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女被迫冥婚後

鬼夫的體溫

約 12 分鐘

周圍令人毛骨悚然的鬼哭狼嚎聲漸漸平息。裴寂解決這些被血腥味引來的孤魂野鬼,甚至比對付那些自詡名門正派的玄門中人還要輕鬆寫意。那些沒有實體、只憑本能匯聚的怨氣,在他這個曾經統御萬千陰兵的千年鬼王面前,就如同脆弱的蛛網,被他周身散發的狂暴陰氣輕易撕裂、吞噬,化為滋養他殘魂的養料。

他轉過身,玄黑色的衣襬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坐在泥濘腐葉地上的姜螢。她渾身發抖,像秋風中瑟瑟的落葉,雙手死死地抱著右腳踝,原本白皙的臉上糊滿了泥土和血跡,慘白如紙。

“腳斷了?”他走過去,聲音冷得像在冰水裡浸泡過,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對於曾經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將軍來說,這點傷根本不值一提。

姜螢沒有回答。她緊緊地咬著下唇,力道大得幾乎再次咬出血來,眼淚無聲地順著沾滿泥污的臉頰滑落。那不是因為腳踝處鑽心的疼痛,而是因為一種深不見底的、如墜冰窟的絕望。她費盡心機,甚至不惜拼上性命在灌木叢中亂撞,結果卻只是從一個牢籠,跌進了這個怪物手心裡的另一個更深的牢籠。那條看不見的紅線,成了套在她脖子上的絞索。

裴寂沒有耐心等她的回答,他直接蹲下身,冰冷粗糙的手指毫無預兆地捏住了她受傷的腳踝。

“啊!”姜螢痛得渾身劇烈痙攣,猛地往回縮腳,如同觸電一般。但在絕對的力量壓制下,她的腿卻被他鐵鉗般的手死死攥住,紋絲不動。

“別動。”裴寂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壓迫感,不容置疑。

他粗暴地、毫無憐惜地褪去她腳上那隻早就磨破的紅色繡花鞋,以及那隻被泥水和鮮血染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羅襪。她那纖細蒼白的腳踝暴露在空氣中,此刻已經腫得像個發麵饅頭,呈現出一種駭人的青紫色。

裴寂冰冷的指尖在腫脹的關節處來回按壓了幾下,手法專業但毫不顧及她的痛感。姜螢疼得冷汗直冒,連呼吸都變得斷斷續續。

“沒斷,骨頭錯位了。”他做出了冷酷的判斷,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還沒等姜螢因為“沒斷”這兩個字鬆一口氣,裴寂突然雙手握住她的腳踝,眼神一凜,猛地用力一扭。

“咔噠!”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在寂靜的樹林裡極其清晰地響起。

“啊——”姜螢爆發出今晚最淒厲的慘叫,那聲音彷彿要刺破蒼穹。她整個人痛得幾乎當場暈厥過去,大腦一片空白,冷汗瞬間浸透了貼身的白色裡衣。

“叫什麼叫,這點痛都受不了?姜家的規矩就是教你遇到事只會哭叫嗎?”裴寂極其不耐煩地甩開她的腳,站起身嫌棄地拍了拍手,彷彿沾染了什麼髒東西。“骨頭已經接回去了。再亂動錯位了,我就直接把你的腿打折。”

姜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腔劇烈起伏。過了好一會兒,等那陣彷彿要撕裂靈魂的劇痛稍微平息了一些,她才勉強緩過神來。腳踝上的劇痛雖然減輕了不少,但依然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鑽心地疼。

“多謝……將軍。”她虛弱地說,聲音小得像蚊子哼。雖然他手法粗暴,但畢竟是幫她接上了骨頭。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任何一點生存的可能,她都要緊緊抓住。

裴寂沒有理會她這毫無誠意的道謝。他站在一旁,目光帶著審視和挑剔,掃過她那身破爛不堪、沾滿泥污的紅色嫁衣。這件衣服本該是代表著喜慶,如今穿在她身上,卻只透著無盡的諷刺和狼狽。

“把這身破布脫了。”他冷冷地命令道,語氣像是在下達一條軍令。

姜螢愣住了,大腦有一瞬間的短路。隨即,她雙手下意識地護在胸前,身體向後瑟縮。“將、將軍……”

“怎麼?以為我會對你這副皮包骨頭、要胸沒胸要屁股沒屁股的身子感興趣?”裴寂看到她的動作,毫不留情地嘲諷地笑了一聲。“這衣服上沾滿了那些玄門牛鼻子老道的血腥味,還有剛才那些孤魂野鬼消散時的陰氣。在這深山老林裡,你穿著它,簡直就像是一個移動的靶子,你想引來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姜螢咬了咬牙,下唇傳來一陣刺痛。她知道他說得對,這身嫁衣現在的確是個致命的隱患。不僅氣味重,那鮮艷的紅色在月光下也太過顯眼。

可是,她裡面只有一件單薄的白色裡衣。如果脫了這件厚實的外衣,在這寒氣逼人的深秋深夜,在這陰冷潮濕的山林裡,她就算不被鬼怪吃掉,也會被活活凍死。

就在她腦子裡天人交戰,猶豫不決的時候,一件帶著濃烈冷冽的沉香氣味和淡淡血腥味的外袍,突然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將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罩在裡面。

是裴寂的外袍。

“穿上。別磨蹭。我沒有耐心等你在這裡權衡利弊。”

姜螢在寬大的外袍裡摸索著,顫抖著手解開嫁衣的繁瑣盤扣。裴寂的袍子很長,對於身形單薄的她來說,穿上後幾乎拖到了地上。那布料摸起來冰冷堅硬,彷彿是用某種冰絲織就,沒有一絲屬於活人的溫度。但當她裹緊袍子時,卻奇蹟般地感覺到,它擋住了周圍如同附骨之蛆般的山林寒風。

她甚至能感覺到,那袍子上殘留的、屬於千年鬼王那種令人戰慄的強大氣息,在無形中驅散了周圍那些試圖靠近的陰冷。

“還能走嗎?”裴寂看著裹成一個球的姜螢,冷硬地問。

姜螢試著站起來,右腳剛一受力,一陣鑽心的刺痛就順著神經直衝大腦。她悶哼一聲,無力地搖了搖頭。接是接上了,但立刻走路是不可能的。

裴寂厭惡地皺了皺眉。他走到她面前,背對著她,半蹲下身。

“上來。”

姜螢有些遲疑。她的手懸在半空,不敢碰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怪物。那件冰冷的外袍已經讓她感到不安,更何況是直接接觸他的身體?

“如果你想留在這裡喂野狼,或者等那些玄門的人追上來把你剝皮抽筋,我不介意自己走。畢竟,拖著一具屍體,也比拖著一個活的累贅強。”裴寂冷冷地催促,聲音裡已經帶上了怒意。

姜螢別無選擇。在這個絕境中,他那冰冷的後背,是她唯一的生路。

她小心翼翼地、試探著趴在他的背上。雙手猶豫了一下,最後輕輕地、像羽毛一樣搭在他的肩膀上,儘量減少接觸的面積。

他的背很寬闊,但堅硬得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硌得人生疼。沒有起伏的呼吸,沒有溫熱的體溫,更沒有鮮活的心跳。這提醒著她,揹著她的,是一隻鬼。

裴寂輕鬆地站起身,將她穩穩地托住,彷彿她輕得像一片葉子。

“抓緊了。如果掉下去摔死,我可不管。”

話音剛落,他便如同離弦之箭般,在茂密的樹林中飛速穿梭。

速度極快,周圍的景物如果能看見的話,一定是模糊的殘影。夜風在耳邊淒厲地呼嘯,颳得臉頰生疼。姜螢本能地摟緊了他的脖子,將臉死死地埋在他的頸窩處,試圖躲避那如刀割般的冷風。

那裡有一種奇怪的味道。

不是死人腐爛的惡臭,不是那種常年不見天日的黴味。而是一種混合著雨後泥土的清新、某種不知名冷木的沉香,以及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血腥味。這是一種極其複雜、充滿攻擊性,卻又莫名讓人感到一絲奇異心安的冷香。

不知在黑暗中疾馳了多久,裴寂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周圍的風聲也小了許多。

“到了。”

他毫不溫柔地將她從背上放下來。

姜螢感覺到腳下踩著的是柔軟的草地,不再是硌人的碎石。周圍很安靜,靜得只能聽到風吹過殘破窗欞發出的“嗚咽”聲,以及樹葉摩擦的沙沙聲。

“這裡是什麼地方?”她小聲問,試圖在黑暗中辨別方位。

“一個廢棄的破廟。”裴寂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顯得有些空曠。“位置偏僻,有我的氣息遮掩,那些牛鼻子老道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暫時安全。”

姜螢鬆了一口氣,摸索著找了個看似乾淨的角落,靠著滿是灰塵的牆壁坐下。她的腳踝依然隱隱作痛,剛才那種劇烈的顛簸讓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感到十分噁心。

“冷嗎?”

裴寂突然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外面吹進來的一點微風。他的語氣難得地放緩了一絲,雖然依然冰冷,但不再像之前那樣充滿殺意。

姜螢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雖然裹著他那件神奇的外袍,但在這種深秋的夜裡,尤其是在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逃亡後,身體的疲憊和虛弱讓寒意更容易入侵,她依然冷得控制不住地發抖。

她突然感覺到,一隻冰冷的手,毫無預兆地覆在了她的額頭上。

姜螢嚇了一跳,身體猛地一僵,但強忍著沒有躲開。

“沒有發熱。算你命大。”

裴寂收回手,走到廟中央。

“嘶——”

一陣奇異的、彷彿布帛被撕裂的聲響過後,一團幽綠色的鬼火再次在破廟中燃燒起來,照亮了廟宇殘破的內部。

雖然這火沒有溫度,甚至透著陰冷,但那跳動的一點光芒,在無盡的黑暗中,似乎能給人帶來一絲微弱的、心理上的安慰。

“睡吧。趁著天還沒亮,抓緊時間休息。明天一早,我們還要趕路。”

裴寂靠著一根斷裂的紅漆柱子坐下,閉上了眼睛,彷彿進入了某種入定的狀態。

姜螢蜷縮在角落裡,緊緊地裹著那件寬大的黑袍。她“看著”那團幽綠色的火焰方向,聽著外面呼嘯的風聲。或許是因為逃離了死地,或許是因為太累了,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終於慢慢放鬆下來。

她睡得很沉。

這是十二年來,她睡得最深、最沒有防備的一覺。第一次,她沒有做那個可怕的、關於大火和母親慘叫的噩夢。

不知過了多久。夜色漸漸褪去,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沉。

睡夢中,姜螢感覺自己彷彿墜入了一個冰窖,冷得她直打寒顫。但漸漸地,她感覺到身邊有一股奇異的、微弱的熱流包圍著自己。

那是一種極其微弱、若有若無的熱度。在寒冬臘月的曠野裡,就像是一縷穿透雲層的陽光,雖然微薄,卻讓人貪戀得想要將它緊緊抓住。

她下意識地、像趨光的本能一樣,往那熱源的方向一點點挪動,靠了過去,最後將冰冷的臉頰緊緊地貼了上去。

“嗯……”

一聲極其低沉、壓抑的悶哼在她頭頂上方響起。那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外,一絲隱忍,還有一絲莫名的情緒。

姜螢猛地驚醒。

她的意識還停留在夢境邊緣,但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她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竟然滾到了一個堅硬的懷抱裡。她的雙手,正像八爪魚一樣,死死地抱著那個人的腰。而她的臉頰,正緊緊地貼在對方寬闊的胸膛上。

更讓她震驚、幾乎停止呼吸的是——

他那原本應該冰冷如石、沒有生命跡象的胸膛,此刻竟然傳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卻真真實實存在的……體溫!

“醒了?”

裴寂低頭看著懷裡這隻像小貓一樣蜷縮著的人兒。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有些沙啞,幽深的眼眸中閃爍著複雜難明的光芒。

姜螢觸電般地鬆開手,像是摸到了滾燙的烙鐵。她連滾帶爬地退到角落裡,後背死死地抵著牆壁,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地說:“對、對不起,將軍,我……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腦子裡亂成了一團漿糊。她怎麼會跑到這個怪物的懷裡去?而且,他身上怎麼會有體溫?她雖然看不見,但常識告訴她,鬼是沒有體溫的!

裴寂看著她驚慌失措、像是一隻受驚的兔子的樣子。出乎意料地,他沒有發怒,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嘲諷她。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裡,在被她貼過的地方,確實有一絲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卻真實存在的熱度。

那是她身上的純陽之氣,通過冥婚血契和那幾滴心頭血,在他體內運轉,在慢慢地、潛移默化地改變著他的魂體。

一千年來,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正在向一個“人”,向一個有血有肉的存在轉變。這種感覺很陌生,讓他有些抗拒,卻又隱隱帶著一絲無法言喻的渴望。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眼前這個卑微的瞎子。

“你昨晚發燒了。”裴寂收回手,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在深山裡受了寒,加上失血過多。如果你死了,血契反噬,我也會有大麻煩。所以我只能用陰氣幫你強行降溫。”

他沒有告訴她,在這個過程中,他吸收了她身上散發出的那股純陽之氣,才導致了自己身上出現了那一絲體溫。

“原來是這樣……”姜螢低著頭,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只覺得現在的氣氛尷尬而詭異。

“你的血……”裴寂看著她,眼神變得有些狂熱,那是一種看到絕世珍寶的眼神。“不僅能解開玄冰咒,還能助我重塑實體。真的很有趣。”

姜螢的心裡“咯噔”一下,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她知道,他所說的有趣,對她來說,絕對不是什麼好事。這意味著,她將永遠被當成一個血包,一個修煉的鼎爐。

“將軍,我們接下來去哪裡?”她試圖轉移話題,打破這種讓她窒息的壓迫感。

裴寂站起身,走到破廟門口。外面,東方的天空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黎明破曉。

“回姜家。”

他轉過頭,看著角落裡的姜螢,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嗜血的冷笑。

“去拿回,屬於你的,還有欠我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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