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犬

零區之外

約 10 分鐘

月光落在那具屍體張開的嘴裡,照亮了一排完整的牙齒。

沈岸蹲在公路中央,手指探過那人頸側的傷口——不是咬痕,是刀傷。很整齊,從左耳後延伸到右鎖骨,深度精確,避開了頸動脈。他抬起頭,夜風從乾涸的河牀方向吹過來,帶著鐵鏽和腐爛的味道。

"這不是喪屍咬的。"他說。

身後的副官季鳴沒有立刻接話。過了幾秒,他的聲音才響起來,帶著一絲壓抑的緊繃:"那是誰咬的?"

沈岸沒有回答。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公路兩側的廢墟——斷牆、坍塌的加油站、幾輛鏽跡斑斑的廢棄車輛。三年前曙光事件爆發後,這片區域被北方基地劃為"零區外圍",理論上不該有人類活動。但此刻,一具被人為殺害的屍體橫在路中央,而他們八個人的清剿小隊,正站在一個看不見的漩渦邊緣。

他記得三年前曙光事件爆發的那一天。

不是記得畫面,是記得聲音——實驗室裡所有監控同時尖叫的頻率,父親摔碎玻璃器皿的脆響,姜瀾撲過來把他按倒在地時的那句"別動"。之後的事他都不願意想,他只記得那天他失去了一切,又被北方基地收留。

三年時間,他從新兵爬到清剿部隊副隊長,不是靠父親的關係——那是個他不願提起的人——是靠每一次任務的零差錯率。北方基地的高層說他是"數據不會撒謊"的活體證明,他不喜歡這個評價,他只是比別人更怕失控。

今夜的任務代號"清嵐",清剿紅柳營地周邊三公里內的所有零區感染體。按北方聯合基地的檔案,紅柳營地是C級收容點,理論上不在S級清剿名單上。沈岸帶了一支八人小隊,按規程完成外圍哨戒後就可以簽字回報。

他抬手看錶,二十三點十七分。

前方三百米就是紅柳營地的外圍哨位,再過去是一條幹涸的河牀——廢土上最危險的地形,視野開闊,但也是喪屍聚集的溫牀。

"一隊左翼,二隊右翼,三隊隨我沿公路推進。"沈岸壓低聲音,"發現感染者先警告,再按B級處理流程。"

季鳴在他右側,耳朵上掛著的通訊器發出輕微的電流聲。季鳴是他在北方基地的第一個朋友,也是唯一知道沈岸家庭背景的副手。二十四歲,話不多,冷靜得像個上了年紀的老兵。

"副隊,前面好像有動靜。"季鳴的聲音很輕。

沈岸停住腳步。

公路前方三十米處,一個黑色的影子橫躺在路中央。沈岸眯起眼——是個人形,但姿勢不對。一個正常人摔倒後,第一反應是撐地,但這個人的手臂筆直地貼在身側,像是被人放下去擺放整齊的。

"警戒。"沈岸低喝一聲。

整支隊伍瞬間散開,三組人呈扇形包圍過去。沈岸示意季鳴跟進,自己握緊腰間的配槍——T-90制式手槍,子彈裡摻了北方基地特製的銀彈頭,對感染體有麻痹效果,對人類一樣致命。

十米、五米、三米。

沈岸蹲下,用槍口挑起那人的下巴。是個男人,三十歲上下,穿著和紅柳營地流民相似的灰色工裝,臉朝下,但從側面能看到下頜和耳朵——皮膚已經開始發灰,但還不是感染者的那種青黑色。

沈岸用手指探了探他的頸側,有脈搏,還在跳。

"活的。"沈岸站起來,"季鳴,通知營地方——"

話音未落,他身側的灌木叢裡突然衝出一道人影。

沈岸的反應完全靠本能。側身、抬槍、扣扳機,子彈擦過那人的肩膀,那人沒叫,撲通一聲栽倒在屍體旁邊。

不是喪屍。喪屍不會這樣衝出來——它們是成群結隊的,永遠是先聽見聲音再行動,但剛才那個動作帶著目的,帶著殺意。

"原地不動!"沈岸的聲音在廢土的夜色裡傳得很遠。

但四面八方同時響起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十個人,二十個人。黑色的人影從公路兩側的廢墟中湧出來,每一個人手裡都握著不同的武器:砍刀、撬棍、改裝過的獵槍。

清剿隊員全部舉槍,但沒人敢開第一槍——紅柳營地不是敵人,至少在北方基地的檔案裡不是。

沈岸的判斷在零點五秒內完成:"聽我口令,鳴槍示警!"

砰砰兩聲槍響劃破夜空,廢土上的槍聲傳得很遠,驚起遠處廢墟里一群烏鴉。但包圍圈沒有散,那些黑影反而更近了。

領頭的人站住,從人群裡走出來。

是個女人,四十歲上下,灰色短髮,眼角有一道舊疤,臉上的表情是沈岸熟悉的那種——所有在廢土上活了三年以上的人都有的那種表情。那是被生活磨平了稜角之後剩下的東西,像一塊被水沖刷了太久的石頭,表面光滑,但內裡藏著看不見的裂痕。

"沈副隊。"她開口,聲音沙啞,"我們不是來找麻煩的,我們是來討個說法。"

沈岸沒動,槍口依舊對著她。

"你們北方基地三年前來的時候說'曙光計劃是為了人類的延續'。"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周圍的清剿隊員自動退後了半步,"三年前我們信了。一個月前紅柳營地接到通知,說我們被划進清剿名單了,從C級升到S級。沈副隊,你知道S級是什麼意思嗎?"

沈岸知道。S級是"全面清除",不是清剿感染體,是清剿所有——包括沒有感染的人類。

"那不是我下的命令。"沈岸說。

"但那是你執行的命令。"女人笑了,笑容比廢土上的風還冷,"沈副隊,你們北方基地的人是不是都這樣——'不是我的問題,但我要去解決'?"

沈岸沉默了。

他掃視了一下包圍圈——二十三個人,全員人類,沒有感染跡象,但手裡都握著武器,氣勢像要拼命。他瞬間在腦子裡完成了計算:八人對二十三人,火力對等,但地形不利——他們被困在公路上,背後是乾涸的河牀,沒有掩體。

"你們想要什麼?"他問。

女人說:"要你們滾出紅柳營地的範圍。從今往後,紅柳營地的安全我們自己負責,不需要北方基地的'清剿'。"

"這個我做不了主。"沈岸說,"但我可以幫你們把話帶回去。"

"帶回去?"女人冷笑,"沈副隊,你知道北方基地的安全部長叫什麼嗎?陸時寒。他兩個月前親自來過一次,讓我們'有序疏散',我們拒絕了。然後呢?我們營地外圍的哨位三天兩頭被'感染者'襲擊,我們打下來的那些'感染者'——"

她停住,盯著沈岸的眼睛。

"都是人類裝的。"

沈岸的瞳孔縮了一下。他蹲下來重新檢查那個倒在地上的"屍體"——剛才他以為是活人誘餌的那具。他翻開那人的衣領,看清了他頸側的傷口:不是咬痕,是刀傷,很整齊的刀傷,從左耳後一直延伸到右鎖骨,深度精確,避開了頸動脈。

這不是喪屍能造成的傷口。是人——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人,用特定手法造成的。

沈岸站起來,轉向女人:"這個人,是你們營地的?"

女人的臉色變了:"不是,我們的人從來不這樣殺人,這是你們北方基地的手法。"

"我們北方基地從來沒有'這樣的手法'。"沈岸說,"至少我不知道。"

"那這具屍體是怎麼回事?"女人往前一步,"我帶人來這裡,是因為今天凌晨有人來通報,說你們北方基地的清剿隊帶著'感染者改造體'——半人半喪屍的怪物——要來襲擊紅柳營地。我們來之前查看了現場,沒有。但我們發現了這個。"

她指指屍體。

"一個普通的營地流民,昨晚還在,今天早上就死了,死亡時間是今天下午三點,那個時候你們的清剿隊還沒有進入紅柳營地的範圍。"

沈岸的腦子開始飛速運轉。如果這個女人說的是真的,那這意味著有第三方——不是紅柳營地,不是北方基地,是第三股力量在挑起雙方的衝突。

"你說今天凌晨有人通報,什麼人?"沈岸問。

"一個戴帽子的人,他說是紅柳營地外圍的流浪獵人。"

"叫什麼?"

"沒說名字,但有個外號。"

"什麼外號?"

"狂犬。"

沈岸的眉頭動了一下。他沒聽過這個名字,但他記住了一個細節——對方用"通報"而不是"報警",通報意味著他知道會發生什麼。

就在這時,遠處的廢墟里傳來一聲冷笑。

聲音不大,但在凌晨的廢土上格外清晰。

"喲,聊得挺熱鬧啊。"

所有人同時轉頭。

月光下,廢墟的二樓陽臺上站著一個人。

他單手拎著一把砍刀,刀尖朝下,刀身上有乾涸的血跡——不是喪屍的黑血,是鮮紅的。短髮亂糟糟的,左耳三個耳洞在月光下閃著銀光,頸側有一道很深的舊疤,從耳後一直延伸到衣領裡,看不清全貌。

他從二樓直接跳下來。

落地的時候膝蓋都沒彎,單手撐著砍刀,穩得像一隻落在樹枝上的鳥。

"紅柳營地的棠姐,對吧?"他說話的語氣很鬆,帶著廢土上特有的那種漫不經心,"我來晚了,剛才那幫人已經被我解決了。"

沈岸瞬間舉槍。

那人抬眼看他——眼睛很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像在挑釁,但他沒躲,就那麼直直地看著沈岸的槍口,笑了。

"軍爺,出來混都不帶腦子的?"

沈岸沒動。他在零點三秒內完成了判斷:對方不是感染者,眼白清晰,沒有青黑;動作流暢,反應靈敏,遠超感染者的遲緩;刀身上的血是鮮紅的,說明剛殺過活人。

"你殺了誰?"他問。

"我殺的,"那人把刀往肩上一扛,"是這幫人裡想對棠姐下黑手的幾個。"

"北方基地的人?"

"不是。"那人終於正視沈岸,目光冷下來,"是'曙光'的人。"

沈岸的瞳孔驟縮——曙光,曙光計劃,他父親主持的、三年前導致末世爆發的那個"加速人類進化"的實驗。官方說法是"意外泄露",但沈岸一直懷疑不是意外。

"你說曙光?"他的聲音壓低了。

"對。"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沈岸的槍口跟著他轉,"你們北方基地的高層不知道,但你應該知道——曙光計劃沒有在三年前結束,它一直在運行,只不過從'公開研究'變成了'地下繼續'。"

"證據?"

"證據?"那人抬手,指了指自己頸側的舊疤,"六年前我被曙光計劃改造過的感染者抓過,頸側三道抓傷,深可見骨。按照官方的數據,我早就該變成感染者了,但我沒有,我活了下來,我身上有抗體——你們北方基地的科學家一直想要的東西。"

沈岸的呼吸停了一拍。

抗體。如果這是真的,那這個人對北方基地而言——

"我值多少錢?"那人笑著問沈岸,"副隊,你心裡清楚吧?"

沈岸沒說話,但他的槍口,悄悄偏了兩度。

夜風從乾涸的河牀方向吹過來,帶著鐵鏽和腐爛的味道。那人頸側那道舊疤在月光下像一條沉默的證詞,而沈岸知道,今晚的清剿任務已經偏離了所有他能計算出的路線。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姜瀾把他按在地上時看他的那個眼神——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某種遠超他年齡的洞悉,像是早就知道這一刻會來,像早就知道沈岸終有一天會站在廢土的月光下,面對一個他無法用數據解釋的人,做出一個他無法用理性計算的選擇。

那人站在月光裡,砍刀扛在肩上,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沈副隊,"他說,"你那槍口偏了兩度。"

沈岸的手指在扳機上停住了。

"你是在猶豫要不要殺我,"那人繼續說,"還是在猶豫要不要信我?"

月光落在兩人之間,像一道看不見的分界線。沈岸看著那雙在廢土的夜色裡格外明亮的眼睛,第一次發現,有些事情——比如信任,比如選擇——從來就不是靠數據能算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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