲問道。

“先找個地方,我要徹底恢復力量。”裴寂站起身,修長的身形在破廟裡投下一道濃重的陰影。他的目光投向破廟外濃重的夜色,透過那些殘破的窗欞,看著外面未知的黑暗。

“這裡不安全,剛才的血腥味,還有那些孤魂野鬼消散的陰氣,可能還會引來其他更麻煩的東西。”

他頓了頓,狹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殺意,又補充了一句:“還有姜家的人。你那個好嫡母,既然費了這麼大心思把你送來配陰婚,就不可能讓你活著回去破壞她女兒的婚事。他們不會輕易放棄的。”

姜螢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捏住。姜家……那個讓她做了一場長達十二年噩夢的地方。那個充滿算計、刻薄和毒打的偏院。如果被抓回去,等待她的絕對是比死更可怕的折磨。她寧願死在這個荒山野嶺,也絕不要再回到那個魔窟。

裴寂看著她瞬間變得更加蒼白的臉,似乎看穿了她內心深處最深的恐懼。

“放心,只要你還有用,我就不會讓你死。”他的語氣裡聽不出一絲安慰,只有冰冷的利益權衡。“畢竟,我還需要你的血。”

他走過去,沒有給姜螢任何準備的時間,再次一把攬住她盈弱的腰肢。

姜螢已經習慣了他這種粗暴得不近人情的帶人方式。她沒有掙扎,只是默默地閉上眼睛,雙手死死地抓緊了他胸前的衣襟,將臉埋在那散發著冰冷氣息的胸膛上。

天光破曉。

當第一縷微弱的陽光穿透厚重的雲層,灑在連綿不絕的群山上時,裴寂帶著姜螢停在了一座隱蔽的懸崖山洞前。

這裡人跡罕至,山勢險峻陡峭,飛鳥難渡。山洞的入口被茂密的藤蔓和灌木遮掩,裡面很深,雖然陰暗,但卻異常乾燥且隱蔽,是個絕佳的藏身之所。

“就在這裡休息。”裴寂將她隨意地放下來。

清晨的陽光透過山洞口藤蔓的縫隙,斑駁地照射進來。雖然姜螢什麼都看不見,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種久違的、屬於太陽的溫暖落在自己的臉頰上。

她靠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口帶著清晨露水和草木清香的空氣。

這才是真正的,活著的感覺。沒有焚香,沒有血腥味,只有泥土和樹葉的味道。

裴寂沒有理會她的感懷,他大步走到山洞的最深處,找了一塊平整的石板盤腿坐下。他需要儘快煉化姜螢那帶著純陽之氣的血液,穩固剛剛恢復的魂體,為接下來的路做準備。

“不要亂跑。山裡野獸多,你這細皮嫩肉的,不夠它們塞牙縫。如果遇到危險,大聲叫我。”他在閉上眼睛前,冷冷地留下了一句警告。

姜螢順從地點點頭。她一個瞎子,在這深山老林裡,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還能跑到哪裡去?亂跑只有死路一條。

時間一點點過去,山洞裡除了風吹過洞口的聲音,寂靜無聲。

姜螢在山洞口附近小心翼翼地摸索著,找到了一塊稍微平整的石頭坐下。又累、又餓、又冷,加上失血過多帶來的虛弱,疲憊感像潮水般湧來。她靠著冰涼的石壁,意識漸漸模糊,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夢裡,她又回到了六歲那年的大火。

那場改變了她一生命運的大火。

漫天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灼熱的溫度彷彿要將人烤焦。她被困在著火的屋子裡,濃煙嗆得她無法呼吸。母親絕望的哭喊聲在火海中顯得那麼微弱:

“螢兒!我的螢兒!”

還有門外,姜夫人那張扭曲的、充滿惡意和快意的臉。

“燒死她!這屋門是被鎖死的,看她怎麼逃!燒死這個小賤人,就沒人能擋我女兒的路了!”

“不要!娘!救我!”小小的姜螢在火海中無助地哭喊,直到一根燃燒的房梁重重地砸下來,火星濺入了她的眼睛……

“啊!”

姜螢猛地驚醒,渾身被冷汗浸透,濕黏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難受極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彷彿要撞破肋骨蹦出來。

周圍依然是死寂的黑暗。她慌亂地摸索著周圍粗糙的石壁,直到感受到那種冰冷的堅硬,才確認自己還在山洞裡,而不是在那場吃人的大火中。

“做噩夢了?”

一個低沉、冷冽的聲音突然在耳邊極近的地方響起,沒有一絲溫度。

姜螢嚇了一跳,本能地向後縮去。

她轉過頭,感覺到裴寂那股特有的、冰冷的陰氣就在她身旁不足一尺的地方。

“你……你恢復了?”她試探性地問,聲音裡還帶著剛從噩夢中驚醒的顫抖。

“還差得遠。”裴寂的語氣有些煩躁,似乎對自己的恢復速度極不滿意。“只恢復了三成不到。”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姜螢蒼白如紙的臉,以及因為冷汗而貼在臉頰上的碎髮,眉頭微微皺起。

這個凡人,太虛弱了。像一朵即將枯萎的花,隨時都會在風中零落。如果她死了,血契就會立刻反噬,他好不容易重見天日,可不想跟著這個累贅一起灰飛煙滅。

“咕嚕……”

一聲極其不合時宜的、清晰的抗議聲在寂靜的山洞裡突兀地響起。

姜螢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連帶著耳根都像火燒一樣。她從昨天早上被逼著穿上嫁衣開始,就滴水未進。後來又被灌了迷藥,又流了那麼多血,現在已經是餓得前胸貼後背,胃裡像是有一團火在燒。

裴寂低頭看了看她乾癟的肚子,又看了看她羞窘的臉,冷笑了一聲。

“凡人真是麻煩的生物。吃喝拉撒,哪一樣都少不了。”

他站直身體,轉身大步朝山洞外走去。

“你去哪兒?”姜螢有些慌亂地問。在這個陌生的環境裡,裴寂雖然可怕,但卻是她唯一的依靠。如果他走了……

“給你找吃的。”冰冷的聲音遠遠地飄來,帶著一絲不耐煩。

姜螢愣住了,雙手無意識地絞在一起。這個喜怒無常、殺人如麻的千年鬼王,竟然要去給她這個累贅找吃的?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洞口傳來了一陣響動。

裴寂回來了。

“接著。”

他冷冷地說了一聲,將一個東西準確地扔進了姜螢的懷裡。

姜螢嚇了一跳,摸索著拿起那個砸在腿上的東西。

毛茸茸的,觸感柔軟,而且……還是溫熱的。甚至還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痙攣。

是一隻剛死不久的野兔。

“這……這是生的。”姜螢摸到一手黏糊糊的血跡,有些為難,也有些反胃地說道。

“不然呢?你指望本將軍親自給你生火、剝皮、烤熟?還要喂到你嘴裡嗎?”裴寂的聲音裡充滿了嘲諷。“愛吃不吃。餓死了,大不了我拼著反噬受重傷,再想別的辦法。”

姜螢咬著嘴唇,手指緊緊地抓著兔子的皮毛。她雖然看不見,但小時候在偏院裡,為了活下去,為了不被餓死,她也曾生吃過從廚房角落裡抓來的老鼠。那種帶著腥臭味的生肉滑入喉嚨的感覺,她至今記憶猶新。

可是,她現在不想生吃。她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她想活得像個人樣。

她沒有再反駁,而是俯下身,在周圍的地上摸索著。很快,她摸到了一片邊緣鋒利的碎石片。

“你在幹什麼?”裴寂看著她突然的舉動,有些不解。

姜螢沒有回答。她用那塊尖銳的石頭,憑著感覺,開始熟練地在兔子腹部劃開一道口子,然後剝皮、清理內臟。她的動作雖然因為看不見而有些遲緩,但卻異常堅定和熟練。

裴寂看著她雖然雙眼無神,但雙手卻麻利地進行著屠夫乾的活,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一個養在深閨的千金小姐,即使不受寵,即使是個瞎子,也不應該會做這種血腥粗鄙的活計。

看來,她過去在姜家的日子,比他想象的還要精彩。

“清理乾淨了。”姜螢用衣袖隨意擦了擦手上的血跡,將剝好的兔子舉起來。“將軍,能借我點火嗎?”

“你想要火?”裴寂眯起眼睛,眼神變得有些危險。鬼物天生畏懼至陽之物,雖然他不至於怕普通的凡火,但他本能地厭惡那種熾熱的、代表著生機的東西。

“是。”姜螢點點頭,毫不退縮地“迎”著他的目光。“我想吃熟的。如果我因為吃生肉生病了,發燒拉肚子,對將軍也沒有任何好處,只會拖累你。”

裴寂盯著她那張蒼白卻倔強的臉看了一會兒。

突然,他冷哼一聲,長袖一揮。

“噗”的一聲輕響。

一團幽綠色的鬼火,憑空在姜螢面前的空地上燃燒起來。火苗沒有隨著風跳動,而是靜靜地燃燒著,透著一股詭異的安寧。

“這火沒有溫度。”裴寂冷冷地說,“烤不烤得熟,看你自己的本事。”

姜螢伸出手,試探性地靠近那團幽綠的火苗。果然,感覺不到一絲一毫屬於正常火焰的熱度,反而有一股刺骨的陰冷之氣順著指尖蔓延過來。

“沒關係。只要能烤熟就行。”

她摸索著找來一根還算筆直的樹枝,將清理好的兔子串起來,憑著感覺架在鬼火上方。

雖然是陰冷的鬼火,但它確實蘊含著某種能量,能夠改變物質的狀態。不一會兒,山洞裡就瀰漫起了一股淡淡的、帶著一絲詭異焦香的烤肉味。

雖然沒有鹽,也沒有任何調料,甚至可能沒有完全烤透,但當姜螢撕下一塊略帶溫熱的肉塞進嘴裡時,那久違的食物的味道,依然讓她眼眶一熱。

她吃得很快,腮幫子鼓鼓的,卻並不顯得粗魯,反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珍惜。每一口,她都嚼得很細。

裴寂靠在山洞冰冷的石壁上,雙手環胸。他看著她狼吞虎嚥的樣子,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這個女人,明明弱小得像一隻螻蟻,卻有著如此頑強的生命力。面對死亡不懼,面對屈辱不折。她似乎總是能在絕境中找到讓自己活下去的辦法。

有趣。

比一千年前那些只會哭喊求饒的廢物有趣多了。

就在姜螢吃到一半,終於感覺胃裡有了一點底的時候。

裴寂突然站直了身體。他原本慵懶的姿態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臨大敵的緊繃。他目光如炬,如同鷹隼般凌厲地看向山洞外那條唯一的山路。

“有人來了。”

姜螢立刻停下了咀嚼的動作,喉嚨裡的肉還沒嚥下去,含混不清地、緊張地問:“是姜家的人追上來了嗎?”

“不。”裴寂的聲音裡透著一絲罕見的凝重,甚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不是那些凡夫俗子。是玄門中人。”

他的話音剛落,一個清朗、中氣十足,卻帶著凜然殺意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般從山洞外遠遠地傳來,震得山洞周圍的樹葉都簌簌作響:

“裡面的千年妖孽,還不速速出來受死!”

讀者短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