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兒子
約 16 分鐘那一聲“我的兒”淒厲悲切,彷彿杜鵑啼血,飽含著真切的痛失之情,在空曠的街道上久久迴盪,讓在場所有人都為之一震。
衝出來的中年男人,髮髻散亂,錦袍上沾滿了灰塵,哪還有半分平日裡的威嚴?他正是御靈大陸第一大宗門“御靈宗”的宗主,秦邈。而倒地不起的黑色神獸玄冥,不僅是他親手締結血脈契約的戰鬥夥伴,更是他傾注了無數心血、視若己出的“家人”。
此刻,秦邈僵硬地站在倒地的龐然大物旁,看著玄冥緊閉的雙眼和毫無起伏的胸膛,只覺得頭頂的天都塌了。他猛地回頭,一雙虎目充血般赤紅,眼角甚至瞪出了細微的血絲。他死死盯住剛從地上爬起來、還在拍打衣服灰塵的林棲,那眼神,恨不得立刻化身修羅,將眼前這個不知死活的女人寸寸撕裂、生吞活剝。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玄兒!”
伴隨著這聲怒吼,滔天的威壓如山崩海嘯般,以秦邈為中心向四周無差別地席捲開來。這股力量遠非之前張員外那種家丁打手可比,空氣中甚至響起了細微的氣爆聲,這是真正屬於頂尖強者的靈力威勢。
周圍看熱鬧的百姓紛紛慘叫出聲,承受不住這股威壓,猶如被狂風吹倒的麥子般跪伏了一地。林棲首當其衝,只覺得胸口一悶,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精鋼大手死死扼住了喉嚨,不僅呼吸變得困難,連骨骼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細微咯吱聲。
但她沒有退。
一步都沒有退。
非但沒退,她甚至挺直了那纖細單薄的脊背,迎著那足以殺人的凌厲目光,翻了一個極其生動、結結實實的白眼。
“喊什麼喊?奔喪啊?”林棲的聲音不大,在呼嘯的威壓中卻異常清晰。她揉了揉因為剛才翻滾而隱隱作痛的肩膀,語氣裡透著剛做完一場高強度手術後的極致疲憊和不加掩飾的不耐煩,“它只是睡著了。你再這麼用力搖下去,頸椎錯位或者腦震盪,它才真要永遠醒不過來了。”
睡著了?
秦邈滿腔的怒火和殺意瞬間卡在了喉嚨裡,整個人愣在當場。周圍那些如臨大敵的御靈宗弟子們也面面相覷,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一根那麼細的、不知道是什麼材質的“暗器”,紮了一下屁股,就能讓一頭陷入狂暴狀態、連十幾個高階御獸師都按不住的神獸“睡著”?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的天方夜譚!
“妖言惑衆!”短暫的呆滯後,一名資歷頗老、留著山羊鬍的靈醫率先反應過來。他越衆而出,指著林棲厲聲呵斥,手指都在發抖,“神獸靈力潰散,生機斷絕,老夫閉著眼睛都能看出它分明是死了!你這妖女,不知用了什麼陰毒邪術害死神獸,如今還敢在這裡大放厥詞,簡直罪該萬死!宗主,速速將此女拿下,抽魂煉魄!”
“就是!宗主,絕不能放過她!”
“殺了她給玄冥大人償命!”
面對群情激奮和無數指著鼻子的謾罵,林棲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她就像一個查房的主治醫生,無視了病人家屬的無理取鬧,徑直走到龐大的黑色獸軀旁。她完全無視了秦邈那依舊帶著殺意的眼神,從容地蹲下身,開始自顧自地進行常規體格檢查。
她的動作極為專業而迅速,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
她先是伸手探了探玄冥溫熱的鼻息,感受著氣流的強弱;接著用大拇指和食指利落地撥開它厚重如鐵板的眼皮,仔細觀察那暗金色瞳孔的對光反射;緊接著,她毫不避諱地將耳朵貼在它冰冷的、佈滿鱗甲的寬闊胸口上,閉上眼睛,凝神聽了片刻。
整個過程中,御靈宗的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愣是沒人敢上前阻止,完全被她那種不按常理出牌的從容氣度給鎮住了。
“呼吸頻率一分鐘十二次,平穩;心率一分鐘五十次,搏動有力;瞳孔對光有正常收縮反射,生命體徵完全正常。”
林棲站起身,隨手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宣佈今天的天氣,“我用的是一種強效中樞神經鎮定劑,可以有效抑制大腦皮層的異常興奮放電。藥效大概會持續半個時辰,時間到了,它自己會代謝掉,自然會醒。”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秦邈,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個還在跳腳叫囂的山羊鬍老靈醫。她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諷弧度。
“倒是你們這群庸醫,在它處於癲癇持續狀態、神經元已經高度異常放電的時候,居然還一個勁兒地給它強行灌輸靈力。你們以為是在救它?你們試圖用一種高強度的能量去壓制另一種正在暴走的能量,這不叫治療,這叫火上澆油,是在加速它的死亡!”
林棲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醫學權威不容挑釁的嚴厲:“要不是我剛才果斷出手阻斷了神經傳導,不出半個時辰,它就會因為腦水腫、腦缺氧以及隨後引發的多器官功能衰竭而暴斃當場!所以,與其在這裡像狗一樣衝我狂吠,不如滾回去多翻幾本基礎生理學的書,搞清楚什麼叫‘能量拮抗’,什麼叫‘對症下藥’!”
這一番連珠炮般的專業訓斥,配上她那氣場全開、宛如教導主任訓孫子般的姿態,直接把那個老靈醫罵得面紅耳赤、氣血上湧。他張口結舌,指著林棲“你你你”了半天,硬是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因為什麼“癲癇”、什麼“腦水腫”、什麼“能量拮抗”,這些詞彙他聽都沒聽過!但偏偏對方說得如此篤定、如此條理清晰,讓人不明覺厲,顯得他這個行醫數十年的老前輩像個一無所知的文盲。
秦邈也被徹底鎮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身形單薄、甚至可以說是營養不良的瘦弱少女。她明明臉色因為剛才的衝撞而蒼白如紙,站在那裡似乎風一吹就會倒,但她那雙清亮的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沒有絲毫面對強權的畏懼,只有充滿絕對不容置疑的自信和屬於高位者的權威。
那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眼神和氣度,他秦邈只在那些隱世不出、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身上見過。
最重要的是,她剛才那一連串在他看來如同兒戲般的“摸來摸去”的檢查手法,他雖然從未見過,卻莫名地讓人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寧和信服。
難道……玄兒真的沒死?只是……睡著了?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瘋長。秦邈半信半疑,嚥了口唾沫,強壓下心頭的激動與恐懼。他顫抖著伸出寬厚的手掌,學著林棲剛才的樣子,小心翼翼地探向玄冥巨大的鼻孔前方。
下一秒,一股雖然微弱、但卻極具規律和綿長感的熱氣,輕輕拂過了他的指尖。
溫熱的,活著的呼吸!
秦邈如遭雷擊,整個人僵立當場,眼淚瞬間就湧了上來。他還想再探得更深一些確認,林棲卻已經不耐煩地一巴掌拍開了他那雙蒲扇般的大手。
“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別亂碰!知不知道什麼是無菌觀念?病人現在需要絕對的安靜休養,你手上有多少細菌你知道嗎?”林棲毫不客氣地訓斥道,“還有,光看著有什麼用?沒看它嘴邊還有分泌物嗎?趕緊把它嘴邊的白沫清理乾淨,側過頭去,保持呼吸道通暢,要是被嘔吐物嗆著引起吸入性肺炎,神仙也救不了!”
這頤指氣使、甚至帶著嫌棄的語氣,彷彿她才是高高在上的御靈宗宗主,而他秦邈只是一介粗使的、連打下手都不夠格的藥童。
偏偏,這位名震大陸的第一宗主,此刻卻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他不僅沒生氣,反而像個做錯事被老師點名的小學生一樣,下意識地應了一聲:“哦!哦!好!我這就擦!”
說罷,他竟真的毫不猶豫地“嘶啦”一聲,撕下自己那件價值連城、用冰蠶雪絲織就的名貴外袍,連揉帶搓地湊上去,笨手笨腳卻又極其小心地,開始一點點擦拭玄冥嘴邊那些令人作嘔的血沫。
周圍那些御靈宗的精銳弟子們,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了。下巴砸碎了一地,撿都撿不起來。
這還是他們那個威嚴霸氣、說一不二、一怒則伏屍百萬的鐵血宗主嗎?
這要是傳出去,整個御靈大陸的修真界都要地震了吧!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夕陽的餘暉將青石板路拉得老長,每一秒的等待對秦邈來說都是一種極致的煎熬。他寸步不離地守在玄冥身邊,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微小的動靜。
終於,在大約過了林棲所說的“半個時辰”後。
倒在地上、彷彿一座黑色小山般的神獸玄冥,那厚重如鐵的巨大眼皮,極其微弱地,顫動了一下。
“動了!動了!”
一個眼尖的年輕弟子率先尖叫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宗主快看!玄冥大人真的動了!”
在無數道又驚又喜、屏息凝神的目光注視下,玄冥發出一聲低沉的、如同悶雷般的鼻音,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原本因為狂躁而充血赤紅的暗金色獸瞳中,此刻已經沒有了絲毫瘋狂的殺意,而是恢復了往日那種屬於上位神獸的深邃、冰冷與靈動。它似乎還有些迷茫,藥效尚未完全褪去讓它感到一絲慵懶。它晃了晃那顆足以撞碎城牆的巨大腦袋,噴出一口白氣,然後四肢發力,一個輕巧的翻身,穩穩地站了起來,抖了抖身上如墨般發亮的鱗片。
它活了!
而且毫髮無損!
真的就像那個女人說的那樣,只是安安靜靜地睡了一覺!
全場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後,爆發出足以掀翻屋頂的震天歡呼!
“活了!玄冥大人顯靈了!”
“天佑我御靈宗!”
秦邈更是激動得熱淚盈眶,堂堂八尺男兒,此刻哭得像個兩百斤的胖子。他不管不顧地衝上去,一把死死抱住玄冥粗壯的脖頸,把臉埋在它冰冷的鱗片裡,又哭又笑,彷彿一個失而復得最心愛玩具的孩童。玄冥則有些嫌棄地噴了一口氣,但終究沒有甩開他。
短暫而瘋狂的狂喜之後,人群的聲音漸漸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就像受到了某種神秘力量的牽引,齊刷刷地、不約而同地,聚焦到了那個一直站在旁邊冷眼旁觀的始作俑者身上。
那個穿著粗布麻衣、身形瘦弱的少女——林棲。
這個貌不驚人、前一刻還被他們當成“庸醫”、“妖女”喊打喊殺的丫頭,竟然真的僅僅用了一根不起眼的細針,就輕描淡寫地解決了連整個御靈宗傾巢而出都束手無策、只能等死的絕世難題。
這已經不能用“醫術高超”來形容了。
在這些習慣了用靈力解釋一切的修真者眼裡,這是真正意義上的——神蹟!
秦邈終於平復了情緒,放開玄冥。他轉過身,深吸了一口氣,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衣襟,然後三步並作兩步,大跨步走到林棲面前。
他此刻的神情,複雜到了極點。有劫後餘生的感激,有認知被顛覆的震驚,有對未知力量的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種如同發現了絕世瑰寶、即將見證歷史的狂熱與渴望。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林棲,胸膛劇烈起伏,然後,做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甚至包括那些還在地上哀嚎的潑皮無賴,都瞠目結舌、永生難忘的舉動。
堂堂御靈大陸第一大宗,御靈宗的最高掌權者,萬人之上的一代宗師。
竟然當著滿城百姓和數百名自家宗門弟子的面,對著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丫頭,雙膝一彎,沒有絲毫猶豫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噗通!”
一聲悶響,膝蓋重重地砸在堅硬的青石板上,無比瓷實,沒有半分弄虛作假。
“師父在上!請受弟子秦邈一拜!”
秦邈聲音洪亮,運足了中氣,這一聲大吼在半空中炸響,震得周圍人耳膜發麻。
這一跪,這一拜,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師父”,把一向見慣了生死大場面的林棲都給整不會了。
她只覺得頭皮發麻,下意識地往後倒退了一大步,像躲瘟疫一樣避開了秦邈的正面大禮。她緊緊皺起眉頭,滿臉寫著抗拒和嫌棄:“你幹什麼?我警告你啊,我兜裡比臉還乾淨,可沒錢給你。碰瓷別找我,找別人去!”
“不不不!師父您誤會了!”秦邈以為她在考驗自己,連忙仰起頭,一雙虎目中閃爍著狂熱而虔誠的光芒,就差把心掏出來給她看了,“弟子絕對沒有非分之想,弟子是真心實意,被您奪天地造化之醫術折服!弟子想拜您為師,學習這‘一針制獸’、起死回生的無上神通!求師父大發慈悲,成全弟子一片向道之心!”
林棲:“……”
她無語地撫了撫額頭。
她總算徹底明白,為什麼在原主的記憶裡,這個世界的人都把靈獸看得比天還大,甚至到了畸形的程度。
敢情這些人是真把這些毛茸茸和鱗甲獸當成祖宗和親爹供著啊!為了治好一頭獸,連幾百歲老臉和一宗之主的尊嚴都可以扔在地上踩。
她沒理會秦邈那聲淚俱下、感人肺腑的拜師請求。她的目光直接越過這個還在地上跪著的老男人,饒有興致地落在了那頭已經完全恢復了神駿模樣、正冷冷地俯視著這邊的神獸玄冥身上。
她上下打量著這頭巨獸,目光在它流線型的肌肉、寬闊的背脊和修長有力的四肢上流連,那眼神,不像是看一頭令人敬畏的神明,倒像是在農貿市場裡挑剔評估一件即將上秤的商品。
“想拜師?”林棲摸了摸下巴,忽然挑了挑眉,語氣隨意地說道,“倒也不是完全不行。”
秦邈如聞天籟,大喜過望,差點直接磕響頭:“師父您這是答應了?!弟子這就去準備拜師大典!”
“停,打住,別急著叫師父,我還沒答應呢。”林棲擺了擺手,像驅趕蒼蠅一樣打斷了他。她伸出纖細的食指,毫不客氣地指了指那頭威風凜凜的神獸玄冥,用一種討論“今天晚飯吃紅燒肉還是清蒸魚”般平淡、隨意的語氣,提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條件:
“想讓我教你?可以。作為拜師的投名狀,你得先把你家這隻貓的絕育手術給做了。”
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被瞬間抽乾了溫度。
凝固了。
死寂了。
連風都停止了流動。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剛才的驚嚇過度,而產生了集體幻聽。
秦邈臉上的狂喜表情瞬間僵硬,定格在一個極其滑稽的扭曲弧度上。他愣愣地看著林棲,大腦卡殼了足足五秒鐘,才結結巴巴、難以置信地問出聲:“什、什麼……什麼術?”
“絕育手術。聽不懂中文嗎?”林棲嘆了口氣,耐心地解釋起來,那神情彷彿在給一個智力發育遲緩的幼稚園兒童做科普,“通俗點說,也就是閹了,把它那作案工具切了。我看它體型健碩,毛色油光水滑,營養肯定不差。但它情緒極其容易暴躁,攻擊性強到無法控制,這是典型的雄性激素分泌過剩、內分泌失調的症狀。只要切除性腺,就能從根源上降低雄性激素水平,可以非常有效地改善它的狂躁攻擊行為。而且,這還能在很大程度上預防它步入老年後的一系列生殖系統病變,比如前列腺肥大或者睾丸癌。總之,我是為了它好,一勞永逸,懂?”
閹、閹了?
切除性腺?
給鎮宗之寶、護山神獸……做、做絕育手術?!
周圍那些豎著耳朵偷聽的御靈宗弟子們,只覺得腦海中一陣轟鳴。他們感覺自己從小建立起來的、對神獸至高無上信仰的世界觀,正在被這個女人按在地上瘋狂摩擦,反覆碾壓,最後碎成了渣渣,隨風飄散。
秦邈更是瞳孔發生了十級地震,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的一張老臉,顏色變幻莫測。先是漲得通紅,接著變得慘白如紙,最後憋成了豬肝般的紫黑色,精彩紛呈。他嘴唇劇烈地哆嗦了半天,雙手緊緊握拳,骨節發白,終於從牙縫裡,一字一頓地擠出了一句話。
那聲音,完全失去了平日裡的沉穩厚重。它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又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雞,又尖又利,充滿了極致的抓狂、崩潰與難以名狀的憤怒。
“住口!你這喪心病狂的妖女!!!”
他指著林棲,氣得渾身像篩糠一樣發抖,甚至忘記了剛才對她的敬畏,扯著破音的嗓子,吼出了那句註定要載入青羽城奇葩史冊的絕對名場面臺詞:
“那他孃的是我兒子!!!”
這聲震耳欲聾的咆哮還在半空中迴盪。
話音剛落。
一直安靜地站在一旁、用一種看死人般冰冷目光注視著這一切的玄冥,龐大的身軀上,毫無徵兆地,突然爆發出沖天的黑光!
那黑光濃郁如墨,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瞬間將它巨大的身形完全包裹在內。
在衆人此起彼伏的抽氣聲和倒退的驚呼聲中,光團內傳出骨骼拉伸重組的奇異聲響。那山嶽般巨大的黑色獸軀,在黑光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收縮、拉長、變形。
幾秒鐘後,光芒如潮水般內斂散去。
原地,那個宛如魔神般的巨大神獸蹤影全無。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穿玄黑底色暗金雲紋長袍、身形挺拔修長如蒼松的青年男子。
青年約莫二十五六歲模樣,面容俊美到近乎妖異。他的眉眼鋒利如裁紙的冷刃,鼻樑高挺,薄唇緊緊抿成一條沒有溫度的直線。一頭如瀑的墨色長髮並未束起,只是隨意地披散在寬闊的肩後,在夜風中微微飄動,更添了幾分不羈與狂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張如萬載玄冰般冷酷的臉上,唯有左眼眼角下方,點綴著一顆殷紅如血的硃砂痣。這抹艷麗的紅,不僅沒有破壞他整體的冷硬感,反而為他冰冷禁慾的氣場,平添了一抹極其致命的妖異色彩。
他一齣現,甚至沒有刻意外放氣息。但一股比他獸形時更加內斂、卻也更加恐怖、更加讓人靈魂顫慄的威壓,便如同無形的實質枷鎖,悄無聲息地籠罩了全場。
這,才是上古神獸玄冥貔貅,化為人形後的真正模樣——玄夙。
玄夙沒有理會周圍那些敬畏到快要跪下的目光,也沒有去看那個因為喊出“兒子”而此刻面露尷尬的義父秦邈。
他那雙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冰冷狹長的桃花眼,越過人群,精準無誤地,徑直落在了林棲身上。
他的目光,沒有溫度,沒有起伏,就像淬了極寒之冰的手術刀,一寸一寸地,緩慢地,從林棲那張略顯蒼白卻滿不在乎的臉上刮過。
良久,久到空氣都快要凝固窒息的時候。
他那緊抿的薄唇才微微開啟,對著林棲,緩緩吐出幾個字。
那聲音低沉磁性,沒有秦邈那種歇斯底里的抓狂,卻帶著一種彷彿來自九幽深淵之下的、徹骨的寒意,一字一頓:
“你,剛才想對本座的身體……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