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事
約 6 分鐘打字機的聲音被她關在了身後。
沈梔沒有回那個空曠得像博物館陳列室的主臥。她光著腳,沿著走廊一路向東,走到了盡頭。那兒有一間小小的書房,說是書房,其實更像個儲藏室,堆著些過季的裝飾和陸家沒人看的舊書,常年落著灰。
這是整個別墅裡,唯一真正屬於她的地方。因為這裡一無所有,所以陸景年從不踏足。
她推開門,一股塵封的、紙張和木頭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她熟門熟路地走到一排頂天立地的書架前,踮起腳,從最頂層抽出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資本論》。書被抽走後,後面的牆壁露出一個不起眼的暗格。
她從裡面摸出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
打開盒子,裡面躺著一疊信。不對,其實只有一封信,疊得整整齊齊,用一根褪了色的緞帶繫著。信紙已經泛黃,邊緣都有些毛了。
這是三年前,她父親沈懷遠入獄前,託人帶給她的最後一封信。
她還記得第一次讀這封信時的場景。就在這個小房間裡,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窗外是陸家花園裡璀璨的燈火,而她的人生一片黑暗。那時候,她只從信裡讀出了四個字:身不由己。
為了家族,為了父親,她必須接受這場交易,成為陸景年的妻子,成為林詩的影子。她以為那是悲壯的犧牲。
現在想來,真他媽的可笑。
沈梔解開那根脆弱的緞帶,展開信紙。父親的字跡剛勁有力,一筆一劃都透著股不肯低頭的倔強,可內容卻充滿了無力的妥協。
“梔梔,我的女兒。當你讀到這封信時,爸爸已經不在你身邊了。勿念。”
開頭還是那樣的客套。沈梔的手指撫過那熟悉的字跡,心口像是被什麼鈍器一下下地鑿著,不尖銳,但疼得綿長。
“關於你和陸先生的婚事,有些事,我必須告訴你。這場聯姻,是陸景年主動向我提出的。”
她的目光停在這句話上。三年前,她以為這是陸家對沈家最後的憐憫。現在她才知道,這不是憐憫,這是精準的收購。陸景年不是救世主,他是個趁火打劫的商人,而她,就是那件被估價的抵押品。
信紙往下。
“當時沈氏的資金鍊已經斷了,銀行的催款單堆滿了我的辦公桌。陸氏集團開出的條件,我無法拒絕。他承諾會注入一筆鉅款,保住沈氏,保住所有跟著我打拼半輩子的老員工。他只有一個條件。”
沈梔閉上眼,幾乎能背出下面那句話。
“他希望你,在婚後,能夠多向他那位遠在國外的朋友……林詩小姐,學習。”
學習?
沈梔的嘴裡泛起一陣苦澀。多麼文雅的詞。把一個活生生的人,按照另一個人的模子,從穿衣品味到說話語調,甚至是笑起來嘴角的弧度,全部敲碎了重塑,這叫“學習”?
這他媽的叫“格式化”。
信的最後,是父親的道歉。
“梔梔,爸爸對不起你。我把你養這麼大,不是為了讓你去模仿任何人,更不是為了讓你去做誰的影子。我給了你沈梔這個名字,是希望你能像梔子花一樣,有自己獨特的香氣。但我……我沒有權力阻止這場交易的發生。我守不住我們的家,也守不住你。對不起。”
三年前,她讀到這裡,哭得撕心裂肺。她覺得父親好可憐,她自己好可憐,整個沈家都搖搖欲墜,他們別無選擇。
可現在,同樣的字句,砸進眼裡,卻變成了另外一番景象。
她看到了一個男人,一個叫陸景年的男人,是如何用資本,輕而易舉地剝奪了另一個父親保護女兒的權力。他不僅買下了她的三年,他還買斷了一位父親的尊嚴。
他讓她模仿林詩,根本不是因為他有多愛那個女人。
是為了“純粹”。
一個完美的、毫無瑕疵的、只為他而存在的林詩的“概念”。真正的林詩會生病,會發脾氣,會有自己的想法,會離開他。但她沈梔這個“贗品”不會。她被設定好了程序,只要陸景年還需要,她就必須永遠完美,永遠在場。
她算什麼妻子?她不過是陸景年用來對抗孤獨和思念的,一件有體溫的工具。一件他親手打造的、最昂貴的精神慰藉品。
“操。”
一聲極輕的咒罵,從她齒縫裡擠出來。她感覺自己這三年,就像一個笑話。一個天大的,荒謬的,被所有人圍觀的笑話。
她站起身,拿著信紙走到窗邊。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灰濛濛的霧氣裡,透出一點點微弱的光。
她把信紙翻過來,看著背面。一片空白。
她捏著信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是她緊張時的小動作。指腹劃過紙面,卻忽然在一個地方頓住了。
那裡的紙張,似乎有些不平整。
沈梔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把信紙湊到眼前,對著窗外那道越來越亮的光線。光穿透了泛黃的紙張,在信紙的背面,隱隱約約地,映出了一行幾乎要被忽略的痕跡。
那行字寫得極小,力道卻極大,筆尖幾乎要劃破紙背。像是父親在寫完這封絕望的信後,又拼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給她留下的一線生機。
沈梔的瞳孔一點點收緊。
她把信紙貼在冰冷的玻璃窗上,藉著黎明投進來的第一縷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著。
“若有一天你想離開,去找賀川。”
賀川?
這個名字像一顆石子,投入她死水一潭的心裡。她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在記憶裡瘋狂搜索,可搜不到任何信息。沈家和陸家的親朋好友裡,從來沒有一個叫賀川的人。
她的視線繼續往下。
在“賀川”兩個字的後面,還有半句話,字跡更加潦草,彷彿是在極度匆忙和緊張中寫下的。
“他欠沈家一個人情。”
轟的一聲。
沈梔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她攥著那張薄薄的信紙,手抖得厲害。這不再是一封遺書般的告別信,這是一份地圖。一份她父親在被徹底剝奪一切之前,偷偷塞給她的,逃生地圖。
他告訴她,對不起,我保護不了你。
但他又在背面告訴她,跑。我給你找好了能幫你的人,你快跑。
窗外的天光,終於徹底撕破了籠罩別墅的濃霧。金色的光線,像一把鋒利的刀,直直地刺了進來,剛好打在那行小字上。
“賀川”。
那兩個字在晨光裡,像是被鍍上了一層金邊,灼熱得燙手。
沈梔盯著那個名字,眼睛一眨不眨,直到眼眶發酸,發脹。她卻沒有讓任何液體掉下來。哭了三年,她的眼淚早就流乾了。從現在起,她不會再為任何人流一滴淚。
書房裡那臺打字機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或許陸景年已經寫完了他那封深情款款的信,正在封口,準備寄往他的愛情聖地。
沈梔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了一個冰冷的笑。
沒關係。
你寫你的情書。
我找我的人。
陸景年,你以為的遊戲結束,其實,只是我這一局的剛剛開始。她將信紙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回絲絨盒子裡,重新塞進暗格。當她把那本《資本論》推回原位時,她的動作已經沒有了一絲一毫的顫抖。
她的墓誌銘已經被敲完了。
那麼接下來,該輪到她,為別人寫悼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